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崢跟朴兴成明争暗斗多年,当面吵起来的时候并不多,郭大业居然能让朴兴成破功,他兴致勃勃地说:“老沈,你忙你的, 我去看看。”
沈珍珠搓搓手,有点想去。
赵奇奇很给力地说:“珍珠姐也去看看,说是纵火案的事。”
“哇,那我应该去。”沈珍珠说着,紧跟着顾岩崢往三队办公室去。
三队办公室与四队差不多,唯有在走廊里面位置稍小了些,加上一帮大老爷们环境不如四队清雅干净。
朴兴成办公桌在顶里面,面对其他干员的办公桌。此刻郭大业站在办公桌前面,苦口婆心地说:“重案组之间怎么可以窜案子?两个支队,你帮我查、我帮你查,案件的保密性呢?嫌疑人和受害人的隐私呢?”
啧啧,怪不得要精神损失费。
郭大业唾沫横飞讲道理的样子,很像老和尚念经啊。
朴兴成跟他吵了几句,受不了郭大业车轱辘话,见到顾岩崢和沈珍珠俩人看热闹,俩人一高一矮在门框边探头,怎么看怎么贱。
沈珍珠被朴队目光扫过,脚尖一转就要跑路。
朴兴成烦不胜烦,指着他们说:“郭政委,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办的,你也可以问问他们的意见。”
“顾队、沈副队!留步!”郭大业不等他们跑路,先吼了一嗓子,惹得朴兴成一个激灵,在他身后闭了闭眼。
沈珍珠抿唇站在顾岩崢身后,力求她崢哥罩住她。显然,她崢哥罩住了。
郭大业又想跟顾岩崢长篇大论,顾岩崢大手一挥:“刘局批了,有问题找刘局。”
说完撞沈珍珠一下,沈珍珠赶紧转身,俩人小步跟着大步麻溜从三队办公室离开。
加鸡蛋,明天早餐一定要给三队加鸡蛋。
郭大业一腔热血还没开口被堵住,回头看向朴兴成:“我也是为了让办案规范化啊,难道不对吗?”
朴兴成为了显得很忙,低头拔出钢笔签文件,指了指门口说:“刘局在,直接去。”
郭大业沉着脸,脸颊上的肉耷拉下来脸越发方了。
刘局还在阅读省厅发下来的精神文明文件,要求执法人员,文明办案、科学办案、无损害办案等等。
“狗屁!怎么又漏水了。”刘局弹了弹旧钢笔,见到郭大业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说:“来来来,正好有文件给你看看。”
郭大业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不妙。上梁不正下梁歪,能有今天的风气,这位功劳最大。
“三队的案子说交给四队就交给四队了,马上要移送检察院的案子啊。公检法的程序不能被打乱——”
“哎呀!一定是小沈有新发现了!”刘局打断他的话,仿佛没发现郭大业过来的目的,摇摇胖乎乎的手说:“她要插手的案子肯定不一般,把那边印泥递给我,我给她开移案手续。”
“……”郭大业麻了,递过印泥闷声闷气地说:“合理吗?”
“市局刑侦队重案组,万事以破案为第一。”刘局惊讶抬头:“破案,难道不合理吗?”
这大帽子给扣的,换郭大业闭了闭眼:“…合理。”
刘局欣慰地笑了,看起来很好相处的一位老前辈,态度也很好地说:“咱们归根到底都是给他们做好后勤工作,有的时候需要抓紧、有的时候需要放松,总之不能给破案人员拖后腿。没事的啊,没人说你。你才从外地转过来,不明白我们工作习惯,等你习惯习惯就好了。”
该说的都说了,还叫没人说什么。
郭大业沉默许久,憋出一句:“刘局,我不是给他们拖后腿,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
“嗯嗯,那你很不错。”刘局笑呵呵地说:“政委的位置空缺了两年,大家一时不适应可以理解。我们多磨合,只要出发点是好的,那帮混蛋们不会不理解。”
“哎,明白了。”郭大业沉默片刻说:“我知道这样容易引起反感,要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以直接批评我,只要是正确的,我接受批评。只要对刑侦工作有好处,我愿意改进自己的工作方法。”
“这就对了嘛。”刘局满意地说:“再把印泥递我一下。”
吴忠国回到刑侦队,在楼下见到沈珍珠拿着小摩托钥匙。
“按照地址过去,我问过保险公司,姓钱的业务员在公司里等着。”吴忠国自觉坐在车斗斗里,跟小沈科长申请:“骑快点?”
