秋无竺皱着眉看她,却见越颐宁缓缓抬起?头来。
“若这世间所?有的坚守与向善,最终都敌不过一句‘命该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字字沉重,“那弟子又为何不能质问?天道一句,‘凭什么’呢?”
“离开师父的那五年,我曾游历四海。我想,如果?我要?拯救苍生,我须得先见过苍生。于是我一一去见了他?们。”
她见过边关将士冻裂的手掌,见过流离失所?的孩童夜哭,也见过灾年间官府无所?作为,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有人生来枕锦眠玉,有人生来衣不蔽体。可从来如此?,便是本该如此?吗?她明明也见过寒门学?子金榜题名而痛哭流涕,新嫁娘对着破旧铜镜簪上一朵野花。
若是命该如此?,人间的欢喜悲哀不过是荒唐一场;而如果?命无绝对,凡夫俗子亦可为王侯将相。
“您教会我认命,可我在天观里听过无数祈求,是因为不认命,才有了一步步来到天祖像前跪地祈求的人们;我在山下看过许多双各不相同的眼睛,他?们的眼里却都有相似的东西。若他?们都认了命,他?们不会被?我记住,我不会无可挽回地一步步走到今日?。”
越颐宁仰头望着她,“您说我是因为不甘,可我心知肚明,那不是不甘,而是不忍。”
明月也有前身。明月并非生而为明月。
云游四海之后的越颐宁终于明白,所?谓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究竟是何重量。
若她一条孤命,能换得忠魂安息,明主延祚,换来疮痍遍野的一线喘息之机,那也算是不枉此?身了。
“师父,弟子的道,或许就是这无法视而不见的不忍。即便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便弟子所?为终究是螳臂当车,但至少我试过了。”她平静道完最后一句话,“人活一生,本就是活一个执迷不悟。”
秋无竺冷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面对秋无竺的讥嘲,越颐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弟子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师父所?崇尚的道。”
“您曾教导过我的话,我都铭记于心,从未敢忘。”
“您说过,玄者探幽索隐,洞悉天机,当对天道心存敬畏。可您如今究竟是在敬畏它?,还是畏惧它??”
秋无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越颐宁望着她,仿佛要?洞穿她的皮囊,探视她的灵魂:“您是在畏惧,您怕我试图改变命运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那后果?也许就是我的命。”
“您的畏惧由来已久,正是源于当年,您自负惊才绝艳,能力挽狂澜,改命胜天,却一败涂地,间接害死了曾经的二皇子,害死了师祖。”
她先前说了那么多话,秋无竺都置若罔闻,而此?言一出,秋无竺再朝她看来,已然是暴怒。
她便知,花尊者所?言非虚。
“越颐宁,”她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住口。”
越颐宁垂目:“弟子不敢妄议师父是非,只是不解。师父因过往憾恨,选择遵从所?谓天命,冷眼旁观东羲滑向深渊,这与当年您奋力一搏时?相比,究竟是超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我让你住口!”
越颐宁看着处于暴怒中的秋无竺,目光不偏不倚,“师父。师祖当年为您挡箭,是为护您一线生机,而非让您困守于遗憾与畏惧之中,从此?画地为牢。”
“她一定从未怪过您,就像您也从未怨恨过我。”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你又能懂什么?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没怨恨过你?”
