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说,“您教诲我多年,恩德如山,可我却无法?在这件事上服从您。一年后我背离师门,下山闯荡,那时我走得决绝,但我心中何等茫然,何等无措,我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刚过及笄之年,我空有一番热忱与孤勇,却莽撞如牛,不知要怎么做才能挽救东羲。”
“我游历四海,遍识苍生苦难与人心万相,方才慢慢想出了周全详尽之策。我心中也有胆怯与懦弱,我不怕承认,我兜兜转转了许久才决定去?面对我的天命,是因为我终究不是生来?便顶天立地的伟人,我也怕死?,怕不能回头,怕我自视甚高,怕我其?实无足轻重,什么也不能改变。我在京城脚下的小?镇等了许久,我何尝没有过希冀?但愿年少时算出的卦象有误,天地间没有昭然将至,倾覆乾坤的磨难,只是我为逞英雄而做了妄梦一场。”
“直到我终于等来?了太子的死?讯,天命如约降临。我便知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徘徊了。”
越颐宁没有分走目光,去?看周围满脸惊骇之色的三两文臣与数十兵士,她只是近乎执拗地看着秋无竺,“师父,您说我不能再这样?叫您,可我无法?不这么叫您。”
“为何当初口口声声说我不应插手天命的您,却在我入京后也选择下山,参与官场和夺嫡的争斗?您在这朝廷之上作出的三个预言,究竟是为了灭掉叛逆弟子的气焰,还是为了向东羲许下万劫不复的诅咒?”
秋无竺因她的冒犯而生出的些许波动,已然如数收敛。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越颐宁,像是一尊刀枪不入的石像:“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一时心软,将你带上山,还教给你一身?能与我叫嚣的术法?。哪怕是养了一条狗,也该知道?不能反咬主人。”
“您明知四皇子魏璟继位会导向东羲灭亡之结局,但您依然选择支持他夺嫡,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遵从天道?的安排,为了那所谓的顺应天命?”
“还是说,因为您要的,就?是东羲灭亡?”越颐宁笑了笑,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无论是陛下还是东羲,在您眼?中都该死?,对吗?”
秋无竺盯着她,眸色微微一变,越颐宁捕捉到了她一瞬间的不自然,心下一跳,想往旁边躲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握刀的那边手腕被猛击,震得一麻,她不由得松开了手,被人夺了刀。
紧接着越颐宁的双手被人反扭,守在门后的侍卫一拥而上,将她猛地压倒在地。
“做得好,谢月霜。”秋无竺紧绷的眉梢松懈下来?,她瞥了一眼?被侍卫按倒在地的越颐宁,还有一旁站着的黄衣少女,“把她绑起来?。”
谢月霜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去?,侍卫递来?一捆麻绳。
越颐宁半张脸贴在地毯上,被强硬压着的手臂传来?一阵阵痛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一片锐利,直勾勾盯着秋无竺:“顺应天命只是一个幌子。师父,您其?实憎恨天命。”
“因为天命害死?了您这辈子深深爱过的两个人,您算尽天机,却还是被它识破,您恨天道?,更恨鲁莽愚蠢又刚愎自用的自己。”
“所以您惧怕它,不惜用遵循天道?的外象将自己武装起来?,只要您不说,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道?,也不可能知道?您心底真实的想法?,它会被您骗过去?。而您之所以伪装自己,就?是因为害怕天道?知晓您真正在乎的东西,然后再次夺走它们。”
“住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向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寻常情感的女国师,此刻却近乎目眦欲裂地看着地上趴着的那人。
越颐宁听见了她的怒吼,居然笑了:“可是师父,我知道?。正如您了解您唯一的弟子,我又怎么会不了解我敬爱了半生的师父呢。”
事以密成的意思是,若想骗过天道?,便要先?骗过自己。
她看着师父,也偷偷学会了这一招。当初,她从魏宜华那里听说了她未曾经?历过的另一辈子,那一辈子的她,被世人误解,汲汲营营一生后,又默默无闻而终。那时越颐宁就?明白,她一定怀抱着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死?去?了,而这个秘密,连重生的长公主都不曾知晓。
“国师大人,您的另一个身?份是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与他一同争夺储位的二皇兄,魏天淳的谋士,那位术法?几近半神,被载入史册,却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天师。”越颐宁静静地直视着秋无竺,将掩埋已久的秘辛公之于众,“魏天淳不止是您的主公,还是您的情人。”
“您无视天命的警告和预示,扶持他上位,最?终害死?了他,又间接导致了您的师父鉴真尊者的死?亡,所以您嘴上说着顺应天命,选择支持四皇子夺嫡,实质上是为了将东羲引向倾覆的死?局。”
“够了。”
“您蛊惑圣听,用为已逝太子魏长琼和皇后顾丹朱招魂的借口,换取帝皇的信任,一步步引诱他堕入昏庸的泥沼,也是为了报复他。你的所作所为,是在向陛下复仇!而你的目的,是让他和他的子孙后代,他引以为傲的皇朝,都为你的至亲和至爱陪葬!”
