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要是真犯了足以让厂里把她开除的大错,市里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梅萍:“说是她们厂有时候会有一些瑕疵品, 一般厂里职工都私下低价分了,有时候掺杂一点好的进去,量不多, 厂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会多管,这次她低价买的瑕疵品里也有一点好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人检查,检查出来就说她私吞公家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么个事,那确实不太好办。”
这个事情乍一看好像不严重,把东西还回去, 最多再记个大过就是了。
但是现在是公私合营的关键时刻。
如果真有人看上了那个姑娘的岗位, 针对她的话,想利用这件事上纲上线也很容易。
但还是那句话, 真有这个事的话,市里不会没动静,更何况还存在有人故意针对那个姑娘的情况。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放过把她当做‘反面典型’, 将她一把子压下去, 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让自己安排的人在她那个岗位上坐得更稳的机会?
而且市里有工厂出了这样的事,不说别的单位,工会肯定不会轻轻放过。
工会必然会将这件事作为反面教材, 叫其他厂子派个代表去开会,让其他厂子引以为鉴,加强管理,教育工人们不要做侵犯国家利益的事。
“可惜我这边确实没办法再安排人进我们厂了,你要不再多去打听打听这个事,万一还有挽回的余地呢?”姜榕觉得这事里面有蹊跷。
不过想起梅萍说董大河特别中意那个姑娘,还有梅萍既然愿意来帮她问工作的事,想来对那个姑娘也是很满意的。
这种时候,说女方家有问题,很有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而且这也只是姜榕根据市里各单位,以往对这类事情的反应做出的猜测,并没有证据。
万一以后他们俩真成了,自己说过那样的话反而会让自己和他们心里都有疙瘩。
姜榕就这么一门实在亲戚,心里不太希望因为这事让双方疏远了。
所以就想着,不如让梅萍自己去打听。
住在同一个城市,还都是工人,哪怕不是同一个厂子的工人,总能找到人打听,而这种大事多花点心思就能弄清楚。
梅萍估计也是关心则乱,才会没打听清楚就这么着急忙慌地跑来。
“那我再去打听一下。”梅萍听了姜榕的话想的是,如果那个工作真能有挽回的余地,自己家到时候想办法帮那个姑娘解决这个事,是不是也能让对方在房子的事上让步?
她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开了。
姜榕继续带人准备星期一面试要用的东西。
应聘车间工人岗位的人,除了面试,还有实操考核,得提前把考核的东西准备好。
短时间内要求做的东西也不难,一般就是图案简单的手帕、丝巾之类的小物件。
这些东西还挺受欢迎的,尤其是在她们厂的那些‘免费展厅’。
哪怕有些老外不打算买‘免费展厅’里不只的那些摆件,也有很大一部分会对这样的小物件感兴趣,买上一两盒套装回去当伴手礼,大客户就更不用说了。
面试那天,姜榕第一次见到了平思芹。
令人意外的是,平思芹看起来并不像乡下刚来的姑娘,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白色的裙子,梳着一条大辫子,行为举止落落大方。
要不是说话时带了一些老家的口音,手有些粗糙,带着经常干活的痕迹。
别人乍一看,还以为她是从小在城里长大,日子过得很好。
今天是徐亮骑着自行车载平思芹来的,他的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姜榕听仲烨然说过,徐亮不高兴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腮帮子内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姜榕趁着他们还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悄悄观察了一下。
她发现,徐亮确实在不自觉地咬着腮帮子内侧。
他似乎对这桩由父母定下的婚事有些不满意,私下跟仲烨然抱怨过,自己父母作为干部,竟然不响应婚姻自由的号召,搞包办子女婚事这种事。
但徐亮也知道分寸,只敢在私下跟仲烨然说说,没出去瞎嚷嚷。
这次他妈让他带平思芹来面试,他也老实来了。
也不知道以后这两个年轻人的婚事会不会顺利。
姜榕冲他们挥了挥手:“这边,自行车放这里就行。”
双方碰面,停好自行车。
徐亮介绍姜榕是谁后,平思芹声音清脆地跟她打招呼:“嫂子你好,今天麻烦你了,等你忙完,我请你吃饭。”
姜榕笑着说:“好呀,不过你们还是今天先去我家吃吧,虽然烨然不在,我也要好好招待你们的,要不他回来知道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都没把你们留下吃顿饭,他该说我了。”
徐亮道:“嫂子说笑了,然哥哪舍得,他要是知道我今天来,没准会说给我两张粮票,让我自己在外面饭店凑活一顿得了,别来累着他媳妇儿。”
姜榕哈哈大笑:“他平时就爱瞎说,今天去我家吃饭这事就这么定了,可别我一不注意,你们俩就跑了!”
