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41章

时至今日?已过半月,巨大悲痛仍如连绵成城的乌云,笼罩着边关的长?天。

“将军!”亲卫队长?快步走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人?抓到了!!”

何婵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带进来!”

很?快,一个被反绑双手、穿着中级将领服饰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不甘和?一丝慌乱,却强自挺直着脊梁。

此人?姓李,官居校尉,在顾家军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平日?沉默寡言,并不起眼?。

蒋飞妍按剑立在何婵身?侧,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杀伐之气比两月前更盛,此刻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李校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斩于剑下。

何婵挥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蒋飞妍和?两名绝对可靠的亲卫。她?站起身?,走到李校尉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李校尉,”她?的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你可知罪?”

李校尉叫喊道:“末将不知何罪之有!何将军,为何无?故擒拿于我?”

何婵冷冷道:“这半个月来,我军中已有三名将领因通敌嫌疑被查,两人?伏诛,一人?下狱。李校尉,你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告诉我,为何是你?”

“请将军明?察啊!末将对东羲,对顾老将军忠心耿耿……!”

何婵打断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骨雕狼头符,扔在他面前,“这枚骨符是在你的营房暗格里发现的。还有一些你丢在马厩里没能销毁完全的、记录着我军行进路线的纸条,上面也都是你的字迹,你认是不认?”

自燕然山噩耗与西境城破的消息接连传来,何婵便知军中必有内鬼,且级别不低。

这半个月,她?与蒋飞妍不动声色,暗中排查,顺藤摸瓜,已清理了几条小鱼,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这个平日?低调的李校尉。

今日?收网,证据确凿。

李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仍试图辩解:“这是诬陷!是有人?栽赃属下!”

蒋飞妍一步踏前,厉声喝道:“狗贼!是你将顾老将军的进军路线和?作战计划泄露给狄戎的?!说!为何要这么做!顾老将军待你不薄!”

李校尉身?体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尽。他知道证据确凿,事已至此,抵赖无?用。

他抬起头,长?笑三声,眼?中流露出怨毒:“待我不薄?哈哈哈……好一个待我不薄!”

“我李家三代均为军中悍卒,立过战功,可我父只?因一次作战未听顾氏嫡系将领的乱命,保存了麾下儿郎性?命,便被顾家以违抗军令之罪夺职查办,郁郁而终!”

“我投身?行伍,拼死搏杀二十?年,却因非顾氏门生,始终不得升迁,只?能在这校尉位置上蹉跎!他们世家子弟把持边军,视如私产,何曾给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何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说完,才开口:“所以,为了一己私怨,你便可通敌卖国,葬送我东羲一万五千精锐,害一生为国为民的顾老将军葬身?沙场,将长?公主殿下置于死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李校尉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剩下最丑陋的背叛。

“我……”李校尉张了张嘴,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拉下去。”何婵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帅位,声音斩钉截铁,“按军法,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悬首辕门三日?,以儆效尤!”

李校尉脸上的怨毒和?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不……不……!”他语无?伦次地叫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爬近前来,声音带着哭腔,“何将军!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叛国啊,我真?的、真?的只?是传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我以为……以为顶多只?是吃一场败仗,损些兵力,我没想?到一万五千精锐会?全军覆没,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顾老将军,害死长?公主殿下……。!若我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我绝不会?理会?狄戎人?!是我罪该万死,可我也是一时昏了头,我绝非有意而为啊!!”

他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求将军饶命啊!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愿意指认狄戎的联络人?,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何婵背过身?去,亲卫毫不拖泥带水,将大喊大叫的李校尉拖了出去。

厅内恢复了寂静。

蒋飞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何婵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更深:“内鬼已除,军心方能稍定。顾不上他了,眼?下我们还有更大的麻烦。”

陡然间,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城西……城西粮仓起火了!”

