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奇奇说:“在叶胜文那儿。”
沈珍珠跟吴忠国交代了几句,起来说:“我过去找他。”
出门沈珍珠遇到朴兴成,朴兴成故意抬手看看根本没戴的手表说:“行啊沈副队,给你48小时,你24小时就把人抓过来了。”
沈珍珠知道他在提醒自己时间,抿唇说:“朴队放心,很快就能撬开叶胜文的嘴。”
沈珍珠拿起文件袋,风风火火地去找顾岩崢,走到门口指指吴忠国。
吴忠国了然地说:“放心,我会安排好的。绝不会让这小子逃出五指山。”
方程凯坐在审讯室里,炙热的灯泡温度让他鼻尖出了虚汗,他不慌不忙地面对审讯他的吴忠国。
“爸爸,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大言不惭地说:“我比小川优秀得多,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爸爸,你不会后悔收养我。”
吴忠国审视着他的一言一行。
从前靠经验破案,依照证据抓人,并不觉得犯罪心理是多重要的玩意,还跟别人开过玩笑,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现在看来这样的观念的确落伍了。
犯罪分子手段和伪装不断迭代进化中,稍不留神便会以另外的形态蓄势在身边,随时准备咬穿无辜受害者的咽喉。
即便手铐脚铐俱备,面对着经验丰富的刑警们,方程凯依旧保持着强大的心态与无辜的形态,大大出乎了吴忠国的意料。
“你到现在还不认罪。”吴忠国并没继续将他当做未成年少年,而是一位狡诈的成熟犯罪者对待。
方程凯哽咽哭泣着,光从外表看很让人怜悯。可审讯室里的吴忠国和陆野,还有外面观察的其他干员们手里都有他的犯罪记录,铁石心肠地对待这位凶犯。
陆野把找到的证据一一摆在方程凯眼前:“你看清楚再说话,别把我们当成学校的老师糊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吴忠国起来打开门透气,仿佛受不了凝重的气氛。门口闪过一个影子,并没被专注看证据的方程凯发觉。
坐在这里两个多小时,方程凯从吴忠国等人的提问能猜到纵火案查到自己身上,这次面前摆放着萧红岩的解剖报告和他购买药物的私人诊所大夫给出的口供。
方程凯哭着哭着忽然用手擦了眼泪鼻涕,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直以为国内公安都是酒囊饭袋,包括你在内,吴忠国。”方程凯一改刚才的可怜样儿,眼神里迸发出狠毒的精光。
沈珍珠从外面闪身进来,掩住审讯室的门留出一道缝隙,她给吴忠国和陆野端了两杯热水,接过陆野手里的审讯记录本。
“你不光把公安想成酒囊饭袋,还把消防队想成酒囊饭袋。要不是他们打得你措手不及,你早就拿着保险金躺在床上数你父母的买命钱了。”
“沈、珍、珠。”方程凯歪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咯吱咯吱磨着牙:“你到底要坏我多少好事?要不是你,我早就改姓吴了!”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赶紧招供。”沈珍珠坐没坐相地往后靠,伸了个懒腰说:“给大人添了太多麻烦,我都要困死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方程凯见她态度懒散,毫不重视自己,低声说:“我舅舅已经招供了,人都是他杀了,跟我完全没关系。”
沈珍珠抿口热水,单手搭在椅背上侧着身体面对方程凯,她笑盈盈地说:“你求你舅舅给你顶罪,是不是没想过他会翻供?”
方程凯沉下脸说:“你什么意思?”
沈珍珠嘲讽的笑意刺痛方程凯的眼睛,她缓缓地说:“你用零花钱请舅舅吃火锅,特意让萧红岩指使他下楼买酒精对不对?”
方程凯心里咯噔一下,烦躁抖动的腿停了下来,他身体向前倾,嗤笑着说:“开始诈我了?你们公安破案都要靠诈未成年认罪的吗?”
沈珍珠把笔录本推给吴忠国,学着方程凯的样子也向前倾着身体,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叶胜文那么傻,会真的给你顶罪吗?你跪地膝行抱着他的腿,哭喊着自己还小,希望他帮你顶罪的时候,没看见他其实根本没想给你顶罪吗?”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方程凯眼睛瞪大,高昂着下巴斜视着沈珍珠,有种既警惕又怀疑的表情。
沈珍珠哈哈笑道:“他一个在牢里十来年出来的抢劫犯,你真以为他会为了毛头小子再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你知不知道,你指使他到走廊上喊其他邻居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走?”
方程凯仿佛被迎头泼了冷水,他眼睛死死瞪着沈珍珠努力分辨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她说的内容只有他跟叶胜文两个人知道,难道叶胜文真招了?
不可能啊,叶胜文口口声声还指望自己给他养老!
