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65章

叶弥恒满脸困惑, 显然是一知半解。他想叫住她:“不是,那你是怎么......”你是怎么精准地找到第?一卷卷宗的?

他还没说完,越颐宁已经加快脚步走了。叶弥恒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郁闷地跟了上去。

谢清玉落在二人后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到了内堂以后,张通判与越颐宁等三人坐在堂上,分别传看那几卷卷宗。越颐宁垂眸,她翻阅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略过了很多纷繁错杂的描述,只提取关键的部分。

前?来报官的百姓都是在铸币厂附近看到的绿鬼,也有人说在家中?的窗边见到了绿鬼。所有出现过的绿鬼都是一闪而逝,移动速度极快,身?体颜色呈现奇异的湖绿色。

再看婴孩死亡部分的卷宗。死亡的婴孩年龄从一岁到两岁不等,有男孩也有女孩。一家父母务农,一家父亲从商,母亲在家操持家务,还有一家父母都在铸币厂工作。死亡时?间都在白天?。都是父母没有一直照看的情况下发生的意外,被人发现时?都已经呼吸困难,面色发白发紫,再去叫大夫来也已经晚了。

“线索太少了,”越颐宁合上卷宗,“还是得叫人证来问问才行。”

叶弥恒:“宣这三个案子?的接诊大夫上堂来。”

诊治医师是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一个比一个老,最后一个背脊佝偻,眉毛和胡须几乎连成一片白。

越颐宁先开口了:“劳烦三位大夫了,我?想问问这三起案子?刚刚发生时?,三位大夫可?都是第?一时?间到的?当时?婴孩是否已经死亡,各位的诊断又是如何?”

左边的大夫说:“我?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没气息了,我?也是回天?乏术啊.......”

右边的大夫也说:“我?也是,赶到时?脸已经全?白了。”

“我?到的时?候,孩子?还活着。”是中?间那个眉毛胡须连同脸上的皱纹都叠在一起的老人。他开口时?,嘴边的胡须嗡动,弧度微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也不过十息时?间,针刚扎上去,人就?没了。”

越颐宁观察着三个老人的表情。叶弥恒在旁边追问道:“孩子?死亡前?都有什么反应?可?有诊察出哪里不对?”

“这......”左右两位大夫看着对方,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其?中?一人拱手道,“我?们两人赶到时?,孩子?已经没了,我?们再诊治也是无?用?啊,大人.......”

中?间的老人抚着胡须,道:“我?当时?初步诊断,孩子?呼吸困难,心跳乏弱,已经是神志不清了。我?即刻决定施针,但还是没能救下来。”

“我?问了那户人家里负责照顾孩子?的老人,孩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近日也并未表现出何处异常,只是食欲有所减退,有时?会一动不动,即使呼唤也没有反应,就?像是......”长眉长须的老大夫唇瓣微动,如树皮般褶皱堆叠的手背停在胡须中?段的位置,他声音沉沉地说道,“像是被鬼魇住了一般。”

堂内一时?无?人出声,越颐宁凝视着这位老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是谢清玉开口了:“大夫这话的意思,是也认为婴孩死亡背后是鬼魂作祟么?”

老人低下头去:“我只是回答诸位大人的问题,不敢议论此事。”

“婴孩的死亡原因,想来三位大夫也不清楚,”张通判满脸堆笑,开始和气地打圆场,“这方面的问题,还是应当问仵作才对。”

越颐宁:“那便再宣负责本?案的仵作上堂来吧。”

负责喊人上堂的小吏躬身?上前?,附耳与张通判说了几句什么。张通判听完,顿时?面露难色。

张通判起身?,朝三人的方向微微一揖:“启禀各位大人,仵作并未验尸。原因是三家父母都不肯将孩子尸体交由衙门处理,我?们也无?法强硬要求亲属交出尸体,故而没有验尸报告。”

“这最后一个发生的案子?,也已经过去七日了,想来这三个孩子?都.......”张通判又躬了躬身?,低声道,“........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站在一旁的符瑶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小姐。越颐宁坐在木椅上,两手交握于胸前?,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小指指节处。

这是小姐不耐烦时?的习惯性动作。

越颐宁温柔地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我?想问,是否还有漏掉的案件?”她慢声道,“肃阳衙门这个月以来只接到三起婴孩死亡报案么?”