平思芹笑了笑说:“嫂子放心,我不会骑自行车,指定跑不了,只能去你那儿叨扰了,不过刚说完等你忙完要请你吃饭,这饭还没请,倒是先让你请了,还让人怪不好意思。”
姜榕拍拍她的手臂:“不着急,以后咱们俩在一个厂工作,见面的时候多着呢。”
厂子面积不算大,三人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地方。
姜榕又跟平思芹寒暄了几句,给她指了面试的办公室。
那是两间屋子连通的办公室,一间作为等候区,一间用来面试。
没轮到的人从等候区的门进去,然后就先在等候区等着,面试结束后,就从另一个门离开,到对面的屋里等,不允许面试完的人跟没面试的人交流。
“现在可以进去了,你先进去签到,会有人给你一个号码牌,等会儿叫到你的名字,你再通过里面相连的门,走到面试的屋子里就行,不用紧张,我都打好招呼了,不会有人故意为难。”
平思芹:“谢谢嫂子,那我先进去了。”
“嗯,去吧。”
姜榕透过窗户看向里面等候区里,已经领到号码牌坐下耐心等待的平思芹。
觉得这个姑娘应该是个聪明人。
不管以后她跟徐亮的婚事能不能顺利,至少她从农村走出来了。
她还将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收入足够养活自己,以后只要不犯傻弄丢工作,已经相当于立于一个不败之地。
非车间岗位面试的人比较少,面试花费一个上午就结束了。
面试结果在面试完所有人之后,过了半个小时,就当场宣布。
平思芹毫不意外被录取。
车间职工来面试的人很多,哪怕人事科的人初筛掉不合格的报名表,剩下的这些人,依然无法在一天之内全部安排实操考核。
得亏手艺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
哪怕实操的内容被第一天的人流露出去,影响也极小。
就算提前得知今天考什么回去练也没用。
今天上午第一批和第二批都是不是同一个图案,更别说第二天,明天跟第一天肯定也是不一样的。
要是更严格一点,每个人安排做一种不同的图案都行,能用来考核的图案多得是。
不过要是有人真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把糟糕的手艺练到不管考什么图案都能通过的程度。
凭着短时间内的练习过了考核,那也说明这个人确实有点天赋在身上,这样的人招进来正好,没准再努力一把,还能得到重点培养。
等以后姜榕给升职,保不齐还能争一个技术顾问或者车间主任的职位。
车间职工这边上午实操了两批。
第二批姜榕控制在中午十二点左右结束。
把每个面试的人做好的东西收上来,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人,直接选出来,淘汰。
剩下的才有资格进行精美程度的比拼。
不过这个得等到所有人面试结束后,再进行,这两批的成品就先记录下来,暂时封存起来。
记录的册子则由各个车间的车间主任亲自收好。
姜榕收拾好东西出去的时候,徐亮和平思芹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让你们久等了。”
平思芹:“也没有很久,我们那边也刚宣布结果没几分钟,我成功被录取了。”
“那今天正好咱们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喜欢吃鸭子吗?我们今天吃盐水鸭和烤鸭怎么样?”
徐亮担心太让她破费了,忙道:“嫂子,不用两种都买,咱们才三个人,简单吃点就行,现在天暖,东西吃不完可放不住,放坏就太可惜了。”
姜榕打开自己自行车的锁,解释道:“别担心,咱们可以一种只买四分之一。”
“还能这样买?”徐亮放心了,每种四分之一加起来也就半只,三个人吃正好。
姜榕:“本来以前不可以的,后来有店家开业买半只送半只,有人搞双拼,慢慢地就演变成买四分之一也可以了。”
“这样还挺方便。”
“是啊。”其实以前买得起鸭子的人,还是买一只的更多,哪怕是双拼也是半只盐水鸭拼半只烤鸭。
现在大部分人都不这么买了。
要买一整只的话,非得找个借口不可。
比如老人孩子太久没吃到,想得狠了,家里人又多,买一只回去分到每个人嘴里也就一人两口。
又比如家里老人过大寿、孩子满月、儿子娶媳妇儿、闺女出嫁、新姑爷上门之类的。
貌似不管有钱的、没钱的都开始藏着掖着,不敢引人注意,颇有点以穷为荣的意思。
以前她能通过观察物价上涨来判断形势。
但现在物价没涨,形势似乎也有点紧张,但又不是以前那样的紧张,把姜榕弄得都有点懵。
仲烨然说这是因为国家经历太久的战争,又被国外封锁孤立,如今物资匮乏,国家崇尚勤劳节俭。
而且这一股风潮,比之前兴祥成衣铺还在的时候更强烈了。
要是现在兴祥成衣铺还在,王珍也依然没改变主营业务,哪怕她有背地里那些大客户,大客户们八成也不敢跟当时那样,明目张胆地定制高档衣物,成衣铺的生意肯定会大受打击。
现在姜榕在衣食上也随大流了。
这次叫徐亮和平思芹来吃饭,除了四分之一只盐水鸭和四分之一只烤鸭之外,也只准备了一锅米饭、一盘子炒青菜。
不过既然是待客,米饭还是管够的。
换了以前,三个人吃饭,怎么也得再准备一个汤和一个半荤的菜。
摆好了饭菜,姜榕招呼着他们坐下,把两个鸭腿分别夹到他们碗里:“饭菜有点简陋,招待不周,你们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