“原来师父怨恨过我。”越颐宁轻声道,“可我从未怨恨过您。”
“我始终坚信,纵然师父与我冷言冷语,针锋相对至此?,但若有一天我身陷囹圄,师父还是会竭尽所?能救我性命。”
秋无竺眼底的怒火渐渐熄了。
师徒二人,一站一立,竟是谁也不再开口。
越颐宁知道她该走了。她朝秋无竺行礼,从容不迫地垂下手,道:“今日?冒昧打?扰,是弟子不敬在先。弟子想说的话,想叙的旧都已经尽了,再久留也是无言,这便告辞,还望师父保重身体。”
秋无竺看着越颐宁转身,鬼使神差般喊住了她:
“越颐宁。”
越颐宁站住了,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冷眉冷眼看着她的秋无竺。
“你想救的从来都不是天下苍生。你想救的,是年幼的你自己。”
秋无竺一字一顿道,“可他?们不是你,他?们的痛苦也和你无关。世间万万人,各有各自的来处,各有各自的归途,各有各自的命运,你无法插手其中,也无法替他?们做决定。”
“你觉得我漠视万万人性命是傲慢之举,但在我眼中,你妄想以一己之力改变万万人的命运,才是真正的傲慢。”
越颐宁不再试图反驳,只留下一句:“那我便傲慢这一次吧。”
“请师父恕罪,穷我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语毕,她不再多看秋无竺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秋无竺独自立于空旷的大殿中央,素白的身影孤绝如远山雪。她望着越颐宁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垂在袖中的指节却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内只余下她与满室的寂寥。
不知过去多久,外头陡然传来小太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喊,惶恐而焦急:“国?、国?师大人!”
“陛下醒了,传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养心殿内,药气熏人。
皇帝魏天宣半倚龙榻,面色灰败。见到那抹熟悉的白影,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厉色。
“国?师……”皇帝声音嘶哑,带着病弱的喘息,却又强行提起?一股气势,“朕……朕有话要?问?你!”
秋无竺上前,淡淡道:“臣在。”
皇帝捂着胸口,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你……你告诉朕,那第三?个预言,你……你究竟是何时?算到的?你是不是早有预料?”
魏天宣听完第三?个预言,当场气急攻心,昏迷了半日?。
等他?醒来后,他?第一时?间调兵谴将,还动用了他?身边最精锐的皇家卫,持天子信物,以最快速赶赴边关,增援燕然山。
然而北境路远,未等皇家卫带回前线消息,大将军殉国?、长公主生死不明的军报便已先一步回到了朝廷。
魏天宣接到军报,当场脑热头昏,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此?刻,刚刚苏醒不久的魏天宣回想起?这数日?内接连不断的噩耗,心中充斥着深深的绝望。
他?不得不面对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令人颓靡的无力和预言成?真的残酷交织在一起?,化作老皇帝对秋无竺的迁怒与怨恨:“若你的预言早几日?,哪怕早两日?!朕派去的人或许就能及时?赶到边关!若当时?速发援兵,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救下突围的华儿!”
秋无竺静静旁观着帝皇的崩溃,她若无其事地开口:“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的尸体并未找到,兴许她还活着。”
“活着?活着!”魏天宣惨然一笑,“她若是活着,岂非生不如死!”
“她一介敌国?公主,若是落入狄戎之手,只怕受尽屈辱,还不如随她祖父战死沙场......!”
“陛下节哀。”
“节哀?朕的华儿如今音讯全无,连尸首都不知在何处,朕怎么节哀?”魏天宣须发皆白,壮年之际的人,却形似耄耋老者,一双眼空洞无神,喃喃自语,“为何偏偏总是差一点?这叫朕……这叫朕如何能释怀?”
皇帝情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纵横满面的皱纹仿佛结成?了一张蛛网,将他?的面目扭曲了。
秋无竺静立,待皇帝喘息稍平,她才缓缓开口:
“陛下,天机显现?自有其定数,非臣所?能左右。预言所?示,乃是因果?累积之必然,如江河奔流入海,纵有堤坝,亦难改其势。”
“即便陛下早得警示,星夜驰援,恐怕也难逆天意。”
“劫数已至,此?乃东羲国?运必经之痛,如同剜肉疗毒,虽痛彻心扉,却是为了涤荡旧疾,以迎新生。”
皇帝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前倾身体,“天道天道!又是天道所?为!”
他?眼中血丝更甚,宛如厉鬼:“那你告诉朕!什么是旧疾,什么又是新生?!死的人又为何是华儿,为何是顾卿?!”