沈珍珠却不给他思考时间,从兜里掏出铜制打火机扔到桌子上说:“这是你一直要找的吧?上面有你的指纹,保存的很完好。我得感谢叶胜文及时把打火机交给我,不然我们也不会马上把目标锁定在你身上!”
“不可能!!叶胜文这个废物还等着我给他养老,他绝对不会出卖我!”
沈珍珠快速说:“那你捂死你妈萧红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俩是亲姐弟?叶胜文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才对你百依百顺。你前脚在屋里把萧红岩捂死,后脚叶胜文就拿着打火机离开现场,那时候他已经想要背叛你了!”
“我捂死萧红岩又怎么样?!”方程凯脱口而出。
承认了!沈珍珠心中一松,余光看到门边影子晃动。
“别人都在课间学习,我挨个垃圾桶翻。晚上别人都睡觉了,她跟我爸带我去垃圾场捡瓶子和纸壳。凌晨就去农贸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沈珍珠,我是有光明未来的人。萧红岩算什么东西?
她曾经是个老师,后来辞职没了工作,不愿意摆摊挣钱,觉得没面子,却愿意偷偷摸摸捡垃圾,连我竞赛资格都能让她变卖成钱,我问你,她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最后还不是被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吗?”
想到父母刻薄的嘴脸,让方程凯情绪激动,他一发不可收拾地说:“她骂我是拖油瓶,不能让她跟我爸离婚。还说我毁了她。我还需要毁了她吗?她和我爸没日没夜的侮辱践踏我的人格、消磨我的尊严、束缚我的理想。我想飞得高一点有错吗?他们要是不死,他们会一辈子毁灭我!他们都对不起我,我要杀了所有人远走高飞!”
沈珍珠静静听他说完,淡淡地说:“他们死了,你也得不到解脱。你用湿毛巾亲手捂死她的时候,你的人生就被你亲手毁灭了。”
方程凯很厌恶提到萧红岩,他嘶吼着辱骂:“是她该死!她算什么东西?徒有其表的老师,尖酸刻薄的垃圾!我不光要捂死她,我还要挫骨扬灰,我让她永远无后人祭拜,让她没有下辈子!她、她——”
“真、真的是你杀了她?!”叶胜文被赵奇奇托着胳膊肘架住瘫软的身体,所有的力量在听到方程凯的叫嚣后被抽空。
“舅舅?”
方程凯脸色难看的要命,他使劲拍打着扶手嘶声力竭地喊道:“你过来做什么?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废物!!”
叶胜文闭上眼睛,常年劳役让他比同龄人更加年老沧桑。因为酗酒麻醉自己,肉眼泡和下眼袋都浮肿,身上有股难闻的烟酒臭气。
他抹了把眼角泪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哆哆嗦嗦地张开嘴,拼命呼吸几口,看向方程凯:“小凯,你跟舅舅说刚才都是气话。舅舅没有背叛你,你也没杀你妈。你犯过错误,但你知道错了对不对?”
“不对。”
方程凯的声音打破叶胜文最后的期望,他浑然无视叶胜文眼神里的乞求,冷漠地说:“我没做错任何事。”
“你!你!”叶胜文失力地往后靠,赵奇奇手疾眼快地拖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叶胜文后脑贴着墙注视着审讯室的左上角,神情恍惚,嘴里喃喃地说:“姐,错了啊,当初是咱们都错了啊。”
“出狱以后你改名换姓这么久,还没有一点利用价值,快四十岁了,我真挺为你悲哀。我要是能活到你这把岁数,早就呼风唤雨了。”
方程凯流露出恶毒的笑意,继续往叶胜文这位“背叛者”身上刺刀:“你跟我妈感情再好又怎么样?她临死前你就在外面却救不了她,她就跟一条濒死的鱼,挠我、咬我,再怎么挣扎最后还不是被我一把火烧成碳。”
叶胜文低声说:“那火不是我放的。”
方程凯哈哈大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知道那个味儿吗?你最爱吃的烤鸟肉也是那个味——”
“注意你的言辞!”沈珍珠阻止他继续刺激叶胜文:“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移交给法官作为定罪的证据!”
“能定什么罪?”方程凯一扫委屈可怜的人设,扭曲疯癫地哈哈大笑:“你当刑警的不知道未成年人在16岁以下犯罪,都会以矫正为主,减轻处罚吗?我就算杀了我爸妈,烧死了其他人又怎么样?我堵孙菲菲、我威胁胡星蕊,我都承认了又怎么样?”
方程凯双手掌心向上,唇角勾着恶意的笑容,混不吝地说:“我才十五岁呀,沈科长。上不了正式法庭,只能到少年法庭审判。最多进行挽回教育,矫正我的犯罪行为,但是,我不会承担任何刑事责任的呀哈哈哈哈。”
陆野忍不住低声“艹”了一声。
赵奇奇在门外双手握拳,直接捏的咯咯响,真想不顾法律的束缚,使劲揍方程凯一顿!
