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 第93章

谢清玉快要?窒息了,心脏跳动得像是暴雨夜的电闪雷鸣。

他声音干涩地确认:“.......真的是给我的吗?”

“嗯!你收着吧,我只是随便做做,因为想不到能做什么才?做了香囊。里面放了些?龙脑、檀香和甘松,是安心养神的料方?。”越颐宁解释了一番,“做工确实不算好,你可以将它?放在卧房或是桌案前,不必佩戴——”

谢清玉唇角噙笑,眼睛明亮动人:“我会每日戴着的。”

越颐宁差点被他的笑容闪到眼睛。

不再是固若金汤,纹丝不动的温柔和煦,此时此刻的谢清玉,整张脸都写满了欢欣喜悦,仿佛一个稚童得到心爱之物一般纯粹的欣喜。

这令越颐宁不禁一愣。

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虽然事前也有了大概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高兴。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香囊而已。

她望着他,眼眉渐渐弯下去,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银羿本?来可以守在室内,如此一来也能听到二人的对话,但是他对自家主?子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所以故意?站到了门外。

捧着菜肴和点心的侍女鱼贯而入,很快空着手退了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廊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旁边的屋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兰草和蕙的淡香幽幽传来。

他用余光看?了过去,先看?见了谢清玉拢着雪白?衣袍的侧影。他缓步而出?,正垂眸看?着身边的绿衣女子,唇畔笑意?浅浅。

银羿面无表情,心底却冒出?一个想法:这是和好了?

越颐宁先开口告辞:“上次加这次都是你请客,实在让我过意?不去,若是下次再会,务必让我买单。”

“好。”谢清玉的声线比往常还要?温柔几分,“我都听你的。”

银羿不是第一次听到谢清玉跟越颐宁说话了,但他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受不了了。

银羿跟在二人身后?下了楼。

这两个人一路都并肩走着,说的也是些?与政事无关的闲话,谢清玉将人送到了马车上还不够,隔着窗又温声说笑了几句什么,这才?慢慢退开,站到一旁。

车夫一甩马鞭,朱轮马车滚滚而去,留下一地清脆的马铃声。

银羿心中长出?一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他正想迈步去谢府的马车,谢清玉便叫住了他,一双睡凤眼笑意?盈盈。

“你有没有发现我身上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

银羿:“.......?”

心情看?起?来更好了?可这好像也不是“身上”发生的变化。银羿思考了一番,目光慢慢下落,终于发现谢清玉的腰间多了一只青色的香囊。

这是哪来的?他记得谢清玉出?门前腰带上没挂东西?。

银羿指了指它?:“这个是.......”

谢清玉闻言,勾唇一笑,“好看?吗?”

银羿:“确实不错……”但他好像在很多绣样店里见过类似的。

谢清玉紧接着说:“这香囊越大人送给我的礼物,是她亲手做的。”

被打断的银羿:“........”

炫耀完的谢清玉扬长而去,带着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愉悦径直上了丞相府的马车,徒留银羿在原地风中凌乱。

然而这折磨还没完。第二日,谢清玉领着谢家主?家的人出?了殡,将谢治与王夫人的棺木正式下葬。回来之后?他便一直留在屋内,处理这几日因丧事积压的公文。

银羿守在大门前,没过多久就到了饭点,他与换班下来的黄丘一同去吃晚饭再回来值守。

才?一碰头,黄丘凑了上来,一脸恍惚和他发招呼:“银大哥.......”

银羿瞧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了?”

“唔,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大公子有点怪怪的?”黄丘欲言又止,“就是,明明是在处理公务,平时都是神色冷淡的,今日不知为何总是突然发笑.......”

“他不是前天还大发雷霆了吗?这还没两天呢,怎么就这么高兴了......”说到这,黄丘还哆嗦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老实说,真的跟被鬼上身了一样。”

银羿:“.......”

和他们同行的另一个侍卫连忙道:“我知道为什么大公子总是笑!我都看?见了!”

黄丘:“啥?你看?见啥了?”

“大公子好像是得了个很喜欢的香囊。我在窗户那边值守,经常见公子从盒子里拿出?那个香囊,看?几眼又放回去。”

“香囊?”黄丘瞪大了眼睛,“那玩意?有啥好看?的?”

“就是啊,再贵再好的香囊也不过就是香囊而已,能有多宝贝?”

银羿:“........”

“会不会那个香囊只是个障眼法?其实大公子宝贝的不是香囊,而是香囊里装的东西?!”

“说不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石!”

“能让敌对官员落马的证据!”

“肯定是这样!”黄丘也开始畅想,“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某种?西?域得来的珍稀毒药!只需一指甲盖就能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哦哦哦哦——!”

银羿:“...........”

银羿:“够了。”

他一出?声,原本?躁动的几个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银羿默默地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给你们一个忠告。要?是你们还想好好待在府里,就不要?在大公子面前提这个香囊的事。”

黄丘等人:“是........”