“行,让你感受一把速度与激情。”沈珍珠跨上小摩托的动作干净利索,戴上头盔拧了拧油门说:“坐稳了噢。”
这把速度与激情还算速度,至少比洒水车快了。
吴忠国下车第一个动作搓搓被风吹麻的脸。
国寿保险公司在市中心大楼里,新建的保险公司大楼还挺气派,上下楼都是电梯。大楼里不管是保安还是业务员,穿着体面干净,看起来都是精英人士。
上到11层找到钱业务员,他正好有顾客咨询保险业务,让沈珍珠和吴忠国到另外一间会谈室等了片刻。
“久等了,两位。”钱业务员早有准备,把公司留存的方程凯家的保险单摊开放在方桌中间,屏气等着沈珍珠和吴忠国先开口。
作为保险业务员,分分秒秒都要抓紧时间跟顾客联系,真的很不想面对麻烦啊。
“你还记得方程凯的舅舅叶胜文买保险的事吗?”吴忠国主要提问,沈珍珠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盯着钱业务员,观察他的微表情。
“记得啊,那天我一口气卖出两份大额保险,拿了当月的销冠。”钱业务员名叫钱政,他疑惑地看着他们说:“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不是故意纵火?”
吴忠国说:“可能还涉及到其他问题,希望你配合一下,描述卖保险当天的情况。”
钱政捏着下巴说:“我在电话里邀约叶胜文到公司参加保险交流会,过来的能得到一份小礼品。”
沈珍珠忽然说:“你怎么有叶胜文电话的?他之前买过?”
钱政看向她觉得眼熟,想了想说:“是之前他的家人咨询过保险的事,要不然我也不可能有叶胜文的联系方式啊。我们这边顾客有的是亲属和朋友,有的是老顾客介绍,有时候会自己出去扫楼找人。主动打电话询问的其实并不多,我记得很清楚。”
吴忠国问:“谁跟你打电话咨询的?他本人吗?”
钱政皱着眉头回忆道:“不是,声音年轻多了,是方程凯问的。”
吴忠国看了沈珍珠一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抬头问:“他跟你咨询过什么问题?”
沈珍珠跟吴忠国说了方程凯在微机房搜索的内容,勘察科的同事已经过去,跟陆野和周传喜俩人维护证据,继续寻找蛛丝马迹。
吴忠国愤怒之余感到悲哀,此刻很想知道方程凯到底在多久前布下这张危险之网。
“他问的很琐碎,似乎早有准备。具体的关于理赔金额和时间、理赔的手续应该怎么办、理赔可以继承之类的,还问了保险折扣和夫妻俩最大的理赔额度。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小孩子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一般过来买保险的大人未必问的有他仔细,不过我都按照公司规定的告诉他了。”
沈珍珠说:“那你有没有告知他,如果是故意杀人致死是不赔的?”
“这哪想的到啊?我们保险是意外身亡理赔,已经说了是意外。”钱政僵住表情,咽了口吐沫说:“他早知道他舅舅要杀人了?”
吴忠国说:“那叶胜文买保险当日的情况如何?”
见刑警同志不告诉他,钱政也不追问,避免让自己惹上麻烦。
他回忆片刻,说的很仔细,将当日过来买保险情况描述一遍,还说:“那小子比较有保险意识,本来叶胜文觉得保险费太高,还是他在一边极力劝说要买。我记得他还说都是他捡瓶子攒的钱,想要孝敬爸妈才给买的。而且受益人是叶胜文,叶胜文没什么文化,左思右想的就答应了。
不过要我说,当时叶胜文恐怕就有了杀人的心,他一个刚出狱没多久的劳改犯,要什么没什么,还被人歧视。冒险整一票很有可能啊。从前不就是抢劫才被关监狱的吗?”
“那就是说,你在售卖保险时并没有跟他们说明故意杀人不理赔对吧?”沈珍珠说:“我记得你在火灾现场还跟其他顾客吵过架,说过这样情况不给赔。我想问问你是故意忽略的,还是真的遗忘了?”
“我、我当然是真忘记了啊。谁会故意卖保险给别人好让他们杀人骗保啊?!这件事要是被公司知道,我这几年白干了!”钱政往门口看了几眼,很担心这样的谣言被传出去。要说保险公司怕什么?怕赔钱啊!
吴忠国问:“那你告诉过他,保险赔偿金有多少?”
钱政肯定地说:“二十万。每人最多赔偿十万元,俩人就是二十万。这是我们公司赔偿额度最高的‘生命安康意外险’,除了保险费高一点,没别的毛病。基本上涵盖了市面上可能发生的意外行为,免除条款也比其他同类产品少。”
他行为举止证明没有说谎,叶胜文就是小凯的替死鬼。沈珍珠跟吴忠国点了点头。
沈珍珠和吴忠国搭档很省心,基本上吴忠国提问能涵盖她的疑问,还时不时给回答问题的人设下圈套,反复比对口供的真实性。
该问的问完了,沈珍珠起身要走,听到钱政叫住他们说:“两位同志,你们为了保护社会治安,经常翻山越岭走南闯北的,要不要买一份意外险啊?我给你们返回一半佣金怎么样?”
