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251章

“最后一条,”谢清玉已踏入院中,语气森然,“通知我们?在京畿大营里的人,今日起,枕戈待旦。没有我的手令或宫中明确无误的勤王诏书,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调兵,都是?矫诏,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字,带着?凛冽的杀气。

银羿躬身,肃然道:“属下领命,即刻去办!”

谢清玉不再?多言,径直走入内室。侍女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袍服,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立于镜前。镜中人眼眶微红,唇色淡白,但眼神已彻底沉静下来,如古井无波,深处却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梳理得一丝不乱的长发被玉冠束好,如泼墨的锦缎袍服相?衬,面容愈发白皙冷峻。

谢云缨一直跟在他后边,见他语速飞快,也不好插话?,在门外等到他梳洗完毕出来之后,看到他已然变回她?熟识的那个谢清玉,也算是?松了口气。

谢云缨:“系统啊系统,幸亏我回来得及时!这个家怎么?能少得了我!”

系统:“.......”它宿主?又在说什么?梦话?呢。

很快,一波又一波的臣属、幕僚乃至隐匿身份的势力代表被悄然引入喷霜院,又面色凝重?地匆匆离去。谢云缨隔着?一扇屏风坐在内室,观察谢清玉忙碌的侧影,他凝神细听着?,虽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是?全神贯注的冷锐。

当又一名?负责探查宫禁消息的暗卫退下后,谢云缨看见谢清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指尖敲击着?桌面,像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她?从屏风后绕出来,凑到书案边:“怎么?了?方才那人和你说了什么??”

谢清玉摇了摇头,声音阴郁:“……宫内人手终究不足。秋无竺将含章殿围得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近都要被查验数遍。虽有暗桩密布,能传递消息,但力量分散且孱弱,危急关?头兵武不足,还是?只能任人宰割,难以形成足够的护持。”

“我最担心颐宁……她?孤身在内,若真到图穷匕见之时,恐难周全。”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宫城的位置:“若能乔装改扮,里应外合,或可送几名?精锐死士潜入协助她?们?……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秋无竺早就在辰时下令戒严,如今宫禁森然,纵然他手眼通天,能想方设法将人送进?去,但带兵器入宫却是?不可能了。

谢云缨立即想到了关?键:“或者有没有暗道或者狗洞,可以供我们?的人潜入宫内?”

“也许有,但尚不明确,现在耗费人力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谢清玉蹙眉,“历代暗道图纸多已销毁或密不外传,秋无竺此番必已彻底清查宫闱,其余秘密入宫的门路,怕是?早已堵死。”

谢云缨闻言也蹙起了眉,她?确实没什么?好办法。正思?索间,暖阁外传来侍女的通传声:

“家主?,二小姐,袁府大公子听闻二小姐苏醒,特来探望,车驾已到了。”

谢云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谢清玉已微微颔首:“带袁公子过来吧。”

恰好谢云缨也转头看向?他,谢清玉松了眉眼,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找来了许多神医为你诊治,每次希望落空,他比谁都难过,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听闻袁府的下人说,他这个月寝食难安,甚至默默落泪,皆是?因?为你。”谢清玉说,“看来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惊愕道:“你说的是?袁南阶?”

“嗯。你出去迎一迎吧,别让人等了。”

谢云缨愣头愣脑地应了一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同手同脚出了院门。她?站在一小片疏朗的竹林下,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

——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你。

谢云缨默默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试图让它别那么?兴奋,便看到有人推着?一座红木轮椅正沿着?青石小径而来。

推车的仆从见到谢云缨,连忙停下。

越过竹林和花树,谢云缨也看清了一别多日的袁南阶。

他坐在轮椅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着?件淡蓝披风,许是?来得匆忙,发丝不如平日梳理得那般齐整,几缕散在鬓边,看上去清减许多。

那双原本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在触及谢云缨身影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投入星火的深潭,漾开层层叠叠的欣喜。

“云缨!”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竟不等仆从完全将轮椅停稳,双手便用力按住扶手,上半身前倾,像是?要立刻站起来奔向?她?。可他双腿无力,这动作只让轮椅剧烈晃动,反倒令人心惊胆战。

谢云缨被他的一番动作吓到,连忙小跑过去:“袁南阶,你慢点!”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扶住他的手臂。

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刹那,袁南阶却忽然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因?为激动而没能控制力道,勒得谢云缨微微生疼。

这副怀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药香和一丝凉意,紧紧环着?她?的那双手臂在发抖。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闷闷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庆幸,还有压抑许久的恐慌,“我听说你醒了,还以为……还以为又是?他们?哄我,或者是?我在做梦……”

谢云缨被他抱得有些?发懵。

这是?她?印象中袁南阶第一次主?动抱她?。

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有雷鸣般鼓动的心跳。

她?从未见过袁南阶如此失态。

他向?来克制守礼,温和疏离,仿佛永远矜持又进?退有度,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那副循规蹈矩的外壳之下。

“.......袁南阶。”谢云缨轻声安慰,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眯起眼笑道,“我没事了,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呢,以后也不会再?突然晕倒啦。”

袁南阶的眼角却因?这短短一句话?变得通红。

他急促地呼吸着?,那些?平素绝不会宣之于口的话?,此刻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满是?后怕:“这一个月,我每日每夜都在想,若你再?也醒不过来,那我该怎么?办?”

