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46章

“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少女说,“要是能再?见到她,我想我会再?给她买一个柿饼。”

越颐宁脑中?一白?,呆愣住了。

“什么?”

“我阿娘说,那?么小的孩子在街上偷抢食物,说明她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可能已经饿着肚子很久了。如果她抢走我的柿饼就能吃饱肚子,那?就给她吧。”少女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猜,如果她有得选,她也不想去偷抢别人手里?的食物,她也是不得已,我不怪她。”

“不过?,我还是更希望我再?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是流浪的孤儿了。”少女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我希望现在的她不再?需要那?一个柿饼了。”

“瞧我,跟你说了一堆没头?没尾的话,就当是我唠叨了,你可别见怪呀。”

越颐宁紧紧地抿着唇,她怕她松开两片唇瓣,哽咽声就会克制不住地传出来。

原来她从不需要为过?去犯下的错而赎罪。

她早就被原谅了。

日?沉西山,彩霞满天。

越颐宁独自走在山林里?,一步步拾阶而上,回到了紫金观。

不知?道埋头?爬了多少级台阶,她抬起头?,无意间看向不远处,突然愣住了。

一身?云母色长?衣的秋无竺站在山门口的石柱下,身?后是青黑色的群山林壑,在夜风中?沙沙拂动。

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昏暗天穹罩着大地。她看不清师父的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纤长?单薄的身?影站得笔直,在草木煌煌的晚霞里?岿然不动。

就好像,她已经在那?里?伫立了很久很久。

走了一整天的路,又爬了一段长?长?的石阶,越颐宁的双腿已经有点发酸了,可她却在这一刻,觉得眼睛和鼻子更酸。

她慢慢爬上去,隔着最后几级台阶,与秋无竺对视。

看到她,秋无竺的表情依然寡淡冰冷,瞧不出喜怒,只是说:“知?道回来了?”

“撒了一天的野,无处可去,又夹着尾巴想偷溜回山上是不是——”

秋无竺的话没能说完,猝然断了尾。

越颐宁冲过?了剩下的台阶,小跑过?来,一头?栽进了她师父怀中?。

秋无竺猝不及防被她抱住腰,一双细小的手臂紧紧地圈着她不松手,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埋在她胸前。她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僵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懈下来。

她的手臂慢慢抬起,似乎是想摸摸越颐宁的后脑勺,却又放了下去,最后也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肩膀。

“......抱我做什么?”秋无竺淡声道,“不是说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越颐宁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师父。”

“是我错了,不要生我的气。”

半晌后,秋无竺的手掌心按住了她的后脑。秋无竺的体温和她向来清冷的性子不同,很是温暖炙热,越颐宁被她抚摸着脑袋,突然很想哭,泪水顺从她的本心模糊了眼睛。

对不起,师父。

在今天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原来我真的会有一天心甘情愿地离开你。

越颐宁将脸颊贴紧了秋无竺的衣襟,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鬓角,而这一次,流下的泪水不再?是因为悲伤、愧疚和迷茫。

再?晚一年吧。

让她再?多陪师父一年。

她已经还不清这份恩情了,但是,她多么希望,离别和决裂能晚一点到来。

深埋于心底的过?往第一次被她翻出来,示于他人。

等到暮色四合,越颐宁将叶弥恒送出了府门,让侍女备车去谢府。

越颐宁坐在车内,回想起这段久远的岁月,就像是一场经年已去的梦。

她被谢府的侍卫带到谢清玉的喷霜院门前,银羿正守在竹树下,等着她。

越颐宁示意弄荷不必再?跟随,上前问道:“你家大公子在里?面吗?”

银羿欲言又止,垂眸应道:“是。”

“他已经知?道您过?来了,在正房屋内候着。”

越颐宁独自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里?面没有点灯烛,唯有天边残存的暮光透过?窗纸,投下昏黄迷蒙的影。混合着药味与冷檀香的气息萦绕鼻尖,蛰伏在角落里?的黑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掠过?昏暗的前厅,定在了织锦屏风前。

谢清玉静立在中?央,身?形修挺,如苍松翠柏。黑发掩着冷白?下颌,好似一幅乌纱裹着寒玉,却又在暮光的浸染下病态地微红着。

听见门边传来的动静,他转身?看过?来,原本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的面容也清晰了。

一双剪水瞳波光潋滟,温和如昨,望着她。

谢清玉声音低哑:“小姐,你来了。”

越颐宁心头?一紧,歉声脱口而出,脚步下意识向他走去。

“对不起。你别生气了,是我——”

然而,她的步伐猛然顿住了。

谢清玉的衣摆还在轻晃着,越颐宁也终于看清了他右手上握着的那?把寸余长?的银刀。刀身?还在泛着寒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谢清玉,你在干什么?”

被她喊了名字的人却没有立刻回答。

谢清玉抬眸看向她,总是春风和煦的一双眼,此刻静得让人心慌。

一种深切而又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你想干什么?”越颐宁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些许,颤抖更明显,泄露了她强自镇定的恐慌,“你别冲动!”

