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没有?回头,声音里带了点轻笑:“你会说吗?”
金灵犀发现越颐宁是个既委婉又直接的人?。委婉在于,只?要她不主动询问,越颐宁就不会主动解释,似乎口风很紧又深藏不露。可一旦她直言不讳地问了,越颐宁也不会隐瞒或是欺骗她,而?是会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金灵犀抿了?抿唇,小小声说?:“.......确实不会。”
越颐宁竟是当?着她的面笑了?起来?,不再是刚刚那样温和收敛的皮笑肉不笑,而?是爽朗灿烂的大笑。
笑完,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过来?,“走吧,金小姐。”
她并不在意金灵犀的隐瞒,无论金灵犀坦白亦或是不坦白,越颐宁都会答应。
越颐宁不可能不答应她。
金灵犀很聪明,想来?她第一天就盯上越颐宁这个?目标了?,巧遇抓包是假,一直跟踪才是真,就连刚刚那番说?辞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金灵犀如此大费周章地拦下她,威胁她,却说?是想要陪她查案。
这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她是金远休派来?的卧底。但这可能性太小了?,先不说?她周围的人?都对长公主忠心耿耿,再者?,金远休想阻挠她查案有?的是办法,怎么也轮不上派自家女儿来?。
要么,金灵犀另有?所图。从她找上萍水相?逢的越颐宁便可看出,她已?经是走投无路,身为?金家嫡女,金灵犀在肃阳城里地位极高,无所不有?,唯独无法违抗她的父亲金远休。
照目前来?看,绿鬼案事关重大,金远休不想让任何人?继续查下去,想来?这个?人?也包括他?的女儿。
虽不知道金灵犀想要得到什么,但她显然也想知道绿鬼案的真相?。
若是如此,金灵犀便有?可能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三人?一同朝出府的角门走去。
越颐宁本打算和符瑶一起找个?角落爬树翻墙出去,但满头珠玉锦衣华服的金灵犀一跟过来?,这计划就不成了?。
但金灵犀另有?办法。她买通了?西南角门的护卫,说?自己嘴馋了?想出门转转,越颐宁和符瑶是她的贴身侍女,三个?人?到附近的坊市买点糯米圆子。
越颐宁也瞥见了?金灵犀塞给护卫的东西,沉甸甸的一大袋子铜钱,那护卫只?是捏了?一下袋子便乐开花了?,忙不迭地答应着。
三人?顺利地出了?府。
素月分?辉,淋落梨花树。不远处的巷口停了?辆马车,前头的车夫位上坐着一个?银衣侍卫,神色比水淡。夜色为?白花瓣染上朦胧幽雅的烟紫,风一吹,梨花雪掩去地上月。
越颐宁站定在原地,眯眼打量那辆马车半晌,突然回头看了?眼符瑶和金灵犀,“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找一个?人?。”
越颐宁才走近马车,银羿便扭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见到是越颐宁,他?一句话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系了?缰绳的白蹄马甩了?甩长尾巴,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叫声。
她挑了?挑眉,见此也不再犹豫,径直掀开车门边的珠帘。
这辆马车外表低调朴素,内里的装饰布置却极为?精细,还燃着一炉兰蕙香。
谢清玉坐在窗边的软垫上看卷宗,玉珏束着长发。书纸薄薄一层,白如初雪,可与?他?扶着书脊的手指比起来?,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美人?垂目,沐月而?坐,一身温雅蕴藉,当?真是玉貌仙姿。
越颐宁怔了?怔。
她这才注意到,谢清玉竟然也换了?官服,穿了?和她别无二致的玄色布袍。
一开始,越颐宁选这身衣服是因为?这个?颜色款式都极不起眼,方便她去查案。可一瞧见谢清玉穿着这身衣服的模样,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这素黑袍子看似平平无奇,穿上身之后居然还蛮衬人?气质的。
越颐宁并不想承认,那或许不是衣服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谢清玉听见了?珠帘被拨开的声音,抬起头,眼前晃过一片乌色长裙的裙裾。
她上了?车,珠帘被她撩得哗啦作响,径直坐在谢清玉身侧:“不是病了?,宴会都参加不了?吗?现在人?不在屋子里躺着,反倒好端端地坐在这马车里又是怎么回事?”
谢清玉笑了?,低语时也很温柔:“那小姐方才有?担心过我吗?”
“没有?。”越颐宁瞥了?他?一眼,“查案时还生龙活虎的人?会一回府就头晕目眩?你?的理?由找得也太牵强了?,就不怕金远休识破你?么?”
谢清玉抿着唇笑,并不答话。他?说?:“只?是一个?掩盖出府行迹的理?由罢了?。”
“小姐又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出来?的?”
越颐宁想到了?在自己房内等待的月奴,一下子有?些沉默。
虽然只?是名不副实的掩饰,但确实不太体面,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事不好启齿。
于是她说?:“不告诉你?。”
谢清玉刚想说?点什么,便感觉脖子一凉,银光闪过眼前。
那是一根圆头长针,也不知越颐宁是从哪里抽出来?的,她拈着针,眼神如针尖一般锐不可当?。
长针在他?锁骨前挥动描画,像是在斟酌下手的位置,又像是单纯的威胁。
越颐宁淡淡道:“我也不是来?专程和你?唠家常的。”
“我来?劫车。若谢大人?肯割爱,将这辆马车让给我,我会非常感激。若谢大人?不肯,我也只?能让你?好好睡一觉了?。”
第65章 绿鬼
针尖离他脖颈极近, 只需动动手指便能扎进去。
越颐宁盯着谢清玉。她动作很快,突然发难就是想打谢清玉一个措手不及,都?到这一步了, 即使他的侍卫武功高强, 想从她手里把谢清玉救下?来也很难。
谢清玉人在这,便说明他的病是装的, 真实目的也是趁夜潜出府邸查案。可她这一针若是扎下?去了, 谢清玉今晚的计划就泡汤了。
车前, 只隔了一层珠帘的银羿出乎意料地异常安静,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越颐宁眯了眯眼, 身体朝他迫近,手中?的银针离那块雪玉似的皮肤只差分毫, “回?答?”
