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窈看得额角暴突,气喘吁吁地艰难开口:“我听说三皇子下令将府库里的?物什都倒入湖内, 这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内侍总管说完,刘窈便?急切地追问道:“是三皇子亲口下的?命令?是你去领的?命吗?”
内侍总管皱眉不悦:“当?然。难道你认为?我会假传三皇子殿下的?命令吗?这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刘窈:“那你可曾谏于三皇子殿下,言明此事不可行不应当??”
内侍总管这才转过身正眼看她,似乎是觉得她的?想法很?惊奇,他啧啧几声,叹道:“刘窈啊,我们?这些身为?仆从的?,按照命令行事不就好?了?要那么多?的?想法干什么呢?”
刘窈盯着?他:“即使明知道这样是在害三皇子?”
“夫为?人臣者,君有?过而谏。如今三皇子所下的?命令,分明是胡闹之举,你身为?领命下传的?内侍总管,又是明理之人,应当?在接取命令时便?直言劝谏!如此纵马随缰,才是枉为?人臣!”
刘窈声音微颤,是被气的?:“你我皆是从宫中便?侍奉三皇子殿下的?内侍,最清楚三皇子的?秉性,你应当?明白,这根本不像是三皇子会下的?命令!为?何你连问都不敢问,你在怕什么?”
内侍总管脸色略略发青。
他也是被逼急了,阴阳怪气道:“刘窈,人心难测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我们?这些做仆从的?,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如何能管得了主子怎么想?三皇子殿下已不是小孩子了,他自然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你这样事事紧逼才是逾矩之为?吧?”
“瞧你如今模样,我算是明白为?何三皇子出宫立府后便?不再重用你了。”
见刘窈脸色一白,内侍总管知道自己的?话刺痛了她,感觉到搏回一城,心里畅快不少。
刘窈抿紧嘴唇:“我明白了。既然你龟缩在壳,不愿做这个出头鸟,那么我便?自己去找三皇子殿下!”
内侍总管看着?她,似乎是被她以卵击石的?天真逗笑:“去吧去吧。”
刘窈原本想直接去三皇子的?寝殿,但她问了路过的?婢女,得知三皇子殿下如今正在承德殿待客,于是又拐道向承德殿而去。
从后花园到承德殿会路过府上幕僚们?的?清谈之所,刘窈本不抱希望,但她经过时居然恰好?碰见三人坐于亭轩内饮茶。为?首的?那人,刘窈也有?印象,正是三皇子现下最器重的?幕僚柯霖。
刘窈顾不得其他了,她步入亭轩,直接上前行礼:“内侍侍女长刘窈,见过三位大人。”
亭轩内三人的?雅谈被打断,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礼貌道:“姑娘可是来此处寻人?”
刘窈:“是,奴婢有?一事相求,三皇子殿下方才下令让奴婢们将府库中的?金银都倒入后花园的?湖中,为的是建一座金山玉池。”
“奴婢觉得此事甚是蹊跷,三皇子殿下一向躬行节俭,并非贪图享乐不明事理之辈,此举定是一时迷障,奴婢痛定思痛,打算劝谏三皇子殿下收回成命。只?是奴婢人微言轻,若是三位大人肯随我一同前去,想必殿下更有可能回心转意。”
亭轩内一片寂静。这下三人是真的?错愕不已了,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姑娘,实在抱歉,此事在下难以应承。”
“非是在下不愿,但若三皇子殿下发怒.......在下实难从命。”
坐在两侧的?幕僚先后行礼婉拒,刘窈眼中的?光芒略微黯淡下去,但她转眼又看向坐在中央的?柯霖,语气更为?恳切:“柯大人可愿随奴婢一同前去?大人是三皇子殿下最为?器重的?幕僚,若是您去说,他一定能够听进去的?。”
柯霖有?些尴尬,因为?他就是三皇子府上的?细作之一。三皇子自取灭亡,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去劝谏?
“姑娘此番心意?甚好?,”柯霖推脱道,“只?是此事属于三皇子殿下的?家?务事,我们?只?是作为?幕僚帮助三皇子殿下谋划朝政之事,至于三皇子如何对待自己的?侍从,如何处理自己的?财物,我们?是管不到的?。”
“一座金山玉池,三皇子殿下若是高兴建,便?由他去吧。殿下身为?尊贵的?皇子,这些金银财宝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何必去惹他不悦,姑娘你说是不是?”