“够了!”秋无竺面色冰冷,“谢月霜,给我打晕她!”
“......”
越颐宁感觉到一只手抵着自己的后脖颈,她眼?睫轻颤,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发力。
“谢月霜,我让你打晕她。”秋无竺注意到了谢月霜的僵直不动,不由得眯了眯眼?,“你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心下无数念头电闪而过,眼?前落下的阴影随着主人的站起而离开,变为一片敞亮。
谢月霜没有再继续按照命令行?动,而是站起身?,看着秋无竺:“国师大人,她说的是真的吗?”
秋无竺直视她:“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
“别忘了是谁给你机会站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你这辈子都要仰仗谢家嫡系的鼻息过活。你现在是听信了她的挑拨,准备和我反目了吗?”
谢月霜平静道?:“不,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谢月霜,不在乎忠义仁德,也不在乎礼教规训。我可以追随一个生来?命贱的草莽英雄,也可以追随一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谢月霜说,“但我不能追随一个,要将我和我身?后的百姓推入万丈深渊的疯子。”
秋无竺看着她,气极反笑,抬起手指着她,点了点头:“好,你很好。”
“来?人。”秋无竺沉下脸来?,“把她也给我拿下!”
“都给我住手!!”
魏璟一声断喝,将在场所有出鞘的刀刃,行?动的拳脚喝止住了。
便是秋无竺都没想到他会出声,她顿了顿,回过头,看着站在门边的魏璟。他半边身?子都湿了,紫红色的锦衣贴在身?躯上,背后是亮着一簇簇火把的暗夜,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阴寒。
“四皇子殿下,别被她蛊惑了。”秋无竺冷声开口,“她是想离间你我二人的关系,你若是信了她的胡言乱语,便是正中她的下怀了。”
魏璟突然嗤笑一声,道?:“真是胡言乱语吗?”
秋无竺不再开口了,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魏璟瞧着这一双眼?,心里某个角落也冷了下去?。
“我说怪不得,为什么我节节败退的时候会天降奇兵,如此坚决地拥护我,为我打算,我以为国师是另有所求,却万万没想到,国师要的,不单单只是权力和财富。”魏璟冷眼?道?,“只是国师未免太过猖狂了。”
“我只问你一句。”魏璟一字一顿道?,“宜华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魏璟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俱都面露错愕,原本站在帘幕边上的丽贵妃,闻言霎时脸色大变。
秋无竺恢复了冷面:“自然是死?了。”
“你还敢撒谎?!”魏璟眉宇一压,眼?睛里烧起熊熊怒火,他一把抽出离他最?近的禁军腰间佩刀,“琤”一声尖响,亮着寒芒的长刃指向孤影孑立的女国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宜华现在究竟在哪!?”
“四皇子殿下不肯信我,那我还有何话?可说?”秋无竺仿佛没看见他手里的剑,连眉梢都没动过,“我所作预言皆为天道?本意,我不过是原话?传达,越颐宁自己想必也很清楚,天师所习术法?皆为观测,根本不会诅咒,把我的预言说成诅咒,只是为了骗你们怀疑我,进而内讧罢了。”
“她是长公主派的谋士,长公主死?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的一系列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囚徒挣扎。”
越颐宁打量着秋无竺的眉眼?,并无心虚的痕迹,她的师父是真的相信长公主魏宜华已经?死?了。
想必她曾经?算到过长公主的死?,十分确切。
可是,越颐宁没有算到。而她从始至终,都更相信她亲手算出来?的结果。
她抬起眼?,下一刻,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站在门边的魏璟回过头,破空之声迎面袭来?,他只来?得及睁大眼?,一个瘦长的人影便朝他扑了过来?,抱住了他。随后,魏璟听见了金石将血肉绽开的声音。
两道?人影滚落在地,殷红的鲜血流淌过肩头,沾湿了相贴的衣物。
殿顶冒出了一排又一排身?着轻甲的暗卫,无数箭雨飞射而来?,含章殿前的禁卫军遭遇突袭,轰然倒下了一片。
蹲在对面殿宇上的黄丘睁开一只眼?,手里的长弓放下,瞧着含章殿的方向愣住了,有点咋舌:“我去?,我这是射中了,还是射歪了?”
殿内的文臣和内侍顿时都乱成了一团,有人惊叫着:“有刺客!有刺客!!”
“来?人啊!保护皇上!!”
魏璟难以置信地看着为他挡了一箭的魏业,手不受控制地在抖,“......魏业?你,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会挡在我面前?