在门口观察的顾岩崢和朴兴成等人脸色也不好看。他们都明白,面对这样危险性极高的罪犯,倘若不能在第一次摁死他,也许就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朴兴成无奈地说:“哪怕再大一点也好,16岁就可以承担部分刑事责任,要是比16岁更大,就更好了。”
吴忠国把烟蒂捏得变形,懊恼怎么不在抓捕他的时候狠揍一顿再关过来。
方程凯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倍感气愤。沈珍珠紧紧抿着唇,在脑海里寻找可以钉死他的手段。
然而一切手段都被“我才十五岁”几个字驳回,所有面向方程凯的拳头,都被‘15岁’的挡箭牌不疼不痒的吸收掉。
看到在场的大人们都因为自己脸色难看,束手无策,方程凯笑得越发猖狂:“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连城市局刑侦队不过如此,死几个人算什么?等我出去,我一个一个收拾你们!”
说着他目光歹毒地盯住沈珍珠,接着扫过吴忠国:“你们最好能24小时陪在亲爱的家人身边——”
叶胜文大吼一声:“方程凯!你不要说了,你、你不要说了!”
方程凯这才把目光挪到废物舅舅身上,他嗤笑着说:“哎,让我费那么多力气,还不如让你跟你姐姐一起死了。这次算你命大,我记得你喜欢一楼的寡妇周梅吧?等我过两年接受完教育出去了,你们会结婚生子吗?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一定会好好问候你们全家。那时候我才多大?也是未成年吧?哈哈哈哈。”
方程凯畅快地刺激着“背叛者”,也将心里话如数坦白在叶胜文面前。按照叶胜文的性格,一定会痛不欲生的跳脚、怒骂砸墙,气得浑身发抖几近休克。
然而方程凯的愿望落空了。
叶胜文向他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知道我当年抢劫入狱是为了什么吗?”
方程凯嗤笑着说:“为了三块钱,把自己搭进去十多年,说你是废物你——”
“错了,是为了出生证明。”
叶胜文用手抹掉泪水,目光哀痛地说:“为了抢别人的出生证明用在你身上,让你成为婚后生子。现在你知道你爸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了吗?”
沈珍珠皱着的眉头陡然松懈,她坐直身体认真听叶胜文的话。
在他们周围几乎所有人都提起精神。
方程凯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脑子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不要说了,我就是方程凯,我不可能套用任何人的身份!”
“我给过你机会了,哪怕你就说一句‘我知道错了’舅舅还会帮你隐瞒。”叶胜文悲哀地说:“可你杀了她,长姐如母我们无父无母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总算日子好了点,你却杀了她。”
沈珍珠打断他的话,追问:“出生证明怎么回事?”
方程凯嘶吼道:“不要说——!舅舅我错了,舅舅求求你不要说了,舅舅!!”
叶胜文置若罔闻地说:“他父母婚前生了他,怕别人指手画脚,把他藏到乡下养到一岁半。后来返城,舍不得扔了他又是黑户,我就盯着妇产医院出来的人,打着抢劫的旗号,抢了别人家孩子的出生证明给方程凯用。那时候管的松,办理手续的拿了一笔好处,顺利让他上了户口。其实他今年不止15岁,他上个月已经17岁了。”
17岁?!
沈珍珠眼前一亮!
连城中级法院有过先例,少年犯年满17岁犯罪,因为年纪接近18岁成年人,恶性犯罪者不光承担刑事责任,还被严加处理了!
人证物证俱在,方程凯最低也是个无期徒刑!
大快人心啊!
“不可能!绝对不是真的,你是故意报复我,你在说谎!”方程凯的美好祈愿如昙花一现,嘶声力竭地喊道:“都是假的!”
“你爸妈这么节省,是被办事人员敲诈勒索了好一段时间,你爸为了凑够钱去赌博,结果又输了更多。他们不让我告诉你,可家里是真的揭不开锅啊。”
沈珍珠猛拍桌面,强调:“叶胜文,你知道说谎后果会非常严重吗?!”
叶胜文点点头:“办事的人就在下面县城,今年刚退休。你们去找他,他肯定能作证。”
第85章 捶捶捶
“马上找到当年办事人员!”沈珍珠走出审讯室, 差点又撞到顾岩崢身上。
“老沈,干得漂亮。”顾岩崢让开身体,轻声细语地说:“案子到这里差不多了, 当年办事人员我来安排人手寻找,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珍珠搓搓脸, 精神抖擞地说:“我不困,我必须亲眼看到方程凯成为阶下囚!他所作所为表现出不可矫正性, 日后对社会是极大地危害。叶胜文简直雪中送炭, 必须抓紧时间!”
顾岩崢拿到地址看了眼,招呼人说:“把这位‘请’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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