谢清玉垂眸和她对视。越颐宁虽是平视着他, 却?几乎将他限在了马车的角落里, 姿态极具压迫感?。他望着已经挨到他身上却?又浑然不觉的越颐宁, 唇瓣微动,“小姐要去哪里?”
“夜晚查案, 又是要马车才能去的地方, ”谢清玉缓声说着,眸中?似乎盈了浅浅的笑,“想必是铸币厂吧。”
越颐宁没正面回?应:“是你想去铸币厂查案吧。”
谢清玉笑道:“小姐没反驳我,那便是了?”
“既然你们也需要马车, 不如?我们一道去吧。”谢清玉轻声说,“情?况特殊不是么?即使对立,也不是不可以暂时合作。至少今晚,我们可以一起查完案再回?来。”
越颐宁挑了挑眉,没马上接话。她盯着谢清玉的神情?, 细细盘算,刚想开口,底下?的马车骤然剧烈晃动起来。
她几乎是半支着身子架在谢清玉身上,如?此一阵摇晃,重?心顿时不稳,头朝下?栽了下?去。
原本气定神闲的谢清玉瞬间变了脸色。
“小心!”
越颐宁见他朝她倾来,下?意识地将握着银针的那只手举高。
下?一瞬,她被?他一手揽住腰,原本要朝后仰去的越颐宁被?狠狠拉了回?来。
身下?的马车突然颠簸,又突然回?归了平静。
越颐宁的头顶传来谢清玉骤然沉下?来的声音:“银羿,怎么回?事?”
银羿低声道:“属下?失察,有一根树枝落到了马背上,惊扰了马匹,现下?已将它安抚好了。”
甘涩的深松香萦绕鼻尖,与此同时,空气中?还有一丝血腥味。
越颐宁瞧见了银针尖上的血色,骤然抬头看他:“你.......”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因为离得?近,滑落下?来的长发和她的缱绻缠绕在一起。
谢清玉见她错愕,也感?觉到脖颈处有些热意,他伸手按了下?,指腹上沾了层薄薄的红色。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转而又看向她:“刚刚吓到小姐了吧?”
“有磕到哪里吗?身体有哪一处觉得?疼吗?”
越颐宁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口:“......我没事。”
被?她扎了一针,还在流血的人对自己的伤口视而不见,反倒问她这个毫发未损的人有没有受伤,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越颐宁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如?果谢清玉刚刚没有前倾身子,而是任由她往后倒的话,他便不会?被?银针伤到。针尖离他这么近,身体便是条件反射也会?向后躲开,他是明知道自己会?被?针刺中?,也要伸手揽住她。
她好像又有些看不懂他了。
谢清玉读懂了她的眼神,神情?变得?柔和。他轻声说:“是马车突然颠簸的缘故,我知道小姐并不想真的伤到我。针很细,也不算疼。”
越颐宁:“......就算针很细,那么混乱的情?况,你就不怕我不小心扎穿你的脖子吗?”
谢清玉噗哧一声笑了:“这根针也没有这么长吧?”
就算没有扎穿脖子,整根针全部?扎进去,你也会?死的。越颐宁想这么说,但她抿了抿唇,开口只是说道:“你凑过来,给我看看。”
谢清玉垂下?眼帘,眸底漾着浅浅的光辉。他乖巧地贴近了些,任由越颐宁拨开他的长发,细细察看他脖颈侧的伤口。
确实不算严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扎到他,便收了针,刻意离远了点?,故而只是扎破了表皮,这一会?儿的功夫,血已经快凝固了。
但越颐宁还是觉得?后怕,若是她没有及时地将手撤开呢?
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谢清玉瞧着,忍不住弯眼睛笑了出来。
越颐宁瞪他:“笑什么?”
“小姐没在针上涂药。”墨玉珠似的眼里闪烁着璨璨光华,他笑得?令人移不开眼,“所以我现在还醒着。”
越颐宁:“.......”
她难得有了点被拆穿的羞耻感?,故而没说话,把针收了起来,嘴硬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想,现在就能涂上。”
“明白了。”谢清玉抿唇笑道,“之前我的提议,小姐觉得?如?何?”
这个突然发生的小插曲让越颐宁改变了主意。
她没再逼迫谢清玉让步,而是同意和他一起前往铸币厂附近查案。
梨花树下?,银衣侍卫摇动缰绳,车轮开始滚动,留下一串细碎的马蹄声。
四?个人坐在马车里,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金灵犀刚刚上车看到谢清玉,也吓了一跳,但谢清玉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反而朝她礼貌地笑了笑。
金灵犀并不认得?谢清玉。但从燕京官员抵达肃阳入住城主府之后,她便一直在暗中?留意这三?人,金远休不让她来参加每晚的夜宴,她就从侍卫和女使那里套话,得?到了一些关于这三?位燕京官员的消息。
二男一女,其中?女官姓越,另二位男官分别姓谢和叶。和她亲近的女使说,要分辨谢大人和叶大人很简单,容貌更美的那个一定就是谢大人了。
金灵犀瞧了眼谢清玉的脸,心中?一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