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刑警1990 第30章

可惜她们所处的空间看似土坯房,但比普通的土坯房更加隔音,她无法听到那个空间以外的任何声音。

吴忠国轻手轻脚地关上办公室的门,叹口气。这才来三四个月,沈珍珠已经学会把办公室当家了。

“这么年轻又能吃苦的小同志已经不多见了啊。”

他在走廊上遇到顾岩崢,顾岩崢拿着一队留下来的笔记本,正要往办公室里去。他目光灼灼,丝毫没有疲惫感。听到吴忠国的话,脚步一转,来到公共会议室。

吴忠国笑着看他一眼,摆摆手当做告别。

他老胳膊老腿不睡家里的床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的本钱得保护好咯。

大哥大的铃声响起,顾岩崢接听到刘局的深夜问候。

刘局从省厅开完会,回到家脚气若游丝地跟顾岩崢说:“臭小子,我尽量帮你们延长破案时间。省厅领导要咱们下军令状,我提了六十天,怎么样?总不能让我拖到91年去吧?”

顾岩崢面前摆着尸块照片,一张张按照人体解剖结构拼接在一块,手边还放着厚实的检验科资料与走访群众的口供,他捏捏鼻梁说:“三队可不止六十天。”

刘局在那边火冒三丈,可已经没有力气发火,继续气若游丝地说:“你们两个臭小子,我说他,他也提你。我说你,你也提他。你们俩明明是同校同班毕业的,怎么一见了,像是俩冤家?我告诉你,你手下的几个人没事就在人家门口晃悠嘲笑不破案,现在你最好赶紧把案子破了,别给自己丢脸!”

“知道了,刘局,你赶紧休息。我这边一有突破,马上向你汇报。”

“我也不想给你压力,可省厅将案件定性为针对风尘女的连环杀人碎尸案。听说还有国外的媒体大肆报道,要把咱们国家抹黑成金三角啊。”

“明白,我会尽快破案。”顾岩崢的承诺堪比千金,刘局听完稍稍放下心,挂上电话弯腰从茶几下面掏出卡托普利吃了两片。

九月流火,金色朝阳照着人心里发烫,坐不安宁。梧桐树的叶片开始发黄,斑驳树干上,坚强爬在上面的蝉发出最后撕心裂肺的嚎叫,嘹亮的唱响最终的生命尽曲。

沈珍珠站在走廊上搓搓脸蛋,让自己恢复精神。熬了一夜的陆野与周传喜俩人从审讯室里出来,情绪低落,应该是没撬出什么东西。

吴福旺灰头土脸地被放出来,短短十几个小时,天旋地转快要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他贴着墙根眯着眼看着沈珍珠,沈珍珠睨着他握了握拳头,像一只凶神恶煞的猛猫。

“我服了…我没别的意思。”吴福旺缓缓地低下头,老实巴交地说:“我爸着急要孙子,谁家好姑娘愿意嫁给我。我也只能纠缠芦婷,想要追求她。她其实人挺好的,还到我家去过一次,可是到底是我家太穷给不了她家要的彩礼。你知道的,她哥哥三十还没结婚,指望着她能弄点钱回去。可惜我太穷了…”

沈珍珠继续睨着他:“那你尾随我又是为什么?”

陆野差点冲上来,吼道:“你小子有几个胆子,敢尾随老沈?”

沈珍珠拉着他:“阿野哥别冲动。”

吴福旺尴尬地看了沈珍珠一眼,支支吾吾地说:“我是有原因的…”

“有什么原因是你尾随别人的借口?这几天你随时在家待命,哪里也不许去知道吗?”周传喜说。

“我不是想要尾随,是芦婷说她们有好几个姐妹失踪,我是想要保护她和老、老沈同志。”这话吴福旺说过好多次,周传喜也如实记载在口供里。他看到沈珍珠走街串巷巡逻,也怕她出事。后来被沈珍珠狂揍一顿知道她拳头邦硬以后,再也不冒这样的念头了,甚至还想要沈珍珠保护一下自己。

周传喜冷笑:“你这么好的心肠?”

吴福旺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大头皮鞋。

沈珍珠心想,顾队判断的对,的确要到她们工作的地方问一问。

吴忠国正好上班,提着从六姐店里买的包子过来招呼:“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吃饱了再干活。”

沈珍珠正要跟着去回办公室,吴福旺忽然喊她说:“老沈同志,你能不能送我出去,我不敢。”

沈珍珠问:“你每个月到派出所交思想报告,怎么这回怕上了?”

