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县令是因为同科的儿子丧命其中而深有感慨,但这毕竟是绵州的事,他一个路过的七品官总不能喧宾夺主帮知府上报吧?除了可怜这些丧于野狼之口的士兵和百姓,其他的事他不好插手。
孟观棋也觉得此事甚异,在当值的时候还特地留意了一下有没有来自绵州的折子,结果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绵州那边都静悄悄的。
也许绵州知府已经想到驱狼的法子了吧,又或者狼群已经从抚远镇离开了,既然没有再提,狼祸应该已经解决了。
孟观棋也就略过不提了。
孟县令回京歇息了几天后正式去了国子监报道,被委命为司业,成了祭酒谢尚文的助手。
对于这个新的职业,孟英是很满意的,他本来就不是爱争的命,早些年养成的中庸平和的性子不是能轻易改变的,在国子监任司业,管管教育,偶尔给学生们上上课,闲暇的时候还能泡在藏书阁里看书,他觉得这个职位比他以前任过的所有职位都要适合他。
而弘兴帝终于还是拗不过阿泽的请求,给了三岁多不到四岁的瑞瑞一个恩典,他成为了大武朝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伴读,早上跟着黎笑笑一起出门一起进宫,晚上跟着她一起回家,弘兴帝专门从翰林院给他拨了一个进士给他启蒙,他自己坐一个小书房,因为上书房里因为他的加入成为第二小的李瑾学问比他高出一大截,背书、描红都贼溜,跟他调不到一个班里。
新来的侍讲姓邓,见弘兴帝给自己派了课程还兴致勃勃地准备了一番,准备在上书房大展拳脚,结果第一眼看见还没他腿长的矮冬瓜瑞瑞,两眼一翻差点就晕过去。
得,他的大展拳脚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三岁多的小娃娃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听说背了一个月只背会了五句幼学琼林。
邓侍讲是认识孟观棋的,这可是个十八岁就中了探花的天才,他的弟弟怎么可能背一个月只会背五句幼学琼林呢?一定是谣传。
结果他教了两天后差点喷血,他怀疑这小孩还听不懂人话,拿来启蒙太早了点,能不能让他现在就回家?
但人是弘兴帝点的,他欲哭无泪,回翰林院的时候狠狠敲了孟观棋好几顿饭,孟观棋被敲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他也是听说了瑞瑞的丰功伟绩,有那么一阵子他怀疑瑞瑞是遗传了黎笑笑的智商,不像他的弟弟,倒像他的儿子……
对此,黎笑笑强烈反对,跟别人比不好说,跟瑞瑞比,她还是略胜一筹的。
阿泽听说了他们夫妻说瑞瑞的事,很气愤地质问他们:“你又知道你们以后的孩子比弟弟还强?”
黎笑笑倒是大言不惭:“那肯定了,我们以后的孩儿无论是力气像我还是智商像孟观棋,必定是世间少有的天才!”
阿泽不服气:“万一他智商像你,体质像观棋哥哥呢?”