魏业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又脱力地伏在他身?上,唇边溢出了血。他笑着,血还在流,眼?眶像是糊了血,染得温热,“魏......璟。”
“我都.....已经?知道?了。长兄他,不是被人害死?的,父皇没有杀他......他是自绝了,因为他不想活了。”他笑得苦涩,通红的眼?睛就?这样?落下泪来?,“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自杀。”
“我没想过,无所不能的长兄,也会痛苦,我长长久久地看着他,跟在他身?后跑,却一点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已经?痛苦得想死?了。”
“没有人看见过他的痛苦......连我.....也没有......”他泣不成声,“你说,他死?的时候,该有多孤独啊......?”
涌出伤口的血越来?越多,耳边是凌乱相击的盔甲和刀剑声音,魏璟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摆,颤抖到握不住,想要替他包扎伤口,厉声道?:“你闭嘴!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你.......”
“你羡慕长兄,我羡慕你,长兄却又在羡慕着我们。”魏业低下头笑了,哑声道?,“人生原本便是这样?荒谬的吗?”
我们都渴望着我们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魏璟。”魏业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其?实我当时只是在说气话?,我偶尔特别讨厌你,但除去?那些偶尔,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骨肉血亲,难以割舍的手足和分外珍重的朋友,跟长兄,宜华一样?。
对不起,我生性畏缩谨慎,却把为数不多的逆反和任性给了你,也刺痛了你,我都忘了,你可是个格外小?心眼?的人。
我原谅你对我做的那些坏事了,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看在我给你当过脚墩的面子上,好吗?
魏璟咬紧牙关,咸涩的眼?泪打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
“不,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哑声吼道?,“我不原谅你!所以你不准死?,不准死?!给我活着!”
“魏业!你听到了吗!?”
越颐宁被捆住了双手,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她咳嗽着努力坐起身?来?,却听见内间陡然传出了太监凄厉的叫声与哭声。
“陛下!陛下他.....”小?太监哭着跪在地上,“驾崩了!!”
御榻之上,皇帝魏天宣双目依旧微微睁着,望向帐顶,但那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胸口那微不可察的孱弱起伏,也彻底止息,血肉之躯僵硬如石。
死?了。
外边两派势力剑拔弩张的时候,独自一人躺在卧榻之上的帝皇,悄无声息地薨逝了。
没有子嗣环绕,没有妻妾关怀,没有仆从陪侍,亦没有临终嘱托。
他嘴唇微张,似乎是临死?前醒来?过,他听到了什么?亦或是想说点什么?可所有人都在离他咫尺之距、一帘之隔的地方,他无力叫喊,沉默像海水淹没了苍老的帝皇,他只能在不甘与孤寂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帝皇,如此草率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越颐宁意识到了什么,立即看向内侍监罗洪的方向,他是所有人中离桌案最?近的一个,明黄圣旨就?摆在他面前。
魏天宣临死?前留下的唯一一道?圣旨,事关册封皇储,还没有更改,依旧是魏宜华的名字!
越颐宁刚抬起头,就?见谢月霜已迅速折返,蹲下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寒光一闪,捆缚她手腕的粗糙麻绳应声而断。
手腕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越颐宁撑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谢月霜。
逆着殿外混乱的光影,黄衣女子的脸庞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的冷淡与疏离,显出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谢谢。”越颐宁看着她,真挚地道?谢,话?语中隐含着太多未尽之意——为方才的信任和阻拦,为此刻毫不犹豫的帮助。
谢月霜迎上她的目光,将短匕收回袖中,直起身?,一向温婉的面庞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清晰简短地吐出一串字,像刀刃凿进木楔,干脆利落:
“少说废话?。越颐宁,我的命可是押给你了,去?做你要做的事。”
短短一语,无需多言,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她选了她,此刻便是全力以赴,同舟共济。
越颐宁心头一热,但此刻无暇感慨。她的视线急速扫向御榻旁的长案——那卷决定性的圣旨,以及最?接近它的人!
在皇帝驾崩的哭喊声轰然响起的瞬间,殿内因皇子受袭而一片混乱的刹那,罗洪的身?影终于动了。
这位侍奉帝王数十载的老迈宦官,竟爆发出惊人的魄力,他猛地扑向长案,一把将那卷明黄圣旨紧紧抱入怀中,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侧面一扇通往后殿庭院的圆窗疾奔而去?!
“罗洪!”秋无竺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她第?一时间察觉了罗洪的意图,始终维持着冰冷平静的表情彻底崩裂,露出底下的急怒,“给我拦住他!”
离得最?近的两名禁卫军扑上前,罗洪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滚,险险避开劈来?的刀锋,怀中死?死?护着圣旨,竟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了那扇半掩的窗!
“哗啦——!”
木质窗棂应声碎裂,罗洪抱着圣旨,裹着一身?碎木残纸,狼狈地翻跌出去?,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处跳跃的火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