好在有吴忠国在一边说:“你往窗户外面看一眼,因为有外媒报道咱们的案子,据说市局同意记者跟踪报道。还说想要拍专题纪录片呢。昨天把吴福旺抓过来,已经被人报道过了,还去采访过芦婷生前的朋友,都说他尾随过芦婷。现在大家都把他当凶手看呢。”

吴福旺只是单纯怕被拍到被大家误会,真没想到已经被误会了。蜡黄的脸更是难看,拘束地看着沈珍珠都要委屈哭了。

“吴叔,给我留俩红豆包,我先送他下去。”沈珍珠走到吴福旺身边,昂昂下巴说:“走吧。”

吴福旺委屈巴巴地走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哪里还有当初趾高气昂的样子。

沈珍珠想到他在家里也算个孝子,友爱街坊,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要不是看到天眼回溯里的人是谁,她也不会轻易放弃怀疑他,想必顾队也有别的考量的。

“公安同志!最近的连环碎尸案听说由四队负责,你是哪个部门的?有没有消息给我们透露一下?”

“这件案子在连城引起极大恐慌,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建议给老百姓们讲一讲?”

在刑侦队大门口外站有四五个报社记者,七嘴八舌说完,挤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记者,风尘仆仆地说:“同志!我认识你啊,新晋的女刑警是不是?你要带嫌疑人去认尸啊?”

他刚从吴福旺家里过来,打听了吴福旺爷俩的事,等到这边能有点消息放出来,他马上可以交报道,赶着中午前印刷出来!

吴福旺躲在沈珍珠身后捂着脸,刚才出来已经被拍到好几张照片了,他难以想象老爹那边会怎么样,他心急如焚。

沈珍珠站在吴福旺前面挡着对方的镜头,小脸正视前方,认真地说:“案件还在侦破,不要胡乱揣测。”

“没有胡乱揣测啊,这人我知道,就是个街溜子,叫吴福旺是不是?听说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爹着急要传宗接代,爷俩一起作案的——”

“你敢去找我爹!”吴福旺怒不可恕,从沈珍珠身后冲出来挥拳要往他脸上打过去!

沈珍珠抓着他的手腕反手窝在吴福旺背后,身板站着溜直,训斥道:“当记者就可以异想天开伤害无辜市民吗?破案要用证据说话,不是那么多的想当然!”

沈珍珠清脆的声音稳稳落在众人耳边,多了几分清冷严肃。

男记者抓拍多张吴福旺挥拳相向的照片,内心激动不已,他还想要再一步激怒吴福旺,身后传来低沉声音。

“让开。”顾岩崢一夜未睡,胡子拉碴地从外面走过来,高大的身躯罩在小女警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位男记者。

男记者张了张嘴,犹豫片刻抱着照相机让开路。他虽然打算有意模糊沈珍珠的话,把碎尸案犯罪凶手殴打记者当做头条发出去,嘟囔着说:“刑警队长就是神气啊。”

顾岩崢居然赞同地点点头,面对镜头嚣张地笑了:“今天你的报道能发出去一个字,这个刑警队长给你当。”

狭窄的地窖许久没透气,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淤积,墙面湿的滴水,水滴砸落在血泊里荡起细小涟漪。

角落里老鼠窸窣啃食着一根青黑断指,它旁边被捆绑的女人双目苍茫快要无法聚焦。

四个女人蜷缩在另一个角落里,坐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打着麻将,指尖蘸着泥水划在土坯上记录输赢。她们像是毫无灵魂的躯壳,目光死死盯着大通铺旁边的小床。

今晚要决定谁死了。

她们谁都不想变成角落里被肢解到一半的尸体,腐烂发臭的内脏流了满地,头颅滚到高跟鞋边,仍然瞪大空洞的双眼。

没打麻将的女人坐在大通铺上给另一个痴痴笑着的女人梳头,伸手从尸体手腕上撸下红色缎带交缠在发尾。

除了麻将和老鼠啃食的声音,这里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直到地窖顶上传来几声叩响,接着有物品挪开的声音,脚步由上到下,不急不缓。

地窖里的六名女人毫无神采的目光变得癫狂,她们急切慌乱地冲到地窖门口,听到那人要来了,又赶紧把地上撞掉的麻将捡起来,又滚来的断臂踢到角落里。

被捆的年轻女人呆滞地目光中出现一丝恐惧,她蠕动着唇想要开口,却没有力气了。

六名女人脊背绷直,在男人打开最后一道锁后,最受宠的郭艳霞探头喊道:“英大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随着郭艳霞开口,其他女人像是打开了机器开关,争先恐后地喊着:“英大哥,今天回来的太晚了,我都要想死你了。”

“哇,你给我们带冰棍了,英大哥你惦记我们。”

“那个骚货还是不听话,今晚上不如让我来伺候你啊。”

