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看起来很不可思议,被害者女性们自相残杀不说,还会爱上凶手。要是换成他遇上,兴许会偷偷找地方上香拜拜。
沈珍珠顿了几秒,环视一周后,举起话筒继续说:“郝春芝对李满仓的控制属于反向操控,利用李满仓对她的愧疚感,时而对他温柔顺从、时而冷暴力,让他产生心理依赖,进行间歇性强化,达到情感勒索的目的。”
宋昕臣在台下念着“情感勒索”,写在笔记本划了大大的圈。
这方面回头要好好了解一番,别人懂的他也要懂!
沈珍珠不需要花费功夫解释“斯德哥尔摩”,节省不少时间,打心眼里觉得大家学习“一等功臣沈珍珠精神”还是很有收获的呀。
她于是又继续说:“第三部 分’连环杀戮‘时期,她将男友的死亡、自己的遭遇投射到所有’出轨‘男性身上,因为他们’出轨‘所以理应受到惩罚,并且采用固定的杀人手法,如同反复出现的’复仇仪式‘用来缓解创伤应激带来的焦虑,认为是在清理社会败类。”
“第四部 分,’自我毁灭‘。”沈珍珠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她在长期杀戮后,产生了高强度心理耗竭。郝春芝本人接受过大学教育,有着对法律的基本认知。她每次杀人后都会产生矛盾情绪,潜意识里希望被阻止、希望被发现。她让李满仓背尸体上山,是她对李满仓的毁灭,也是一种自我毁灭,混合着控制欲与求死心理,也可以说是她潜意识中对外界的最终求救。郝春芝既拥有令人同情的创伤背景,又拥有令人恐惧的冷血特质,催生出的自毁性英雄主义情节,让她成为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者。”
在场有不少亲眼目睹过郝春芝的妩媚身姿,那样的女人也就在被抓捕时狼狈了些,但还是难掩姿色。
想象不到她居然能伙同丈夫连杀58人,毕竟在外界看来,风韵犹存的女人对生命的伤害性远低于对她的魅力。
郝春芝犯罪心理分析耗费了会谈很大一部分时间,许多公安干员围绕着基本的犯罪心理学词汇提问,也有对破案逻辑进行提问。
沈珍珠的犯罪心理学分析让在场的同事们抛开经验破案,对心理技术有了一定兴趣。
而大家接二连三的提问让周厅长和屠局对犯罪心理学的推进有了紧迫意识。
回答完大多数提问,最后沈珍珠说:“如果在我心理判定等级,郝春芝危险性远远高于李满仓,属于极端反社会性危险人物。”
郝春芝的犯罪心理耗费大量时间,以至于沈珍珠在会谈快要结束时才给出李满仓简要分析。
“斯德哥尔摩的逆向受害者,物化女性的加害者。为传宗接代和性/需求购买’媳妇‘后,认为’钱花了,她就是我的人‘带有强烈的物权思维。表面憨厚老实,内在具有被动攻击性人格特性,实际上内心压抑,对郝春芝进行很长一段时间的监禁与暴/力驯化。
但在郝春芝间情感操控下,让他从支配者角色成为服从者角色。加上无法传宗接代导致的仇恨,让他愿意被郝春芝驱使杀人,因为性方面无法与郝春芝交融,自愿参加杀戮后,非常享受与郝春芝共享’杀人秘密‘的联结快/感,认为她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女人,不断自我洗脑这是替天行道、是为了另一种方式的’传宗接代‘。”
沈珍珠说完,杨梅进行提问:“沈科长,请问面对这样的情感操控,李满仓在法庭上会幡然醒悟吗?”