刘窈离开亭轩后,脑海中还回荡着?柯霖推拒她时那飘忽的?眼神和语气。
她走得依然很?快,但却?失去了方?才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有?求助过的?人的?面孔在她眼前一一掠过,令她低头咬住了牙,袖口里的?拳头也捏紧了。
.......什么忠心耿耿,正直良臣,都是骗人的?!
骗子!
“侍女长!请等一下!”
听到叫喊声的?刘窈停下了脚步,她转身回看,身后跑来两个小仆侍,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一男一女。他们?跑得急,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停下,等到抬起头后,刘窈才认出来人。
是方?才在亭轩旁侍候的?阿兰和阿恒,一对姐弟。
刘窈有?些惊讶:“你们?这是.......”
阿兰率先直起腰,跑得通红的?脸蛋上渗着?汗水:“我愿意?陪侍女长同去!”
阿恒紧随其后:“我也是!”
刘窈怔怔地看着?二人,一时没有?说话。阿兰望着?她,也有?些羞赧:“……三皇子殿下曾有?恩于我弟弟。”
“我弟弟之前在后院膳厨司做事,不小心砸了一锅糖水,还被烫伤了腿。管事的?本来要把我弟弟赶出府,但三皇子殿下恰巧听闻此事,就免去了他的?过错,还给了几两银子,让我弟弟好?好?治伤。若没有?三皇子殿下帮忙,我弟弟的?腿兴许就保不住了。”
“侍女长说的?对,三皇子殿下不是会下那种命令的?人,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是个好?人,定然会明是非,我相信殿下不会怪罪我们?的?。”
刘窈咽下鼻尖的?酸意?,冲他们?点头:“好?,那我们?便?一起去。”
承德殿内,魏宜华和越颐宁坐在椅子上淡定喝茶,魏业则在桌案前来回踱步。魏宜华瞧他兜来转去的?,眼都快晕了:“三皇兄,你要不坐一会儿?”
魏业哪里坐得住?他要是坐得住,也不会在这满厅堂地闲逛了。
魏业眉头紧锁,喃喃道:“已经吩咐下去许久了,府库也喊仆人们?打开了,怎么还没见有?人来?”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说实话,在听到越颐宁提出的?这个办法时,魏业觉得这简直太荒唐了。越颐宁让他对下人宣称自己要在后花园建一座金山玉池,并且吩咐侍从们?把府库里金银财宝抬出来,全部抛入后花园的?浅湖中,直到湖被填平为?止。
魏业哭丧着?脸:“那些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呀,怎么能就这样丢进湖里.......”
越颐宁笑道:“殿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再说那湖水也不深,回头叫人捞出来不就好?了?”
魏业肉眼可见的?焦虑着?:“不会压根就没有?人来吧?”
越颐宁端起茶水啜饮了一口,一派闲适自如:“三皇子殿下别急,坐下等等吧。”
刘窈领着?阿兰阿恒进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刘窈今年二十五岁,照料三皇子起居事宜已将近十年了,三皇子还在宫中时,她便?陪在他身边,故而长公主魏宜华的?相貌,刘窈是认得的?。
但这坐在长公主身侧的?另一个年轻女子又是谁?
