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姒人:“正?好,长公主?殿下的签文可以由我故友为她抽解,这样殿下也不用久等。”
丽贵妃:“此举可会劳烦秋尊者?”
“不会不会,她在那干坐着也是闲着嘛。”花姒人起身走?到?了秋无竺身边,不知她说了什么,只见?秋无竺微微颔首,似是应下了。
丽贵妃面容顿时染上?一丝欣喜,她手掌扶住魏宜华的肩胛骨,轻悄道:“华儿,你去吧,母妃待会儿再来寻你。”
魏宜华应声后,起身步出厅堂,来到?廊下。
魏宜华心中有一丝古怪感,秋无竺自见?到?她以后,便一直盯着她看,而过于直白的注视让她有了些被冒犯的感觉。但她知晓对方并无恶意,更?何?况她还是越颐宁的师父。
魏宜华默默忍下了。
“见?过秋尊者。”
秋无竺这才收回目光,垂落的睫羽轻扫眶下,开口声音清越:“公主?殿下,请随意告知我三个数字,我为殿下算上?一卦后,会依据卦象指引,为殿下抽取预示今年运兆的签文。”
魏宜华随意报了三个数字,她是真的对算命之事无甚兴趣,姿态语气?都略有散漫,也不知秋无竺有没?有看出来。
魏宜华看着低头时露出一段雪白脖颈的秋无竺,云母细纹薄衣穿在这人身上?,凭空多了几分出尘之色。听闻一个人的年龄可以从脖颈看出来,即使容貌姣好如年轻少?女,只要上?了年纪,脖颈皮肤都会松弛耷拉,如同起皱的老?皮。
秋无竺既是越颐宁的师父,说明她至少?比越颐宁大了十五岁,可能还不止。但她这般容颜,如何?也无法?与三十五岁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即使是她往日里极其注重护理的母妃,颈部也不可能连一条松弛的细纹都没?有。
“公主?殿下。”
秋无竺的声音拉回了魏宜华飘远的思绪,她重新与秋无竺那双黑瞳对视。
秋无竺望着她,薄唇一开一合:“公主?殿下,可是死?而复生之人?”
咚!
魏宜华瞳孔紧缩,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她的唇瓣颤抖难抑:“……你说什么?”
秋无竺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殿下可是死?而复生之人?”
魏宜华的牙关在战栗,她面露惊惧异色,脱口而出的声音碎裂开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殿下听得懂。”秋无竺语调平稳,“我已为殿下抽取了签文。无论是卦象还是签文内容,都在指明我这一点。”
“殿下,你曾经死?过一次,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巧合机缘,你虽身死?,却?又奇迹般地复活。与此同时,你还保有前世所有的记忆。”
“殿下,在下说的可对?”
她怎会知道?不对,她难道是在诈她?普通人怎会联想到?借尸还魂这样荒谬的事,更?何?况她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话都没?说几句——魏宜华神?色僵硬,忽然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面前的女子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越颐宁那位声名远扬的师父,天下最有威名的天师秋无竺。她曾听闻一二,据传这位禀赋卓绝的尊者已化至半仙的臻境,只需一眼便能洞悉某人的三魂七魄,只需一盘便能算出某人的前世今生。她曾以为那只是流传于街坊的风言。
被夸大得将近邪术的能力,居然是真的。
她思绪混沌,眼前一片斑斓,她只听得见?她颤抖恐惧的声音:“不要……不要告诉别人……”
若是让母妃和父皇知晓,她根本无法?解释。那些早已化为尘埃弥散的过去,那段以所有人的悲剧结尾的残生。她无法?解释清楚的,她该怎么解释才好?
秋无竺的声音变得很远:“殿下请勿惊慌,此事我会为公主?守口如瓶,不会告知他人,这一点还请长公主?放心。”
“只是,我必须提醒长公主?一点,”秋无竺的脸从扭曲变得清晰,她盯着她,声音淡而悠远,“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什么叫做多余的事?魏宜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秋无竺看向她的眼神?,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她似乎是在告诫她,不应当试图去插手和改变他人的命运。
重活一世便想着能够逆转天命,不过是她庄周梦蝶的妄念,如今也该被打破了。
“华儿?”
丽贵妃近在咫尺的声音震醒了魏宜华,她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丽贵妃已经来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面带奇怪之色:“为何?表情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怎么握着签文不摊开?母妃帮你吧。”
原本应该在秋无竺那里的签文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魏宜华手中,她心中一惊,来不及阻拦,丽贵妃已将她手中的签条展开——
丽贵妃念出签文:“葳蕤繁祉福禄满,萱堂日永架腾辉。积善之门大吉昌,顺遂无虞皆所愿。”
“这签文看字义,似乎是极好呀!”丽贵妃笑逐颜开,喜形于色,“秋尊者,您给华儿看看?这签文可是大吉之意?”