沈珍珠摇头说:“很有可能继续维护郝春芝。每一场杀戮都是郝春芝对他的精神控制,以他的心理接受程度,即便明白也不会公然承认’传宗接代‘只是杀戮的借口。他们的犯罪联结,让他们产生了犯罪共生关系。如果没有高级心理医生介入拆分,他除了被枪毙外,唯有精神崩溃或者至死忠诚两个结果。”
“沈科长,我有问题——”
“沈科长,就李满仓的心理我也有问题想要提问。”
“看这里,沈科长,如果李满仓没跟郝春芝在一起,他会犯罪吗——”
“……”
沈珍珠原以为最多一小时能结束会谈,没想过会从九点持续到十二点半,最后还是被屠局叫停。
沈珍珠嗓子说哑了,持续站立三个多小时,高强度运用脑细胞分析,让她回到小会议室后,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做一条翻不动的咸鱼。
小白蹲在她边上给她扇风,又心疼又崇拜。
扇了一会儿,小白在边上说:“姐,你没提郝春芝不承认自己是柴梦文,大家都忽略这一点,可是我想知道原因…”
沈珍珠望着天花板,缓缓地说:“’柴梦文’代表被拐前的郝春芝,承认原来的名字等于重新连接那段被拐后的恐怖记忆,拒绝承认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她发展出’另一个自我‘来适应环境进行杀戮,而’柴梦文‘永远留在纯真美好的时刻,这是一种解离性身份体验,对案情推进帮助不大,我就没有对’柴梦文‘进行深入分析。”
原来如此。
小白思考着说:“也有不少被拐卖妇女不承认原来的名字,想必也是这个缘故吧?”
沈珍珠点头说:“对,与过去的自己进行创伤性解离,将身份隔离开给自己洗脑…要不然,可能活下来的更少了。”
小白赶紧记在笔记本上,咬着圆珠笔头犹豫着说:“我可以理解成,郝春芝不承认原名,也是想让’柴梦文‘永远跟男朋友处在梦想的美好记忆里。对不?”
“对,你很聪明。”沈珍珠重新坐起来,小白放下殷勤地给她珍珠姐捏着肩膀说:“我看会场里,你还点宋昕臣提问了,不理他多好啊。”
沈珍珠说:“当时就宋昕臣举手,省厅领导们都在也不能装没看见。”
小白撇撇嘴:“便宜他了。”
陆野从外面提着一袋老乡给的食物进来,闻言说:“宋昕臣?他又找茬了?”
沈珍珠化身告状精:“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看不上咱们连城队伍,有机会就呲几句。”
陆野沉默了片刻,关上门鬼鬼祟祟地说:“这件事我问过头儿了,你们猜他说什么?”
沈珍珠和小白凑过去异口同声:“打回去?”
陆野说:“让咱们受着。”
“啊?!”沈珍珠一脸见鬼的表情:“你唬我啊?”
要不就是她崢哥被夺舍啦!
“啧。”陆野说:“真的,宋昕臣我早就想打,但是听头儿说完我就不想打了。”
甚至隐隐有股诡异的想要怜爱之心。
小白八卦兮兮地说:“为啥呀?”
“十年前的事了。”陆野憋着笑说:“省内当时有新公安特训营,赶上敏感时期,做’反诈、反策反‘主题,组织百日野外锻炼。宋昕臣跟头儿一组,翻山越岭皮都晒掉一层,那叫一个日夜奔波、共同进退,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还产生了深厚的战友情怀。”
沈珍珠张着八卦的嘴,感觉不妙慢慢慢慢抿上了。她崢哥能干出来的事,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小白还伸着脖子听。
陆野继续说:“俩人千辛万苦第一名到达目的地,宋昕臣还在高兴呢,呵,你们猜怎么地?“啪”被头儿一枪’爆头‘!”
小白大吃一惊:“为什么?”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正方代表,头儿是反方的!他被头儿一路骗到北,直到百里开外反方基地还替装瘸的头儿背着三十斤的行军囊啊!”
陆野边乐边说:“哎,一路重于泰山,死的轻于鸿毛,还成为反面教材年年新人集训学习一遍,将自己送到反方营地的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现在一提起反诈特训营都拿他当反面案例。后来头儿是节节高升,他是稳中不升。奇耻大辱一生不忘,打不过就靠嘴,嘴来嘴去更遭人烦啊。我猜测他至今升不了官也有头儿的一部分因素。”
“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沈珍珠和小白笑倒在一起。
“宋昕臣恨屋及乌,今年本来想拿珍珠姐开刀,又被收拾一顿。”陆野一口气说完,见她们笑的东倒西歪,一拍茶几总结道:“所以头儿的意思是,能让则让,狗急了还跳墙呢。”
这句“狗急了还跳墙”,彻底让她俩笑崩溃。
小白一头栽到沙发上眼泪都出来了,沈珍珠双手捂着脸乐不活了,体会到崢哥用心良苦,连笑着说:“让,以后肯定让!”