越颐宁自见到刘窈三人入殿后便?放下了茶杯,青瓷磕在枣红木桌上的?声音沉闷油亮。
她看向了上首坐着?的?魏业,他面露愕然,满目惊讶,是出乎意?料的?表情。
越颐宁挑了挑眉,再转头,便?听到为?首的?那个侍女稳重坚毅的?声音:“奴婢来请三皇子殿下收回成?命。”
“兴建金山玉池之事不在今夕,更何况府库内的?珠宝金玉皆为?皇恩,如此草率填埋湖中,若圣上有?闻,定然会龙颜不悦。眼下还有?许多?更紧迫的?事情要做,殿下此举,是只?顾享乐,劳民伤财,于己百害而无一利。故奴婢三人在此,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刘窈说出这段话后,连魏宜华都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刘窈亦知自己措辞不慎,恐会触怒三皇子殿下。明明有?更加委婉的?进谏之法,但偏偏她向来是个口舌驽钝的?人。才学有?限,事出从急,一开口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些话。
刘窈闭了闭眼,满心决绝。
然而再如何包装,忠言终究逆耳。刘窈明白,即使能够重来,她也仍然会这样说。
刘窈跪着?,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鼻尖不期然嗅到了一丝苦辣的?木质香味。
她看见有?一双青黑布面的?鞋履朝她走近。
“抬起头来。”
刘窈脖颈微僵,她慢慢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那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子,一身青衫棉袍,正笑意?盈盈望着?她。
越颐宁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刘窈条件反射般回道:“奴婢叫刘窈,现任内侍侍女长。”
“很?好?。”越颐宁满意?了,她转头看向上座的?魏业,背光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魏业,记住这三个人的?名字。”
“他们?便?是这府中最忠心于你的?人。”
第28章 筹谋
事毕后, 已是夕阳垂暮时分。魏业将越颐宁与魏宜华送到府门口?,目送她们的车马远去。
越颐宁本?打算与来?时一样坐,魏宜华却支开了符瑶和素月, 只留越颐宁与她同乘一辆马车。
车内熏香已灭, 茶壶里的茶叶也已干涩结块。魏宜华却不在意,她亲自倒了残液, 为越颐宁重新泡茶。
魏宜华的脑海中又?回?想起?方?才的情景。
越颐宁说完那句话后便在椅子上坐下了。她长指点着眉, 轻笑?道:“你方?才在来?的路上, 可有找过其他人与你同行?他们是怎么回?答你的, 说说看?。”
刘窈将她在来?的路上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道来?。越颐宁听过刘窈的话后, 思索了一番,魏业却有些等不及了, 急切地问她:“越天师, 刘窈说的这些人是否就是府里的细作?”
越颐宁摇摇头:“不一定是, 原因很复杂。有可能是明哲保身, 有可能只是怕麻烦,亦有可能是与这位侍女?长有私怨, 故而?不愿与她为伍。”
“还请三皇子殿下不要急躁, 在下方?才的办法?只是为三皇子殿下先选出值得信赖的人,如此一来?,三皇子殿下便可放心用?这些人去调查了。若是还缺人手,也可以听听这三人的想法?, 忠心于殿下之人所推举的人,想来?也可稍作信任。”
魏业点头应了:“那越天师认为,如何调查才不会打草惊蛇,且又?能准确无?误地捉出细作?”
地上三人、魏业和魏宜华那时都看?向越颐宁。被所有人望着的青衫女?子沉吟了一会儿,开口?却问了个毫无?关联的问题:“三皇子殿下可有想要拉拢的大臣?”
魏业愣了一愣:“有、有的。只是这与细作之事何干?”
“我只是觉得一件事一件事地办有些太慢了, ”越颐宁勾唇笑?道,“我有道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帮殿下拉拢你想要的大臣,又?能顺便捉出府中的细作。殿下要不要听听看??”
紫砂壶里水满了。魏宜华放下汤瓶,盖好壶盖,思绪也断落在此处。
只是,她心中悸动仍存。
她知道越颐宁是神兵利器,她能凭依着重活两世的经验提前将她纳入麾下,是上天眷顾她,给了她这份幸运。
她从未如此有信心。今生她们二人站在同一个阵营中,定然能所向披靡,漂亮地打赢这场战役。
越颐宁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谢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突然开口?:“唤我宜华吧。”
越颐宁一怔,她抬头望去,恰好瞧见魏宜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越颐宁心中哂然,她低头,手指指腹摩挲茶杯:“不了。这太过逾矩,在下不可如此无?礼。”
魏宜华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羞怒之色,她第一次向人示好却被人拒绝得这么彻底。越颐宁瞧着她侧过脸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心里觉得好笑?又?可爱。
“不过,”越颐宁垂眼?轻笑?,“公主以后可以唤我颐宁。”
魏宜华微愣,她转头,对上越颐宁那双温和明朗的眼?。
越颐宁:“不必再叫我越天师。每当?公主喊我越天师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不像是在喊我,而?是在喊另一个人。”
魏宜华心下怔然,手指一松,差点没拿稳茶杯。
她连忙应道:“好。”
越颐宁话锋一转:“公主将人支开,单留我在车内,应当?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吧?”
魏宜华点点头:“是。这次来?不仅是想让你帮三皇兄的忙,更重要的是带你熟悉三皇子府的境况。”
“往后,三皇兄的事情,许是要请你多帮忙谋划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