何婵和?蒋飞妍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走!”何婵低喝一声,抓起靠在案边的佩剑,与蒋飞妍一同疾步冲出厅堂。

城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等她?们赶到时,尽管守军和?民众正在拼命救火,但最大的那座粮仓已被烈火吞噬大半。

混乱中,何婵亲自指挥调度,蒋飞妍更是直接冲入火场,带领兵士抢救尚未引燃的粮垛。

直到天色微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负责清点的军需官脸上沾满黑灰,跪在何婵面前,声音颤抖:“将军!粮仓……粮仓存粮被焚毁过半!剩下的军粮,恐怕……恐怕只?够全军十?日?之需……”

十?日?!

西境前线的符瑶率领的军队还在日?夜与狄戎鏖战,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体力与物资;蒋飞妍要带兵巡防各个重要关口,弹压可能出现的任何骚动;关内数万军民,每一天的嚼用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十?天,即便立即传讯回朝廷,紧急输送粮草到边关,也根本来不及。

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本就因主帅陨落而惶惶不安的军心会?瞬间崩溃,恐慌会?像野火般蔓延,军纪将形同虚设,抢劫、营啸、甚至哗变,也不无?可能。

何婵握紧拳,目光扫过面前浑身?颤抖的军需官,扫过身?旁紧抿着嘴唇等待命令的蒋飞妍。

她?一字一顿道:“此事决不可向外宣扬。在场诸人?,若敢泄露半字,动摇军心者,无?论身?份,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何婵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生凛然。

随即,她?转向蒋飞妍,迅速道:“飞妍,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全军口粮,包括你我在内,一律减半。所有存粮,统一调度,优先保障符瑶将军前线作战将士的供给,不得有误。”

蒋飞妍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开口:“那关内守军和?百姓……”

“一起扛。”何婵打断她?,眉宇间神情毅然,“告诉所有人?,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在此之前,我何婵,与临闾关共存亡!”

粮仓被焚的真?实损耗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何婵一方面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军报回京求援,一方面迅速向周边军镇紧急调粮。

接下来的两天,二人?几乎不眠不休,先后?弹压了几起小规模的骚动,重新部?署了城防,将那捉襟见肘的存粮算计到了骨子里。

就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以为能靠着这口气勉强支撑下去,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转机时——

又一匹快马带着滚滚烟尘,如同索命的箭,再一次从前线疾射而回,带来了符瑶的军报。

蒋飞妍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阿婵,符瑶将军急报!狄戎疑似分兵,有向东线移动的迹象,她?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三千人?马,否则东线隘口恐有失守之危!”

东线若失,狄戎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东羲腹地,后?果不堪设想?。

蒋飞妍毫不犹豫地请命:“将军,我可以,让我带兵去!”

何婵闭了闭眼?,却缓缓摇头:“这不是谁去的问?题。”

她?握着军用舆图上,目光停在各线兵力分布和?粮草转运路径上:“我们粮草本就捉襟见肘,连支撑现有防线都已勉强,如何还能支撑分兵之后?的三线作战?运粮的队伍也需要护卫,这又是一笔开销……如今所剩的粮食,只?能撑七日?了。”

她?眉眼?沉沉:“七日?内,若再无?粮草补给,不等狄戎攻来,我军自溃!”

蒋飞妍默了。她?勇猛善战,一身?血气,能杀穿敌阵不破片甲,却也无?法变出粮食。

缺粮,强敌环伺,主将陨落,士气低迷,人?心浮动……临闾关仿佛已成一座孤岛,即将被绝望的浪潮淹没。

何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传令下去,集中所有剩余粮草,优先保证符瑶将军的西线主力!东线……我亲自写信给符瑶,让她?务必再坚守五日?!”

“五日?之内,我另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乎是绝境。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中——

“呜——呜——呜——”

关墙之上,瞭望塔突然传来了悠长?而急促的号角声。

紧接着,一阵阵车马喧嚣声从关外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守关士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何婵与蒋飞妍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出军营,朝着关墙方向疾步而去。

登上高大的关墙,迎着猎猎的朔风,何婵极目远眺。

只?见通往关内的官道尽头,一队车驾正朝着临闾关疾驰,铁蹄雷动,烟尘滚滚。

队伍前方,数面金旗迎风招展,一道道流丽耀眼?的光辉撕破了重叠黑云,斜阳重又降临人?间,漫长?车队穿过沙海荒林,穿过战火阴霾,仿若踏天光而来。

何婵一动不动地站着,关墙上的守军似乎都被这一幕震住了,直到站在瞭望塔上的士兵惊呼:“是肃阳金氏的车队!!”