秋无竺接过签纸,颔首:“确实是大吉大利,平安顺遂之象。长公主?殿下不必忧虑,按签文所言,公主?所愿皆会成真,只需行积善道德之举,便可福泽深厚。”
丽贵妃抽到?的签文与算出来的卦象也极好,于是离开时明显比来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临行前,在丽贵妃未注意到?的地方,秋无竺将另一张签文递给了她,声音淡淡:“方才我见?贵妃走?近,便给了殿下假的签文。”
“我明白殿下不愿暴露还魂之事,故而为殿下遮掩了一番。这张才是殿下刚刚依照卦象指引抽出的签文,还请殿下拿好。”
“殿下可以下山后再看。无法?为殿下解签,还望殿下勿要怪罪。”
魏宜华握着那团签文,浑身冷汗地下了山,直到?坐在车中时手脚才从深重的僵麻中纾解出来。
车外传来御马声,宝马嘶鸣,车轮开始滚动。
她抖着手,慢慢摊开快被汗浸湿的签纸。
宣纸薄如蝉翼,字却?浑黑:
观棋不语保全身,回天之人误欲甚。
妄念乱心舟沉海,衔泥作?垒坏须劳。
第36章 预见
与?王副相谈完后, 已是日薄西山。
越颐宁与?符瑶从北门离开王府,侍女给她们开了门,越颐宁才步出门槛, 便看到一身宝蓝锦袍斜倚在门柱边上的叶弥恒。
越颐宁脚步一慢。
符瑶也看见了人, 有点惊奇:“这家伙不是早就走了吗?”
叶弥恒双臂抱胸,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 有点不耐烦地皱着眉, 但一见越颐宁走出来, 那双紧拧的剑眉一下松开。
他走上前, 扬声道:“你终于出来了, 我?有话——”
叶弥恒眼前一花,越颐宁快步奔向?他, 几乎是闪身到了他面前, 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叶大人久等了, 怎么不去在下的车里等?唤一声车夫的事, 倒连累大人在这吹风受寒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呐。”
叶弥恒觉得莫名其妙:“我?去你车里干——”
越颐宁用更快的语速将他的话截断:“是在下与?王大人商议得太久了, 竟是忘了今晚叶大人要来长?公主府上作客一事, 我?该早些请辞的。”
二人闲谈间,那名开门的侍女并未离去,门前门后都站着把手?的侍卫,他们噤声不语, 垂目不视,存在感极低。
“........”在越颐宁的眼神暗示下,叶弥恒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抿了抿唇,眼里的疑虑消散,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他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微末小事, 不必挂怀。”
越颐宁勾起唇角,笑道:“还请叶大人随我?移步车厢,在下用一壶好?茶来向?大人赔罪。”
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叶弥恒屁股还没坐稳,便急不可耐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符瑶将竹帘作如意结系好?,车夫鞭马声与?西华门鼓声相和,听不真切。越颐宁靠在软垫中?,又?恢复成往日那副懒散模样?:“可以?说了。”
“这次机灵不少,表扬你。”
叶弥恒听她这语气就想跳脚,但他忍了:“你和他谈得不顺吗,怎么这么警惕?也许她们听了就当过了,王至昌也没那么闲去问她们吧——”
越颐宁摇摇头:“你走之后,我?在等的过程中?算了一盘卦。后面我?被喊过去,他在谈话中?突然提到了我?在堂中?算卦的事。”
【我?听仆人说,越大人方才在候客厅那边算了一卦?】王副相说这话时,眼中?精光乍泄,面上挂着和善的笑意,【我?近日也在自学占卜之术,不知可否向?越大人讨教?一二?】
越颐宁:“姑且无法肯定是他安排了人在监视,还是侍从主动汇报。但至少可以?说明,我?们聊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无论是主动安排监视还是侍从习惯于汇报细节,都说明他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越颐宁迈入王氏的府邸之后,便一直在观察。令她感到的奇怪的地方很多?,例如过于规整对称的府邸布局,大小不一的内外仪门,厅堂向?外延伸的木台和连廊。她略通风水之术,才能敏锐察觉到王府的布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不太相同,建筑走向?中?也藏有怪异。
叶弥恒十分震惊地看着她:“你还在那府邸里算了一卦?在那张全是我?磕剩下的瓜子皮的桌子上算的吗?!”