此言一出,其?他官吏都抬起头,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回答越颐宁。张通判掐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面上分毫不显,依旧是恭顺应道:“是的。”

“若有其?他相?似案件发生,定然会并入绿鬼案一同审查,但这个月,确实没有再遇到报案称家中?婴孩无?故死亡的。”

越颐宁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如此,那麻烦张通判再宣其?他人证上堂吧。”

......

第?三日。

华灯初上,九进宴厅里三十六盏琉璃灯尽数燃照,金兽吐烟,玉杯倾琼。

越颐宁步入宴厅中?就?座。查案后,她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来得已经算是迟了。

金远休瞧见一道眼熟的青衣身?影入座,还笑呵呵地转过头,跟她搭话:“越大人,今日查案可?还顺利?”

越颐宁抬眸回视,勾唇道:“还请金大人放心,一切顺利。”

金远休自?胸腔里发出几声闷笑:“那就?好,那就?好。”

越颐宁坐在位子?上,慢慢敛起笑容。

呵,要真是顺利,这金远休就?坐不住了吧?

越颐宁无?心应付这些人,她满脑子?都是查案的事情。叶弥恒今日被安排坐到了她对面,他人也已经来了,她们这行人里,只剩下她身?侧的谢清玉还没来,位置也还空着。

越颐宁频频朝厅外投去目光,眼瞧着宴会厅里的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就?要到预先规定开宴的时?间了。

越颐宁朝符瑶勾了勾手:“瑶瑶,你去问一下,看看谢清玉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符瑶跑出去找人问了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

她蹲下身?,悄声说道:“小姐,我?去问了谢府的侍卫,他们说谢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出席夜宴了。”

越颐宁怔了怔:“身?体不适?”

“是,他们说谢大人回来之后便头晕目眩,胃口也不好,只吃了点简单的粥食,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越颐宁听了这话,不禁皱眉。

又病了?

一个好好的大男人,难道还真是瓷娃娃不成?

越颐宁还在心中?腹诽,金远休那边却已经传开宴了。

击掌三声,廊下转出两列蓝衫侍女,手捧鎏金攒盘走入厅中?,将菜肴流水般端上桌来。

菜色自?然是极好的。水晶蹄冻晶莹甜润,蜜渍熊掌薄如蝉翼,整只驼峰镶嵌着玛瑙红枸杞,银丝罩子?方揭开,便是荤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但越颐宁看着这些菜肴,面上噙着笑意,眼神却是静得发冷。

坊间传闻,绿鬼皆出没于傍晚,许多人都在铸币厂附近目睹过绿鬼的出现和消失,而白日几乎没有人见过。

他们本?打算白天?去走访调查那几桩婴孩死亡事件,晚上便去铸币厂附近蹲守绿鬼,可?是他们每次查案完毕回到城主府,都被金远休拉着喝酒吃席,美其?名曰郑重招待,不敢怠慢他们分毫,可?当宴席结束,城中?也已经下了宵禁,无?法再出门了。

金远休醉卧方椅,大笑着举起酒杯,脸已经被酒气熏染成紫红色,他声音洪亮:“诸位大人都喝!这都是上好的佳酿,我?既然拿出来招待各位,便不怕不够喝的,今日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下面的官员连声恭维金远休,都举起了酒杯。

越颐宁也笑着端起茶杯,只是在衣袖遮面时?,忍不住眯了眯眼。

已连续宴饮三日了,有完没完?