一通发泄般的怒吼完,困兽般的帝皇又无助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戚声,“天道……天道为何独独对朕……如此?苛刻……”
痛失发妻的老皇帝,两年前又失去了爱子,如今又失去了爱女。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真正视若珍宝之物却从未如愿以偿。他?的至爱和至亲纷纷舍他?而去,为他?留下后继无人的江山与孤苦伶仃的余生。
帝皇的悲痛中含着深深的怨怼。随即,这怨怼如同找到了另一个出口,猛地转向了另一个人。
魏天宣眼底满是怒火与阴寒,“还有那越颐宁!当初华儿执意出征,是她在朕面前信誓旦旦,以她性命担保华儿定能凯旋!”
“如今华儿生死未卜,她难辞其咎,朕现?在就要?她的命!”
一直默不作声看着他?发疯的秋无竺眼神猝然一变。
“陛下!”
她骤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打?断了皇帝几乎失控的呼喊。
秋无竺胸脯起?伏片刻,眼底的冰冷迅速褪去,连同情绪的外泄都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走过去,向皇帝行了一礼,垂首低眉道:“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如今生死未卜,一切尚有转圜之机。越颐宁是为公主辅臣,若此?时?便杀了她,岂非徒增罪孽?”
“陛下乃真龙天子,一举一动皆关乎国?运。如今北境噩耗初传,朝野动荡,正是需要?凝聚气运之时?。若因一时?之怒,损了自身福缘,又断了血脉生机,才是得不偿失。”
秋无竺看着皇帝眼中翻腾的怒火渐次被?犹疑取代,又缓声道: “陛下,天道所?为,往往源于因果?累积。如今边关之劫,皇室之痛,并非是无端而至。陛下细想一下近些年来的种种,是否今日?局面早有征兆?”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剩下的全留给皇帝自己去想,去回味。让他?将那些冥冥中的征兆,与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愧疚与过失联系起?来。
魏天宣眼底的剧颤越来越猛烈,他?哆嗦着握紧锦衾被?褥的一角,眼神里的光窦然熄了,像烧到最旺盛时?的烈火,化为灰烬的余末猝然崩塌,兜头埋下来,“哧”地一声灭完了。
皇帝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喃喃道:“是……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是朕做了太多错事......辜负了皇后,害了太子……如今,又没能护住华儿……”
看着已然痛苦到了极点的皇帝,秋无竺眼底的阴冷这才缓缓平息,重归漠然的平静。
“陛下,”她想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天道之衡,玄奥难测。或许并非天道苛刻,而是有些旧债,需以血偿。”
皇帝脸色惨白,看着她。
“什么意思?”
“臣近日?于静室沟通幽冥,耗损心神,依稀感应到……”秋无竺语气缥缈,似真似幻,“太子殿下之英灵,似乎怨气难平。他?反复与在下提及您给他?的那碗汤,提及他?的母亲皇后娘娘被?困深宫的痛苦。”
“他?说,他?怪您。”秋无竺望着目眦欲裂的帝皇,诛心的话语缓缓道出口,“若非您口不择言时?说了真心话,他?不会至死都无法解脱。”
“不!不是!”皇帝猛地打?断她,情绪彻底失控,老泪纵横,“那不是朕的真心话!朕……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朕不该告诉他?那些,那不是他?的错,他?母后的死不是他?的错……!”
秋无竺看着他?,“那是谁的错?”
魏天宣痛苦地闭上眼,“是朕的错……是朕……的错……”
“朕一直都明白,丹朱和琼儿都恨朕……他?们到死都恨着朕啊……”
他?泣不成?声,高高在上的帝皇被?抽去了脊梁骨,几乎要?从榻上滚落。
“陛下节哀,保重龙体。”秋无竺语气平稳,其间的一丝悲悯,听来倒让人心寒,“太子殿下或许只是一时?执念,身处幽冥,难免被?憎气侵扰。”
“不过,皇族所?累积的怨恨,皆会汇聚于龙脉。若不得疏导化解,恐殃及后世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