“我后悔,后悔极了。我总顾忌着?这副残破的身躯,顾忌着?他人的眼光,顾忌那些?虚无缥缈的礼数,不敢靠近你,因?为自己的羞愧而不敢回应你的心意……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我以为我只要默默守着?你便好了……”

他哽咽起来,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我真的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些?顾忌多么?可笑。

什么?都比不上她?还活着?。

“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云缨,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我不想再?一次承担失去你的可能,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一滴温热的水珠,猝不及防地落在谢云缨的颈侧,令她?不由愣在原地。

他……哭了?

从来不肯逾矩半步的袁南阶,竟然因?为她?失态地落下泪来。

谢云缨抬起头,捧住他的脸,果然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来不及拭去的泪痕。清俊苍白的面容,因?着?这泪意和毫不掩饰的深情,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秀美。

“傻瓜……”她?鼻子一酸,却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你终于肯承认你喜欢我啦。”

“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是?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也喜欢你,袁南阶,很喜欢很喜欢。”

她?决心回到这个世界继续完成任务,也是?因?为,她?还是?放不下他。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失去不失去的话?了。”

谢清玉来到院落中央时,谢云缨已经和擦干净眼泪的袁南阶坐在了水榭亭子里,叽叽喳喳地说了老半天。在谢云缨嚷嚷的时候,袁南阶就噙着?一抹笑意,眼神温和地注视着?她?。

看到谢清玉走来,袁南阶握住轮椅转向?他,颔首致意,声音已恢复平稳,只是?略哑:“谢侍郎,冒昧打扰了。我听闻二小姐苏醒,心中实在牵挂,不及递帖便匆匆前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谢清玉点点头:“袁公子客气了,关?心则乱,何来失礼,云缨的事劳你挂心了。”

谢云缨恰好说到了正事,语气认真:“谢......咳咳,大哥哥,我们?刚才正好说到现在最棘手的宫禁森严的问题呢。我们?的兵士很难进?去支援越大人,要是?有密道的话?就——”

她?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了壳。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

如果说有谁能比皇帝更清楚连通皇宫内外的暗道在何处,那这个人就是?前太子魏长琼,坐在她?面前的袁南阶本人!

谢云缨“唰”地看向?袁南阶,目光如炬。

她?的话?还没说完,袁南阶却已微微蹙眉,斟酌着?接口道:“密道……可是?指,由宫外通往宫内的隐秘路径?”

谢清玉眸光一凝,看向?他:“袁公子知晓?”

袁南阶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缓缓点头:“是?。我想,我应该清楚暗道所在。”

他看着?谢清玉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停顿片刻,又解释道:“昔年因?缘际会,我看过一些?早已封存的宫廷旧档与营造则例。宫中确实有几处极为隐秘的通道,并非为了避祸,多是?前朝工匠为方便物料运输或检修地下沟渠所设,图纸早已散佚,知情者亦寥寥。”

“每条暗道通往的地方也不同。若是?论离谢府最近的一条,在朱雀大道尽头的一处别院,通道出口位于西墙的枯井之下。井下机关?开启后,能够通向?宫城东北角的香料库房地下,出口隐蔽在库房夹墙内。”袁南阶语气平稳,带着?一种笃定,“此道虽年久,但建造坚固,知晓者极少,国师即便清查,也未必能发现。”

谢云缨睁大了眼睛,看着?袁南阶,又看看谢清玉。

谢清玉意味深长地回望了她?一眼。他何等城府,自然能猜到了这消息的来源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此刻,他无意追根究底了。

他朝袁南阶郑重?一揖:“此讯至关?重?要,在下谢过袁公子。”

袁南阶微微侧身避过全礼,神色坦然:“谢侍郎言重?了。社稷有难,匹夫有责。”

“更何况,”他转头看向?谢云缨一眼,目光温柔,“云缨所在意、所守护的,便也是?我所在意、所要守护的。”

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拥有了谢云缨的爱,他居然能够原谅前世所经受的种种苦难,也能够去面对那些?曾经惨烈的伤痕了。

为了他爱的人,他愿意尝试着?,去爱这个待他残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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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云缨说我刚穿回来就要默写八百字作文吗……噢噢有系统道具呀,那太好了![加油]

说回正经的,应该还有两章了,我发誓这次是真的!

给大家准备了正文完的追连载福利[害羞]因为我太鸽了实在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跪下)先保密大家之后就知道了!

这章评论区还是发30红包!

第188章 群芳

越颐宁才入宫门, 秋无竺下达的戒严令便到了。

身后传来轰然闭门声。紧接着,兵卒拽动铁链,远处传来了高亢的传令声:

“国师有?令——各门戒严!无令不得出入!”

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越颐宁的脚步停了一瞬, 又提速往前, 没有?回?头。

她?抬起眼, 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 唇角抿紧。

赶上了。

若再迟片刻, 她?便会被戒严令挡在宫门之外。

既已入得此门,便再无退路可言。

她?没有?走向含章殿方?向, 而是拐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宫道?, 穿过几重月门,径直往内书?堂所在的西六宫侧殿而去?。

内书?堂院落, 古槐新芽在晨雾中静默。越颐宁问了路过的宫女, 得知周从仪在侧殿休憩, 径直疾行来到殿前, 远远瞧见?半开的木门里,正在伏案读书?的周从仪。

四下冷清,竹树环合带来的阴翳静寂笼罩着这座殿宇。她?垂眸阅卷, 指腹压着书?页,风骨不减, 越发嶙峋。

越颐宁走得更急, 快步向前的同时, 出声喊了她?:“从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