一阵诡异的沉默……
应该,大概,可能不会这么倒霉吧……
第187章
进入十一月下旬, 天气便骤然冷了起来,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整个京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种日子就连街上的行人也变得少了,百姓们最大的消遣就是能围着火炉火炕, 紧一紧身上的棉衣, 祈祷雪快点停下。
而在这种时节,宫里的贵人们要么围炉煮茶, 烤点花生板栗等坚果过过嘴瘾,要么跟其他宫的姐妹们约好了在温暖的内室里打打牌作消遣, 实在是闷得紧了再拿上手炉,让宫女太监打上伞, 去御花园里赏赏雪,散散步, 一日也就过去了。
但今年不一样了,各宫嫔妃们有了新的乐子, 每日都赶早占位置看热闹。
因为她们要看黎笑笑给小皇孙们上体育课。
骑、御、射都是皇孙们日后要学习的课程,但因为这些课程都有一定的危险性, 而且对力量有一定的要求, 所以会卡年龄,要求皇子皇孙们满十二周岁后才开始慢慢学习,十二岁以下的皇子们上完了文化课, 通常就会放回家玩了。
但黎笑笑就任东宫护卫统领后, 见孩子们下学后不是跟着丫鬟婆子在家烤火, 就是在炕上玩玩具,身上穿得厚厚的,风一吹就打喷嚏, 觉得这样养下去对男孩子不太好。
她回禀过弘兴帝后,给皇孙们增加了一门体育课。
她的上课内容跟别的师傅不一样,没有一板一眼地教招式,而是直接搞对抗。
首先,当皇孙们披着斗篷缩着脖子抱着手炉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指指演武场的位置,先去跑两圈再说。
偌大一个演武场,两圈跑下来足够让皇孙们一边跑一边扔掉手炉、脱下斗篷、伸出脖子喘气,等他们跑完了,嘴里虽然呼着白气,但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了,然后他们是没时间休息的,立刻就要开始进入对抗赛,有时候是拔河,有时候是摔跤,有时候是蹴鞠,黎笑笑甚至还参考橄榄球的规则,发明了一个叫做“保护证物”的游戏。
直接用蹴鞠的场地,一个圆滚滚沙包上面绣着大大的“证物”两个字,证物重约两斤,可以在空中抛来抛去,两方队员都要想办法把这个证物运送到自家的球门里。
小皇孙们玩得不亦乐呼,大强度的运动下来身体不但不怕冷了,饿得还特别快,连带着挑食的毛病都好了不少,变成倒数第二小的李瑾如今也能吃下两碗饭了,体重直线上升,把他的母亲喜得给黎笑笑送了两回礼。
不但宫里的嫔妃们无事喜欢过来看他们比赛,就连弘兴帝处理政事累了也喜欢带着几位阁老过来走一走,看着孩子们活力十足、精神百倍的模样,烦闷的心情都会好许多。
进入十二月,天气越发寒冷,弘兴帝看着年过六十的杨时敏每日还要在路上奔波上下朝,生怕他被冻坏了,他终于下旨,要去云浮山的汤泉宫避寒。
云浮山离京城一百多里路,是一座死火山,但地热资源一直很好,在前朝就是有名的皇家汤泉,就算改朝换代,历任帝王也舍不得抛弃这么优越的环境和地理位置,所以汤泉宫被完好地保存下来。
建安帝在世的时候几乎每隔一两年就要来这边避寒过冬,除了留下部分宫员在宫中值守,几乎整个六部核心官员都会一起带过来,不会耽误政事。
阿泽先得到消息,兴奋地告诉了黎笑笑:“笑笑姐姐,你泡过汤泉没有?又暖和又好玩,还可以在里面煮鸡蛋吃。”
原来这时候就有温泉可以泡了,而且还是皇家的温泉,规模想必很大了。
阿泽道:“父皇说让我们收拾一天,明日就要出发了,路上要走一百多里路呢,天亮就要出发,才能赶在天黑之前到达汤泉宫。你记得把瑞瑞也带上,我要跟他一起住。”
去了汤泉宫,规矩肯定没有在皇宫里多了,他跟瑞瑞一起睡就没有那么多死板的规矩了。
黎笑笑回家后得知孟观棋也在随行之列,高兴地亲了他一口:“我让陛下给我分套带汤泉池子的屋子,你跟我一起住!还有瑞瑞,阿泽说了,也要带瑞瑞一起去。”
孟观棋正有此意,他虽说能御前行走,但奈何官太小,还不能申请带汤泉池子的院子,按规矩只能跟着翰林院的其他同僚住一个屋子,泡大池子,如果能沾夫人的光住单独的院子,这种好事他怎么可能拒绝。
夫妻两人兴冲冲地收拾好行礼,第二天比平时还早了一个时辰入宫准备随大部队出发。
天蒙蒙亮,宫门大开,一百多辆车从宫门里有序地驶出,浩浩荡荡地前往一百多里外的云浮山。
因为要去温暖的汤泉宫过冬,所有人几乎都是欢欣雀跃地期待这一段旅程,早起连赶一百多里路的奔波劳累在车队终于进入汤泉宫的时候都消失殆尽。