越颐宁看着他的神色,这才想起她下山离门久了,差点忘了叶弥恒是遵循老一派原则的天师,开盘必平心静气,焚香沐浴,大摆阵仗。不如说大多?数正统天师都是像他这样?的,如她这般随地大小算的天师,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越颐宁想到这里哧地笑了,于是笑眼盈盈地回他:“突然有了想知道的事情,所以?就算了。恰好?要用到的术法所需条件也都具备。”
叶弥恒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你......你是下山之后便将礼仪规矩都丢了吗?”
越颐宁耸了耸肩:“等你缺了钱,要在街头摆摊给人算命时你就明白了,有时候没办法顾及那么多?臭讲究。”
叶弥恒忽然没声了,过了好?一阵才迟疑地问道:“你这五年在外边,一直很缺钱吗?”
越颐宁:“那可不,光是算命要用的这些耗材,给盘具做养护的费用就已经不少了好?吧?而且我?又?不是只顾自己就行了,符瑶也跟着我?呢,十一二岁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亏待了她呀,不然以?后长?得矮巴巴的还不是赖我?没养好??”
一直没出声的符瑶不满地开口了:“才没有呢!就算我?长?得矮,也不会赖到小姐身上的!”
越颐宁嬉皮笑脸道:“知道知道,我?家瑶瑶最大度了。”
“我?这身体你也是知道的,干不了什?么重活,也就只能摆摊算算命来钱了。每次也不敢算太多?,因果累积多了容易惹事上身,我?们两个?弱女子又?不会武,要是走不了就惨了,所以?就攒一点盘缠,紧巴巴地用,揣着太多钱赶路也危险呐。”
叶弥恒听得直瞪眼,有些急了:“那你也不用每次都去摆地摊啊!你若是报出你师父的名号,很多?富贵人家都会找上门来求你算的吧?”
越颐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下山时我?师父差点要和我?断绝关系的,她明明白白和我?说过,下了这座山,以?后出门在外就别说我?是她的弟子。”
秋无竺说得这样?狠,这样?决绝,越颐宁也还是下山了。
没办法,就如她师父说的,这是她的命。
不过,越颐宁倒也真的有在恪守这条律令。她这人有时候忒没骨气,有时候又?是天下第一难折的硬骨头,能屈能伸和铮铮铁骨并存的奇人一个?。
她说到做到,这五年还真没主动和任何人说过自己是秋无竺的弟子。她甚至不说自己是哪座天观出身,紫金观的名头也是响当当的,她提都不提。以?前年轻时被骂江湖骗子还会暴起打人,现?在乐呵呵地接受了,没错就是骗子啊,你能拿她咋地?
若问她五年游历江湖给她带来的最大收获是什?么,越颐宁铁定会回:厚如城墙且刀枪不入的脸皮。
越颐宁把自己说得很惨,很可怜,很令人心恻,但知道真相的符瑶只想仰天翻一个?大白眼。
她家小姐又?演上了,瞧瞧这谎话连篇的样?儿!符瑶在心中?冷笑,但凡她家小姐在这路上接受哪怕一个?小官小地主的求卦,那收的银两都够她们买辆豪华大马车再雇个?保镖的了!分明就是她自己难搞,要自由要接地气要闯荡江湖的感觉,这就摇身一变成地里黄的小白菜啦?
符瑶在心里吐槽不停,耳边却忽然传来叶弥恒的声音:“以?后若是缺钱了,你就来找我?吧,我?把我?的钱给你花。”
符瑶呆在原地,她看向?耳垂微红说话扭捏的叶弥恒,不敢相信,于是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
叶弥恒磕磕巴巴地说:“你如今在公主府做幕僚,那长?公主给你的月俸够花吗?她让你住哪里,除了符瑶可有人打理你的起居?”
“.......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瞧你和我?见面到现?在,穿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件衣服,也能猜到了。”叶弥恒一脸气恼,像是在气恼长?公主对她不好?,但又?像是气恼她没有照顾好?自己,气恼自己也事到如今才知道,“我?过几天拿沓银票给你,你先用着吧,缺什?么就买。”
符瑶已经石化了,她不知道该劝阻还是揭穿,该装傻还是震惊。而越颐宁显然已经将死皮赖脸和没心没肺修炼到了远高她好?几重的境界,她欢天喜地地握住了叶弥恒的手?:“好?好?好?,叶师兄真是大好?人呐!那我?可回去等着了!”
符瑶:......这对吗?
“那些礼仪规制什?么的,你舍掉就舍掉吧,当我?没说。”叶弥恒感觉到面庞烧热,他咕哝道,“反正你还是算得和以?前一样?准,那就行了。”
越颐宁:“你就不好?奇我?在那王府里算出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