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帕子有十条, 她往下翻了翻,十条帕子足有六七条不合格。
“这瑕疵率也太高了,已经不是那些糊弄派说的那样, 只是质量略微下降了,我得先回去跟我们科长说说。”
生产科科长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冯慧心挑眉看她一眼:“你跟我们科长现在都平级了,还想找我们科长帮你想办法?”给人出主意可不是说完就完了,到时候这主意执行时有什么问题,肯定还得找她们姜科长。
虽说不一定要她们科长负责,可总是有问题解决也得花时间、精力呀!
“嗐,我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我这说是跟姜科长平级了,可科长跟科长之间也不一样,我是新茅坑,”生产科科长讪笑道,“姜科长在生产科和供销科都待过,工作能力强,经验丰富,没准能提点我一下。”
她厚着脸皮非要跟去,冯慧心也没办法,脚长在人家身上,她总不能在供销科的门上贴一个生产科科长禁止入内。
只好带着她一起去了。
她们到供销科的时候,碰巧周大娘也来找姜榕,两人正在办公室里说话,她们就先在冯慧心办公位坐着等。
姜榕本来以为周大娘估计还要考虑很久,没想到这才过了没几天,周大娘就来找她说:“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件事,我跟我家老头子商量好了,就领养两个大孩子,后面麻烦你和小仲帮忙牵个线。”
“你们真考虑好了?这可不是小事,可不能领养一段时间觉得不合适,又把孩子退回去,那会对孩子造成很大的心理伤害。”
周大娘笃定道:“想好了!只要领养的两个孩子是正常孩子,以后遵纪守法,不违法犯罪,哪怕对我们俩态度一般般,我们也不会退回去,给我们养老送终就行。”
姜榕看她说的时候,语气还带着无奈,觉得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正想着等会儿去找董凤芸或者平思芹问问。
周大娘就忍不住自己说了:“你现在不在咱们八号院住了,不知道我们老两口这几天过得多遭罪,幸亏有清竹她们几个老邻居们帮忙,要不我们这两把老骨头非得被那些个远房亲戚折腾散架不可。”
她这会儿说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
“前两天,他们直接把孩子扔我们家门口了!好家伙,每家一个,好几个小孩儿在那儿嗷嗷哭,我们吓得直接去报了警,公。安把在车站把他们拦下来了,他们提前办了介绍信,有的打算回老家、有的打算去外地,过一阵子再回来看看情况。”
姜榕听着也被震惊到了:“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狠心的父母,把自己亲生孩子就这么扔下了!真是畜生不如,虎毒还不食子呢!”
“可不是!”周大娘想起这些人都犯恶心,“他们这是打着当杜鹃鸟的主意,想让我们给他们养孩子,养大了我们也老了死了,他们好捡个现成的!幸好报警有用,公。安说他们敢把孩子扔下,就治他们一个遗弃罪,全给他们关进去吃牢饭,出来后,他们自己原本的工作也要打水漂。
他们只好把孩子带走了,但是我觉着那些人看起来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我们老两口怕他们还要想别的歪招,就想着养两个烈士的孩子,我们养他们长大,以后工作也给他们,他们的身份也能护着我们两个老的,算是互相帮助了,也不用说谁对谁有恩、谁又欠谁的。”
姜榕:“那你跟我说说你们的要求,我今天回去就跟果果爸说一声,让他帮忙找。”
“我们俩也没多少要求,十岁左右、身体健康、心地善良、品行没问题的孩子就行,不拘是姑娘还是小子,少几岁、多几岁都没关系,也不用改姓,”周大娘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后他们生了孩子,有一个跟老陈姓,逢年过节祭拜一下我们家的人就行。”
姜榕点头说:“我明白了。”
等周大娘出去了,冯慧心才带着生产科科长过来敲姜榕办公室的门。
生产科科长心里挺忐忑。
好在姜榕知道了她的来意也没生气。
毕竟她在厂子里待了这么多年,作为第一代老员工,早就对厂子有感情了。
她也不希望手工艺品厂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口碑就这么被败坏掉。
当初建厂的时候,她们好不容易把厂子定位在外贸出口这一档,。
口碑想攒起来很难,想毁掉有可能只在一夕之间,再想救回来,可能比最初建起来时更难。