来不及思索原因,就在何婵与蒋飞妍反身?下关墙前往城门的路上,又有一名亲卫赶来,步履匆匆。

何婵一见到他便停下了脚步,只?因这人?是她?特地安排在江持音身?边护卫她?的亲兵,若非江持音那边有了重大消息需要他通传,他绝不会?轻易前来寻她?。

而此刻,这名亲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光是那双眼?睛便透着难以遏制的欣喜若狂。

他疾呼道:“何将军!江大夫......江大夫她?成功了!!”

伴随着守卫传令打开城门的呼号声响彻云霄,萦绕在边关头顶长?达半月的黑云尽数散去。

肃阳金氏车队穿城而入的那一刻,飞鸟成群掠过,霞光漫天,山河尽染。

........

距离老将军顾百封和?长?公主魏宜华的死讯传回京城,已然过去一月。

这一月以来,朝廷上下已是一片血雨腥风。

一封封加急军报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东羲朝堂压入了更深沉的水底,但凡朝廷官,皆如置身?海中,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波涛挤压得喘不上气。

而那位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似乎彻底疯魔了。

国师秋无?竺抓住了皇帝的软肋——对已故元后?与早夭太子的无?尽愧疚与哀思,又利用了对长?公主之死的预知,让其成了压垮年老帝王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让皇帝彻底信服于她?的玄术。

在秋无?竺的引导下,皇帝深信,唯有倚仗尊者的无?上法力,举行盛大法事,才能超度太子徘徊不去的怨魂,安抚列祖列宗,保东羲江山永固。

接下来的数十?天内,整个东羲朝廷都笼罩在一种荒诞而恐怖的氛围之中。

皇帝不再早朝,任由奏折堆积成山,终日?囿于殿内,沉迷于玄之又玄的天命与禳解之术。一道道耗费巨资,劳民伤财的旨意,从宫禁之中发出。

为了修建高达九层的镇魂塔和?遍布京畿十?二个时辰方位的祈福法坛,皇帝下令加征禳灾税,几乎掏空了本就因战事而吃紧的国库存银。无?数民夫被强征入京,在皮鞭与呵斥声中,日?夜不休地搬运巨石巨木,力竭而亡者枕藉于道。

紧接着,是清洗般的朝堂动荡。秋无?竺以星象冲克、命数妨主为由,离间君臣关系,加深皇帝对朝中几位老臣的猜疑。

以耿直闻名的几位侍御史?,皆因直言修建法坛乃是“耗损国本,取祸之道”,被扣上谤君乱政的罪名,阖家下狱,抄没家产;另两位掌管户部?,多次以国库空虚为由劝阻皇帝不要大兴土木的尚书和?侍郎,则被安了个莫须有之罪,削职下放。

屠刀并未只?挥向寒门。硕果仅存的几大世家亦未能幸免,前后?有几位世家家主被夺爵,家族子弟尽数被贬出京。

世家派中,以结党营私为名而遭受了一番清查,势力大损的,不在少数。

如今的金銮殿上,往日?世家与寒门争执不休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留下的要么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的应声虫,要么就是如容轩这般,看似孤臣纯臣,实则深藏不露,悄然站队而尚未被察觉的保皇党。

清流老臣们并非没有抗争,一位三朝元老,在宫门外长?跪三日?,血书陈情,痛陈秋无?竺乃国之妖孽,恳请皇帝迷途知返,以江山社稷为重。

然而,这番直谏换来的只?是皇帝的一纸诏书,称其“年老昏聩,忤逆圣意”,当即被革职遣返回乡。数日?后?,京中便传回老臣于返乡途中忧愤病故的消息,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关于太子之死的真?相,无?论越颐宁和?谢清玉如何深入调查,都不得寸进,各类证据始终指向那位高坐龙椅的九五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