公主?府这边,早起?的越颐宁正在盘算什么时候把另一只香囊也送出?去,门外就来了一位稀客。

来人穿着一袭苍蓝色兰花纹锦袍,手里握着几卷宗书,眉目英气明朗,正是沈流德。

越颐宁惊讶地站起?身,迎了过去:“沈大人怎么来了?”

沈流德:“给你送东西?。正好我也有事要?来找长公主?殿下,便亲自来了。”

“你之前托我查的事情,我总算有了点眉目。”沈流德将手上的卷宗交给了她,“所有我能查到的东西?,我都已经一一记在这里面了。”

越颐宁神色一正,伸手接了过来。

沈流德垂眸看?她一页页翻阅卷宗,轻声道:“按你说的,我先去查了王氏倾覆前一月的通讯和会面记录,找出?了曾当廷作?证王氏谋反的几个官员,又去查了他们的近期的人情来往。”

越颐宁也看?到了结果。她眼神一定。

她慢慢开口:“.......这些?人,都和谢氏子弟来往密切。”

沈流德:“是,而且只查他们在王氏倾覆前的会面,几乎查不到,反倒是近期才?逐渐暴露出?来。也许是觉得王氏已经伏法,没有人会再继续查下去了,这才?放松了警惕。”

“查到这一步之后?,我又去查了谢氏,尤其是谢治、谢清玉和谢连权的行踪,最终锁定了谢治。因为只有谢治曾经入宫觐见过皇上。”

越颐宁:“原来如此。”

果然,她猜得没错。

王氏倾覆背后?的推手,正是谢家家主?,当朝丞相谢治。

沈流德:“这件事谢治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证据,更何况如今王氏已经倒了,还留有官职的王氏子弟不是被下放就是被贬,早就不成气候。真相不重要?,也没有人会再去追究真相了。”

越颐宁敲着书卷,垂下的睫羽纤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为什么谢治会突然对王氏下这种?狠手?世?家的利益本?就一致,王氏也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和朋党。最重要?的是,王谢两家世?代姻亲,本?就深度绑定,若是贸然解绑,谢氏也要?吃一番苦头。”

越颐宁喃喃自语:“是谢治发现了什么吗?他发现了王氏其实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会危害到谢氏的利益?是什么呢?”

思及此,很多之前被她忽略的碎片也尽数凑齐。越颐宁茅塞顿开,忽然间懂了。

谋反。

是了,王氏一开始的罪名也是谋反。

可是,不对啊。倒王案已经彻查,也出?了最终结果,王氏谋反的罪名是子虚乌有。

若真是被认定为曾意?图谋反,只怕燕京就要?血流成河了。也就是贪腐的罪名,才?能让王氏没被诛九族,还留了些?人在朝廷里苟延残喘着。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沈流德:“我也只能查到这么多了,只有一些?书信记录,找不到确凿的证据。难得越大人委托我办事,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过意?不去。”

越颐宁笑了笑:“不会,沈大人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她将人送出?殿外,沈流德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转头问道:“对了,过几日便是春猎,你到时候会随长公主?殿下出?席吗?”

越颐宁抿唇一笑:“殿下先前和我提起?过一次,我其实不善骑射,但她希望我陪她去。若是临时没有急事需要?处理,我也会去。”

每年的四月下旬,清明雨收,春光正好,皇帝会携文武百官于皇家山林中射猎,是为“春猎”。

届时不仅群臣出?席,宫中适龄的皇子公主?也会参与。除却交谊和礼仪性质以外,众人也会互竞高下,射猎猎物最多者则会得到皇帝给予的赏赐。

月落日升,雨作?天晴,春猎日悄然而至。

作?为谢家长子,如今谢家的主?事之人,谢清玉自然必须出?席。谢连权因被夺职,只能留在家中,与谢清玉同去的还有谢氏二房和三房在朝中任职的子弟。

春猎宜简装出?行,但礼仪不可免。

一大早,喷霜院里的奴仆便开始忙碌起?来,侍女们环绕着谢清玉,替他整理衣装仪容。

谢清玉本?是打算每次见越颐宁时,都带着那枚香囊。

但,春猎人多眼杂,还需要?骑马挽弓,佩戴香囊这一类垂饰总容易弄丢。谢清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将香囊收好。

千峦环翠,万壑流青。马车行至皇家山林提前围出?来的猎场,在路边停了下来。

谢清玉躬身下车,一抬眼,恰好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人,穿着宝蓝色的骑装,剑眉星目。

哦,是这个人。

谢清玉都快把他忘了。

毕竟绿鬼案后?,他多少也看?清了这家伙的脾性和能力,压根不具有威胁性。

他淡淡扫了对方?一眼。得让银羿去查一下,看?这人最近是不是还经常去烦越颐宁。

正打算移开目光,却不小心瞥见了那人腰间的一道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