细釉茶杯轻碰底座,越颐宁抬起眼,忽然一怔。

面前?飘过几片五彩斑斓的裙裾,迷蒙的纱贴合在雪肤细腰上,翩飞起舞。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宴会厅里便出现了几个陌生的年轻男女的身?影,女子?貌美纤细,男子?俊秀清瘦,都是一顶一的好颜色。

越颐宁正奇怪呢,前?两次金远休宴饮时?都会请来歌舞表演助兴,怎么今日这大厅里如此空荡,原来是等到了这会儿才上场。

正当越颐宁以为这些人要开始跳舞了的时?候,那些身?披彩纱的年轻男女径直入了座,娇笑着倚靠在官员们的身?侧,更有甚者直接伸手抚上了对方的胸膛。

越颐宁见状,拿着茶杯的手一抖。

她瞪直了眼。

等等,这是要干什么?

第63章 惑色

乐声渐起, 浓郁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

越颐宁愣神的功夫,身侧附上来一个名容貌秀美的少年,柔软乌黑的影子漫过她脚边。

他神情鬼魅, 羊脂奶似的手臂暧昧地搭着她的肩膀, 姿态和语气都无比柔顺:“大人?。”

“奴来给大人?倒酒吧……”

说着他伸出手,向桌案上的酒杯而去, 彩衣袖摆落在越颐宁的腿上。

软媚温香在鼻尖缭绕。越颐宁顿了顿, 她侧过脸, 直视着因为俯身向前, 面庞近在咫尺的少年。她说:“不?用倒了, 我不?喝酒。”

少年身形一滞。不?喝酒的客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他调整着自己的心思和表情, 准备用更?轻卑更?柔软的语气, 来讨好她:“奴都听大人?的。那大人?需要奴做些什么呢……”

少年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越颐宁的两根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背。

温暖炙热的指腹, 从他手臂上划过,留下一阵痒意?。

少年和她对视, 他似乎这时才真正地看清面前这个青衣女官。白面黛眉, 五官秀浅,眉眼写意?柔和。那对墨眸中不?时流泻出来的光芒又锐利非常。

一丛芬芳清莹的兰花草里,藏了把削铁如泥的玉刃。

从她的神情里,他瞧不?出一丝的破绽。没有沉醉, 没有迷失,也没有狂纵。她双目清明,看向他的眼神里并无亵玩之意?,只有透骨的静气。

少年脸上刻意?做出的魅惑表情如春雪般渐渐消融。

越颐宁声音温柔,手指顺着他的手背, 向手腕处摸去:“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第一次被?询问名字,与?此同?时,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被?触碰着。明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的心却?乱成了一团。

“奴……奴没有名字……嬷嬷她们都唤我月奴。”

“月奴。”越颐宁重复了一遍。她笑了笑,手指从他衣袖中离开,隔着薄薄彩衣,来到少年清瘦的肩头,锁骨。她说,“今年几岁了?”

“……十、十五。”

那不?就和符瑶一般大么。

她便这样说了:“才十五,那还很小呢。”

越颐宁瞧着他,少年的脸已经全?红了,眸光潋滟,不?再似一开始眼神柔媚地直视她,反而羞怯地垂下眼帘。抚摸过他脖颈侧时,越颐宁感?觉到肌肤传来的轻颤。

少年看似老练,其实也才出来服侍贵客没多?久,弧度成熟的笑容底下,是面对突发情况时,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青涩和慌乱。

少年面颊发烫,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个青衣女官对他太温柔了,之前从没有人?会?问他的名字,那些人?只会?揽着他,把手探入他的衣襟里。

越颐宁打量着他,目光还是很温柔。那只莹白如玉的手终于来到他脸上,他呼吸一窒,感?觉胸腔里的鼓荡声渐渐膨大无比。

“别紧张。”越颐宁看着他,“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少年刚想回应她,说奴相信大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口了。

……嗯?

也就是这时,越颐宁的手指松开,慢慢从少年的脸上离去。

少年惊愕地发现他居然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屈伸。再看过去时,越颐宁的眼神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安静内敛,那点刻意?流露出来的温柔,就像是引他坠入陷阱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