但是姜榕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想了想觉得还是只能从增员入手:“不管什么方法都得厂里愿意出钱才行。”
生产科科长一听有戏,忙保证道:“姜科长,你想到了什么办法只管说,说服厂里出钱这事,我保证自己会努力去争取,实在争取不到,至少也是努力过了。”
“你从两个方面入手,一个是以前的老员工返聘,但是不能再以临时工的名义,只能以零工的名义返聘,要不然很难说服厂里的领导。”
临时工和零工虽然都不是正式工,但临时工的待遇还是比零工好一些的。
而且临时工比零工更稳定,在有转正机会的时候,临时工能转正的概率也更大。
厂里领导不可能开这个口子,要不然保不准有人会‘灵机一动’,仗着现在厂里生产跟不上,自己手艺又好,先把工作让给孩子,自己再返聘回来,又找机会重新成为正式工。
那这样就跟原本的用意背道而驰,厂里就更乱套了,返聘的目的是为了稳住厂里的成产,而不是造成更大的动荡。
姜榕继续说道:“另一个方法是登杂志招人。”老员工里有一部分是为了不让孩子下乡,提前交班,也有一部分是真的身体技能下降,得了职业病不得不退。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而把工作让出来,接她们班的晚辈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继承到她们的手艺,却因为规定依然能接班。
只是接班后需要换别的岗位,要不前段时间厂里也不会为了如何安排新人而头痛。
而缺失的这一部分人手,就得招真正有能力的人来补充。
生产科科长立刻想到了姜榕以前发表过文章的杂志——《手工业交流周刊》。
在《绣工培养手册》连载结束并发行全本后,姜榕就没再继续写这个专栏,只偶尔想到一些需要补充的东西时,零星写一两篇文章投稿。
一直到去年各地开始沸沸扬扬地闹起来,很多文化人被批,她才停止了。
幸好这本杂志的主要内容和基调,是以帮助工人为目的的手工业交流,才没被停刊。
不过现在已经从专一的技术交流,变成了一大半的思想宣传文章中,夹杂着一小半的技术交流的杂志。
姜榕当初写的文章也是与绣工培养相关,一点别的东西和不当用词都没写到,就是纯粹的教程。
后来发行全本时,在仲烨然的提醒下,加上了一些歌颂主流价值观的内容和语录。
所以‘那些造反派’的人想以她为突破口对付徐元安的时候,也没在这方面找到可以攻击的地方,她才没因为文章而被波及。
“姜科长的意思是,在《手工业交流周刊》上发表招工信息?这样确实很有可能会让以前看过你文章并且跟着学的人看到,这么些年过去,能坚持下来一直自学的人,手艺肯定不错,招来就能用,可以省去厂里不少培养熟练工的时间和精力。”
姜榕说:“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不能真这么跟领导说,也不能真的直接给杂志投这样的文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发文章的时候得多注意,必须去个人化,以集体和经验技术交流的名义,招人的意图必须表达得隐晦一些,要拐着弯地说,不然容易惹祸上身。”
甚至文章里只有技术交流或者教程,也有可能被批判为‘只专不红’。
姜榕让她自己好好斟酌,如果实在拿捏不好,情愿不用这个方法。
生产科科长听完姜榕的话,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她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如果真的那样做,就相当于把你的功劳全抹掉了。”
姜榕倒是能想得开:“我不在意这个,而且领导也不一定会同意。”
她心里很感慨,自己当生产科科长的时候为这些事烦恼,想了办法脱离。
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现在的生产科科长还是要为差不多的事烦恼,而且招工难度还更大了,有方法都不一定能用,还得受夹板气。
曾经姜榕会写那样的文章,就是为了种下一颗种子,原本到了这个时候,应该到了普通种子也可以长到开花结果的时候。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遇上了特殊的时期,本地跟着她的教程学过的人还好,这些年自学学出来的,基本上都被搜罗进了厂里。
可本地能学出来的人也不算多,外地的基数更大,毕竟人口基数摆在这里,一个市里的人怎么也不能跟全省、乃至全国的人比,但外地的人才现在是真的一点都捞不到了。