说着话的女人伸手想要揽着男人的手臂,黄牙佬身量不高,平头矮壮。他打掉女人的手,转头跟身后的女人说:“把锹给她们。”

女人拿着两把铁锹扔到地上,随意点了两个人:“你跟你去把脏东西埋了。”

分明在一周前还是条鲜活的生命,走在街上也能成为沿街的风景线,可此时此刻却成为想要急切摆脱的脏东西。

“好的,英姐。”

大哥坐在小床上,指挥她们说:“还是埋在那边。”他指的地方,是她们睡觉大通铺的床头,里头已经有一具尸骨了。

他左拥右抱看大婆监督她们做事,伸手抱起一个年轻姑娘伸手揉了揉说:“我给你带汽水了,只给你喝。”

年轻女人嘴唇干涸,没有英大哥送吃送喝,她们只能干饿着。

她感受到自己的“特殊”,再次陷入在爱情中,抱着他的脖颈亲了亲,嫉妒地问:“那晚上送谁走?”

今晚她来伺候英大哥,必定轮不到她了。她眼睛瞪着角落的女人,贴着英大哥的耳边说:“她老不服气…”

英大哥抽出兜里的报纸往边上一扔,敷衍地说:“最近风声紧,你们老把脏东西弄得到处都是,味道太大也不行。先缓几天看看。”

年轻女人往角落里啐了一口:“算你命大。”

她们集体有了默契,都打心眼里希望死的不是自己。正好新来的老不服气,被收拾了一轮又一轮还不同意伺候英大哥,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本来今天她就该死了。

报纸上露出大大标题,“市局重案组立誓闪电破案”。

年轻女人对此毫无兴趣,甚至并不想要离开这里。英大哥的目光追过来,她匆忙转头脱下没穿内衣的垫肩西装外套迎了上去…

小床里声音不断,大婆英姐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水扔到大通铺上,女人们抢成一团,为了匮乏的资源,也为了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继续苟延残喘。

英姐走到角落,捏起被捆女人的下巴来回打量,估算着她还能够撑多久不会腐烂,避免日后带来的麻烦。

她知道男人说是那样说,等到没两天玩腻了,又该要找新的女人解闷了。这个货色是赶在好时候,不然今天就跟那个烂掉的一起埋了。

英姐捏着鼻子走到地窖中间,低声道:“你们别又把小床摇散架!这群瘟鸡真够臭的。”

她捏着鼻子提起一处垃圾,随后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往上离开。

“这几家歌舞厅都有人报过失踪,不过娱乐场所从业人员流动性大,线人们也不能具体到都是谁。”吴忠国报告说。

顾岩崢在黑板上写下破案脑图,又在脑图旁边写下一个名字“黄丹丹”。

“蝴蝶纹身的死者身份被认定,有线人认出这个纹身是她的。可以确定死者的名字和坐台女身份。”

周传喜说:“那顾队怀疑案子跟坐台女有关系,这个侦破方向没问题。”

顾岩崢说:“芦婷的家属和黄丹丹的男朋友要过来,阿野去录个口供。”

沈珍珠坐在前面咬着铅笔,铅笔上落下一圈整齐的小印,她举手说:“她们和其他失踪的坐台女,都属于不同的歌舞厅,能怀疑她们身边的人吗?”

她看到的黄牙佬身份不像是娱乐场所从业人员,也不像是能高消费的顾客,更像是无业游民。

顾岩崢说:“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们要加大排查范围,不光是顾客、朋友还是家属、经理、妈咪,都是需要走访的范围。以及她们之间的恩怨、个人想法、家庭情况也都要摸清。”

电话铃忽然响起,就在沈珍珠面前,她接了以后突然捂着话筒说:“报告顾队,又发现一处抛尸!”

顾岩崢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沈珍珠哒哒哒跟在后面,低头看着前面步伐节奏明明一致距离却越来越远…

好伤人噢。

她又往前捣了几步,暗搓搓地加快步伐。

五楼长长走廊上今天很拥挤,有些戴着银手铐沉默寡言的嫌疑人被一一送往审讯室。

陆野弯下腰在沈珍珠耳边说:“听说三队失踪案没破,十二月要做归总统计,朴兴成一口气抓了五个盗窃案嫌疑人用来提高破案率,啧啧啧。”

沈珍珠也跟着瘪嘴“啧啧啧”几声,路过三队办公室,瞧着康河抱着材料跑进跑出。

刑事犯罪手续繁琐严肃,证据链审核严苛,要经得起推敲,能让辛苦送检的犯罪嫌疑人不会逃脱法律制裁,朴队在这方面跟顾岩崢一致,管理的很到位。

可惜破案率并不一致诶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