谢清玉依旧沉默着,将那?柄银刀抬起,冰凉的刀刃贴在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眼神里?竟奇异地漾开一丝极其温柔的涟漪,那?温柔底下,无声的潮水蔓延开来。

“小姐,”他声音低沉,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激起层层波澜,“这些天,我每晚都会梦见你。”

“但都是噩梦。因为梦里?,你死了。”

越颐宁耳边嗡然作响,目光死死地盯住他持刀的手。随着谢清玉的动作,覆盖着他手腕处的宽大衣袖往上滑了一截。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那?截莹白?的手腕上交错着的数道暗红色凝痂,如同无瑕白?玉之上突兀绽开的破碎纹路,刺目惊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越颐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剧烈收缩着。

谢清玉望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庞,眼中?无法?掩饰的惊痛。

“小姐。”谢清玉轻声道,“你是在为我心痛吗?”

“谢清玉,你先放下刀行不行?”越颐宁看着那?把悬在他手腕上的银刀,它锋利得像是下一秒就会割破那?层薄薄的肌肤,悬着的一颗心止不住地随着刀尖的细微晃动而颤着,“你先放下.......”

她不自觉地往前了一步,那?刀尖却倏忽落下,划破了手腕。

刺目的血涌出来。

越颐宁脑袋一片空白?,嗡然一声巨响。

“为什么......”越颐宁望着他,声线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伤害自己?”

谢清玉收了刀,任由暗红的血液从破口处滴滴淌落下去,面容却静悒安然,仿佛他刚刚割破的不是他自己的手。

他轻声道:“我划伤的是我自己。即便如此,小姐也会觉得心痛吗?”

“怎么可能不会?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不会?”

“那?就好。”

谢清玉笑?了,温柔地看着她,眼神却蒙着一层薄雾,像是哀戚,他言语晦涩却又平静地说:“那?天,我看到你躺在床上,看到那?三片龟甲......我的心也是这么痛的。”

越颐宁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几乎要上前去质问他,是否是在以?此报复她,可内心持续长?久的细微震动,将久固的城池瓦解了一角,破碎的纹路就像花枝一样生发开来,蔓延了整面坚不可摧的墙。

眼前起了雾,耳边终于传来“叮”地一声清响。

谢清玉扔掉了紧握的刀,越过?二?人僵持的界限,拉住了她的手。

越颐宁却不肯抬头?看他了,她低着头?,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哽咽道:“为什么......?”

“小姐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哭?”谢清玉一只手捉着她的手心握紧了,另一只手替她拭去将落未落的泪珠,轻声道,“如果想清楚了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什么还会流泪,还会觉得难过?悲伤?小姐明明说过?,如果是你做的决定,你从不会后悔。”

“因为我没有那?么伟大啊!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怕死,怕疼,怕受伤,怕我在乎的人为我伤心,因为早就知?道我很有可能会死,我这几年来都一直特别怕别人喜欢我,对我好,因为我知?道我很有可能会辜负她们,我甚至连我可能会死这件事?都不敢开口和她们说,我怕她们也不能理解我,看着我哭,对着我掉眼泪.....”越颐宁哭了,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滑落下来,“不要这样好不好?我真的,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去死了,为什么都要来动摇我?”

“我也很怕啊,我怕到一直在心里?退缩,强撑着去面对,因为我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我半途而废,我逃避懈怠,我独善其身?,那?我又对得起谁?”

“从仪、流德和月白?,她们的仕途是因为我的任性妄为才会断送,宜华她出征边关,到如今生死不明,也都是因为我选了她,是我支持她做储君,做天命之人,是我撺掇她走上了这条路。如果她真的死了,那?就是我害死了她。”越颐宁的声线颤抖得不成样子,哭腔道,“我怎么.....怎么能害死她呢?”

她也不想让他伤心,可谁来告诉她,她要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这条路太难熬,太绝望了。如果不一遍遍地哄骗自己,蒙蔽自己,麻木自己,是没办法?走下去的。

原本她已经将自己骗过?去了。

可眼前这个人,非要逼她清醒过?来,让她直面她的痛苦和不堪。

谢清玉眼中?光辉温柔,他轻声说:“那?为什么,小姐还是接受了我,同意让我陪在你身?边呢?”

“因为我是个烂人,我明知?道我很快就会死了,却还是贪恋你的温柔和怀抱,我想要你陪着我,即使你失去我的那?一天会崩溃,我也不想为了你好而放你走,我太自私了,连我自己都唾弃我自己,因为我快坚持不住了,只有你陪着我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好一点.......”

越颐宁没能说完,因为谢清玉猛然将她搂入怀中?,抱住了她。

满是泪痕的下颌抵着他清瘦的锁骨,她被那?阵熟悉而又清浅的竹叶香包围。

越颐宁鼻尖酸意加深,泪水也不受控制,骤然汹涌成河,夺眶而出。

“我从没有怪过?你。”谢清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没关系的,哭出来就好了。”

越颐宁闭紧了双眼。

她以?为她搞砸了一切,变得面目可憎,心底对自己会更加失望和羞愧。

可当那?些泪水离开她的眼眶直直砸向地面的瞬间,当咸涩腥苦的水滴从她身?体里?流淌而出的刹那?,她竟然浑身?都轻松了。

就好像,那?些曾经淹没到她头?顶的水,在那?一刻从头?到脚地剥离了,转瞬化作了天边的流云,乘风而去,离她越来越遥远了。

从密不可分,到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