有汤泉的地方气温比别处要高许多,进入云浮山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竟然还有在这个季节盛开的鲜花,与一路上的枯枝败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且一进山,气温立刻就变暖和了,身上的棉衣大氅斗篷全都穿不住了,把外套去掉,只穿秋衣正好。
黎笑笑因为身份与职务之便,分到了阿泽院子的旁边,两间院子中间还有一个小门可以互通,方便阿泽和瑞瑞溜来溜去串门,而阿泽的旁边则是弘兴帝和皇后娘娘的下榻之处,也是整个汤泉宫的主殿。
黎笑笑和孟观棋刚收拾好,万全就过来请他们与帝后一起用饭,汤泉宫气候温暖如春,四季都能种出绿叶菜,所以黎笑笑沾了光,第一次在冬天吃上了绿叶菜。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汤泉宫舒适的氛围里,殊不知一场危机正在悄悄地逼近。
天津,邻夏村,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传来,而后再无动静。
血腥满天,残肢遍地,流出来的鲜血很快就被冻结成冰,又被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盖住,就连气味都很快消逝在空气之中
狼群在聚集,嘴里叼着新鲜的人体肝脏,恭顺地放到一匹足有小牛犊大小,四肢强健、目如掣电的银灰色巨狼身前。
巨狼从鼻头到额心处,有一道蜿蜒的白色长疤,状若雷电划空而过的痕迹,所过之处毛发不生,看之可怖。
狼群把嘴里的新鲜内脏都献给狼王,悠闲地躺下来歇息,等着狼王的下一个指令。
新鲜的肝脏堆积如小山,狼王低下头,只啃了几口便不吃了,而是向着一个方向发出了一声长嚎:“嗷呜~”
剩下的狼群也对着那个方向嚎叫起来,雪花纷飞,狼王迈开前爪,优雅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过了两日,一个因回娘家探望新出生的侄儿却被大雪困住整整两天的媳妇终于等到大雪停了,急急忙忙地租了辆牛车往邻夏村赶,在娘家被困了两天,也不知道婆婆会不会生气,家里两个孩子都交给婆婆带了,一个五岁,一个七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婆婆本来就不待见她,还有妯娌经常在她面前挑事,这次被大雪困住两天没回,妯娌也不知道怎么编排她偷懒耍滑呢。
车夫仿佛也知道她的心情,不时扬鞭赶牛,只是雪刚停,路特别泥泞难行,走到邻夏村的村口就进不去了:“你们村的人真懒啊,这雪都堆成这样了也不见村长叫人来铲掉吗?”
年轻媳妇也奇了:“不会呀,我们村的村长可勤快了,只要下雪就会让人出来铲雪的……”
但车夫显然不信,这路都封住了,牛车进不去,本来也到村口了,剩下的路就让她自己走回去吧。
年轻媳妇家离村口也不远,只是这路上的积雪太深了,都淹没脚踝了,一走一个印,等她进了屋,鞋袜肯定湿了,又不知道要用多少柴火才能把它烘干,年轻媳妇一边抱怨村长犯懒不叫人扫雪一边就进了家门。
院子的门半开着,里面也是厚厚的一层积雪。
年轻媳妇不由得愣住了,路上的雪还说是公家的,冷了犯懒了没扫还算正常,可她家这个小院子里的雪怎么也积了这么多,不可能的呀,婆婆这么勤快的人,怎么可能容忍院子里积了这么厚的雪?
“爹!娘!相公!我回来了——”她一边喊一边往里走,走了几步却一脚踩到了一块圆滚滚硬梆梆的,好像是柴火,年轻媳妇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手上提着的篮子滚了几下,里面娘家回的馒头全都滚出来了。
她连忙伸手去捡,却在拿起一个馒头的时候带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是一截已经冻僵了的手臂,五个指节弯曲分明。
年轻的媳妇愣住了,又回头看了一下刚才绊倒自己的“柴火”,仔细一看,这根本不是柴火,而是一截人的大腿。
“啊!”一声凄厉的喊叫从农家小院里远远地传了出去,传到了还未走远的车夫耳朵里。
车夫一下就听出了是刚才的年轻媳妇的惨叫声,吓了一大跳,连忙调转车头要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牛车在村口就进不去了,他跳下车,顺着年轻媳妇的脚印子一下就找到了她的家,却见她整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还在惨叫。
车夫刚想问她怎么了,一眼也看见被扒拉出来的一只断腿和一截手臂。
车夫一个四十几的大男人也吓得腿软,发生了什么事?杀人了吗?杀人了!