她写教程的初衷不能说白费,但确实也是没能把它发挥出的、最大的价值回收。
生产科科长听完姜榕的话,若有所思地离开,自己回去想了半天,把措辞改了又改,才去跟厂领导说。
可惜最后还真的跟姜榕说的一样,厂领导不愿意用这个方法,倒是同意了返聘那些让孩子接班的老员工。
但也仅限于以前车间里手艺好的一线工人,像供销科那个员工就没能再回来。
姜榕当天下班回家,也没忘记跟仲烨然说周大娘和陈大爷想领养两个烈士孤儿的事。
仲烨然还挺意外,有点不解为什么是两个。
但很快反应过来后,也很为能被他们收养的孩子高兴。
在了解清楚周大娘老两口的要求后,他一口应下:“我明天就去问问。”
第145章
仲烨然办事, 周大娘老两口很放心。
没过两天,这事就有眉目了。
仲烨然特地跟姜榕一起回了一趟八号院,跟周大娘和陈大爷谈这件事, 顺便也回去看看老邻居们。
果果一到八号院就跟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小伙伴们玩儿疯了,根本不用大人管。
大人们则在屋里商量事儿。
“大娘, 我去荣军福利院了解了一下那边孩子的具体情况,我先跟您说说。”先前仲烨然也只知道大概情况,并不详细到具体的某个或者某些孩子。
因为之前资助牺牲老战友孩子的那笔钱, 在那孩子长大结婚后, 就停了,后来他和姜榕觉得家里也不差钱,缺这笔钱饿不到,多这笔钱也富不了,就还是用在帮助烈士遗孤这件事上,捐给了荣军福利院。
他们觉得自己捐的也没多少钱, 就只把钱给了, 知道落实在孩子身上就行,很少去了解到底给哪个孩子用了。
这次还是为了周大娘和陈大爷的事才去的。
“荣军福利院那边符合你们要求的孩子有十几个, 男孩女孩都有,年龄在八岁到十四岁之间,八岁到十岁的孩子有八个,十一岁到十四岁的孩子有十一个, 再大一点的孩子有些已经参军, 有些组织上也给他们安排了工作, 还有些想要留在福利院帮忙照顾弟弟妹妹们,就不纳入考虑范围了。”
组织上虽然可以帮这些孩子安排工作,但大部分工作都不太好, 仅是勉强能糊口,所实话是不太能比得上手工艺品厂的工作的,在岗位紧张的情况下也不一定是正式工。
如果以后岗位数量更紧张,能安排的工作就更差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年轻人多工作岗位少,是如今的现状,到哪儿都是这样。
男孩还能安排去参军,女兵招兵数量少,女孩子参军机会比男孩子还低。
之前周大娘说男孩女孩都行,仲烨然就没分别说男孩女孩各自的数量。
仲烨然继续说道:“具体领养哪个孩子,我们也没办法帮你们决定,毕竟领养孩子后,要一起生活许多年,这事也得看眼缘和缘分,福利院院长说,你们可以先抽空过去看看,他不会跟孩子们说你们是去领养孩子,只说你们是去帮忙的志愿者,到时候如果遇到跟你们有缘的孩子,再跟孩子商量,实在没缘分,就当去那边帮个忙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周大娘和陈大爷知道他办事靠谱,却没想到能办得如此妥帖,把他们和孩子双方在这事上成与不成的感受都考虑到了。
陈大爷连连点头说:“可以可以,我觉得很好。”
周大娘也附和道:“我也觉得可以,反正我们老两口下了班,除了在家打扫打扫,也没别的事干。”
他俩现在不在家里开火了,吃饭都在厂里食堂,吃完也就需要洗个碗,回家除了洗衣裳、打扫一下卫生收拾收拾东西,确实没别的事干了。
可能也就换季的时候稍微忙一点,但就老两口忙也不如别人要雇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忙。
“我们成天在家待着,不如去福利院那边帮帮忙,就算收养这事不成,也算做点好事,给自己积德了!”
老两口说干就干,仲烨然把他们引荐给荣军福利院的院长后,后续的事情就由他们自己跟院长沟通了。
他又要开始忙工作,后来的发展都是听姜榕转述。
周大娘老两口,自从去了福利院那边帮忙,像是焕发了新生似的。
以前他们日子过得不错,有固定收入没吃用不了多少,挺舒心。
但家里静悄悄,跟别人家的热闹一对比,虽然自在却难免会有些失落。
毕竟现在绝大部分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儿孙满堂才是福,身边的环境和整个社会的氛围也都是这样,他们自然也很难脱离这样的思想,如果不是发生了意外,他们也会是儿孙绕膝的人。
现在像是有了个盼头,精神头更足了。
期间那些远房亲戚还不放弃,他们寻思着之前报警那事过去一段时间,八号院这边的人也没那么警惕了,又想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