第100章 悲欢离合嬉笑怒骂
顾岩崢从走廊上便听见小会议室哈哈大笑声, 那叫一个畅快。
遇上4号案队长,还打趣儿说:“破案了就是不一样啊,下次我们也要这样乐一乐。”
顾岩崢笑道:“那你们还得多加把劲儿, 争取再把周厅长也参与的’侦破会谈‘开上。”
“啧,跟你聊不了一点。”4号案队长摆摆手走了:“回头你忙完打球啊。”
“有时间再说。”顾岩崢提着袋子进到小会议室, 关好门把东西放茶几上,成功把笑得打滚的三人吸引。
“卷饼?”沈珍珠问:“食堂今天吃这个呀?”
顾岩崢打开袋儿说:“你再看看。”
沈珍珠仔细看面饼, 认出来了:“孙穗穗二姨的手艺?嚯, 土豆丝、萝卜丝、豆芽,还给咱们加了猪头肉和酱肉丝!”
陆野搓搓手说:“我就知道上回去她家吃,她有所隐瞒, 我都闻到她那屋有肉味了。”
小白在一边说:“没下毒吧?”
顾岩崢说:“你还挺有警惕心, 不过确实没下毒,送来的时候她外甥要吃我随手给塞了一个。”
沈珍珠深深看她崢哥一眼。
“珍珠姐你先吃别饿坏了, 我去叫阿奇哥,他还在法医室陪家属呢。”小白已经不叫前辈, 混熟以后哥哥姐姐叫开了, 也亲热。
小白出门后, 顾岩崢指了指外面认领受害者遗体的队伍说:“你猜我看到谁了?”
沈珍珠前胸贴后背,埋头卷饼呢,疑惑地问:“这里还能有熟人?”
顾岩崢从兜里掏出一张认领表:“看看这两位认领人信息。”
柴光复、王慈心。
沈珍珠看了眼,也不嚼嚼嚼了,夹了猪头肉的卷饼也不香了。
顾岩崢也后悔了,好歹让她吃完饭再给。
幸好小白和赵奇奇到来,风卷残云似的吃法让沈珍珠产生危机感,赶紧打开卷饼想往里面加点酱肉丝,旁边顾岩崢一大筷子酱肉丝送了过来。
陆野见了嘟囔着说:“头儿偏心眼, 我也受累了,咋不给我夹。”
小白拿筷子尖怼了一串猪头肉差点戳他脸上:“我给你!”
赵奇奇才不管他们,吃也塞不住他的嘴:“农村大锅烙的饼就是香啊,城里真吃不到这个味儿。”
沈珍珠火急火燎吃完卷饼,忍不住打了个嗝儿,歪躺在沙发上差点没噎过去,到底还是喝了半杯高乐高缓了过来。
沈珍珠近来压力大,高乐高喝得多,在顾岩崢眼里不管什么形象,糖分都超标。
见她好转起来,使唤陆野收拾完茶几,推开门说:“走?”
沈珍珠擦擦嘴,看了眼时间:“到时间了吧?”
别人不明所以,顾岩崢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车应该准备好了。”
沈珍珠点点头,穿过排队认领遗体的人群,见到其中两位老人跟旁边干员反复说:“我们知道没有小文的名字,求求你们让我们俩瞅瞅那些遗体吧,这么多年了,万一、万一呢。”
沈珍珠抿着唇,快速往楼上走。
顾岩崢站住脚,跟老人身边的干员打个招呼。
干员诧异地看了眼顾岩崢,马上立正:“是!”
“红梅县特大连环杀人案”告一段落,郝春芝与李满仓都要被移送到检察院。
沈珍珠再见到郝春芝,发现明明死气沉沉的女人,眼神活了过来。
沈珍珠拽着她的胳膊,让两位公安在后面随行。
“沈公安,咱们怎么不从这边楼梯下?”一名持械女公安说。
沈珍珠说:“那边都是受害者家属。”
这话落下,郝春芝胳膊上的肌肉紧了紧。等到下到二楼,沈珍珠让郝春芝等人在楼梯间等一下,她过去拿移交材料。
押送的两位女公安相互看一眼笑了,她们都听了沈公安的侦破会谈,还以为如此厉害的沈珍珠在生活中是个严谨的同志,没想到也丢三落四的。
她们在郝春芝耳边说着琐碎的事,郝春芝的双眼却死死盯着几步外的两位老人。
他们居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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