沈珍珠说:“谢谢你,回头再说。”
钱政拿出两张名片,客客气气递给他们说:“我叫钱政,很希望能够成为你们的保险顾问。可以随时跟我联系,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他们从保险公司出来,沈珍珠骑上小摩托说:“怪不得那次消防中队查到人为纵火时,小凯还说句‘这么快’,他机关算尽小看了消防人员的能耐。”
“他能买这种保险,方程凯父母这次不死,下次也得死。”吴忠国内心被小凯扎的千疮百孔,想到等他放学还会回到家里跟一家人生活,后脑勺都麻了。
当刑警的就怕家人被连累,偏偏进了头豺狼。
沈珍珠腰上传呼机响起,她低头捏着传呼机看了一眼,惊喜地说:“崢哥搞定尸检申请了,走,咱们去停尸间看看。”
“你们要是再晚一步,尸体就要被火化了。”连城市刑侦队对口的殡仪馆人员,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名叫金秋。顶着一头到肩膀的自来卷,瞳色、发色和皮肤都比正常人浅。身高比沈珍珠高半截,气质清冷。
她拿着检查文件翻阅着说:“不是已经下了《尸体处理通知书》吗?有的家属上午已经领了尸体回去安葬了。”
沈珍珠经常在法医科看尸体,第一次来到这家殡仪馆,与吴忠国并排走在漫长冰冷的走廊上,听到金秋那样说,急忙道:“那方程凯家的两具尸体还在吗?”
金秋看完申请,意识到可能要二次鉴定尸体,仔细地说明:“两人尸体还在里面,刑事侦查程序完结,方程凯对父母死亡原因没有争议,授权我们今晚把尸体加班火化,我们这里火化间的同志临时有事,找不到人,我们安排到明天早上。”
沈珍珠松了口气,真是再晚一步就糟糕了。
“诶,他作为家属应该在场,你们没通知吗?”金秋说。
吴忠国说:“他需要回避。”
金秋听到这话就不问了。常年跟刑侦队打交道,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纵火案的受害者尸体都在这里,除了一具年轻怀孕女尸被家属领走,其他4具都在。”金秋打开停尸间门锁,双手用力向两边拉开金属门:“好了,你们看吧,我在外面等着。”
“谢谢金姐。”沈珍珠客客气气地说。
金秋着重看了她一眼,倒是跟电视上侃侃而谈的利落沈科长有点不一样,漂亮的眉眼、和气的性子,看起来更年轻精致了。
“还有两具尸体在二医院停尸间。”吴忠国戴上手套按照上面的标记找到方程凯的父亲,拉开抽屉说:“那两个人伤势太重,一个死在手术台上、一个死在病床上。”
沈珍珠看了眼方父的尸体,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可以说就是个人形碳棍。
她没见到方父死前景象。
难道在死的时候他一直处于不清醒状态?
沈珍珠之所以要过来检查尸体,就是因为在小凯电脑的历史搜索栏里看到他搜索过安眠麻醉性药物,推测到他们死亡方式或许不同。
小凯为了能顺利烧死父母,推卸责任给叶胜文,不可能只放一把火。按照他缜密思维,一定还做了万全准备。
沈珍珠沉默地拉开方程凯母亲萧红岩的抽屉,一位蜷曲的大部分皮肤组织碳化的女性尸体出现在眼前。
“哎哟哟,真是造孽啊。”吴忠国叹息着:“有的儿女是来报恩的,有的是来讨债的啊。”
沈珍珠以为看不到萧红岩的天眼回溯,在手扶上抽屉准备低下头仔细检查时,一段天眼回溯缓缓出现在她眼前——
一室一厅的房间因为住了他们一家三口和叶胜文,将一半客厅和阳台隔断成叶胜文和方程凯的房间。舅甥二人在冬冷夏热的小房间里睡上下铺。
因为太狭窄,也不想打扰方程凯学习,叶胜文一有时间便在客厅里看报纸、听收音机,希望能找到收留劳改人员的工作机会。
今天有面试,对方知道叶胜文有案底,不管叶胜文好说歹说,试工的机会也不给直接让保安撵了出去。
叶胜文回到家里唉声叹气,没想到平时节俭的亲姐给他张罗了几个火锅菜,还买了二斤烧刀子。
“你外甥在学校攒了点瓶子卖了,知道你可能会难受,让我给你改善一下伙食。”萧红岩明明节俭到吝啬的一个人,面对弟弟抽烟喝酒能满足都满足了,这连方程凯都纳闷。
叶胜文感激地看向方程凯,拉着他坐在木沙发边上,夹了颗花生米喂到嘴里,爱惜地揉揉方程凯的头说:“等舅舅找到工作,你就安心学习别捡瓶子了。在学校里都是搞学习的,你捡瓶子老师和同学对你印象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瓶子就是钱,钱还有不要的?”萧红岩提到钱,声音尖细刻薄地骂:“放着白给的钱不捡,那就是唬逼。养个孩子多费钱你不知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谁嫌自己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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