他退后一步,一脚就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在雪地里滚了两圈,露出正脸来,却是一个已经完全冻僵了的老妇的头颅。
“啊!发生了什么事?”车夫也跟着惨叫起来,但他到底是个男人,四处打量了一下小院的环境后从柴堆里拿了一根柴,在院子里不平整的地方扒拉了一下,越扒拉越是心惊,满院子都是人的残肢。
年轻媳妇仿佛已经吓傻了,呆呆愣愣地不会反应,车夫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跑,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个时辰后,天津卫衙门接到报案,当场就把所有官差吓得头发直竖。
县令杨开驰马上点齐人马,让车夫和年轻媳妇在前面带路,一路朝邻夏村飞奔而去。
邻夏村靠山,离它最近的村落叫乌岭村,两村之间隔了四五里路,看到县太爷带着那么多官兵朝邻夏村飞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此时大雪刚停,冬日漫漫正无大事,不少人便凑热闹地跟了上去。
看年轻媳妇吓得有些痴傻了,车夫语无伦次地对杨开驰道:“这媳妇跟我说他们村的村长很勤快的,平时村里主路的雪都会扫得很干净,我还以为她是好面子才这么说的,谁能想到进了她家,一地的断脚残肢,都冻硬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惹了什么恶人要把人家斩成这样……”
杨开驰面沉如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果车夫所言属实,这将是一起灭门的惨案,把人杀了还不算,还跺成了一块块的,是得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到这个份上?
跟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杨开驰也没空管他们,只一味赶路,好不容易赶到邻夏村的村口,雪地上车夫与年轻媳妇凌乱的脚印还清晰地印在雪路中间,杨开驰心底一沉,按照车夫的说法,他们在年轻媳妇家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跑出来报案,难道他们村里都没个人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吗?
他想到了更坏的可能,这个村的人,不会都已经没了吧?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官差们迈步冲在前面,都不必车夫和年轻媳妇指路,顺着脚印就轻易地找到了年轻媳妇的家,门半开半掩,院子的雪地里能清楚地看到被翻出来的手臂、大腿和头颅,几乎铺满了整个院子。
官差们心惊胆战地搜索着,除了院子里被雪掩埋的断肢,厨房、厅堂里也全是血迹斑斑,最终前前后后一共找到九个头颅,其中的四个还是孩子,最小的一个看着只有两岁左右……
年轻媳妇受不住打击,直接晕死过去,而跟在杨县令后面来的乌岭村的村民们吓得脸色惨白,不少人还呕吐不止,乌岭村跟邻夏村相邻,两村之间通婚者甚多,几乎人人都有亲戚在乌岭村,这些村民们拔腿就朝自家亲戚的屋子里跑去,不多时,惨叫声、哭号声此起彼伏。
杨开驰腿都软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整个邻夏村一个活口都没了,全都碎成了残肢。
他勉强扶着书吏的肩膀才不致于倒下,颤声道:“来人,去京兆府报案,奏报朝廷,邻夏村遇袭,全村遇难,全都被灭口了!”
第188章
京兆尹吕通接到报案的时候惊得整个人站起, 立刻就询问来报案的官差:“整个村子都被屠了?可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官差冷得发抖:“没有,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离邻夏村最近的乌岭村也没有听到动静, 两个村子就隔了四五里的路程,平日里村民们经常有往来的, 但是因为前两天正在下大雪, 所以村民们都没有出门,没人知道邻夏村发生了什么事。”
吕通道:“杨大人怎么看?会是劫匪所为吗?”
官差颤声道:“我们大人说, 如果是劫匪所为,就算是屠了全村, 也不可能把人都撕成碎片……”要知道人的骨头可是很硬的,如果是针对一个人甚至是一家人砍, 的确是有可能把人斩成一段段,但要把一二百人都撕成了碎片, 这绝对不可能。
吕通变色道:“你是说所有人几乎都成了碎片吗?就没有完整的尸体?”他不太相信官差所说的话,这也太夸张了。
官差道:“我们找出来的尸体没有一具完整的, 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没找到的。”
吕通道:“杨大人怎么说?”
官差道:“大人觉得他们是遇到了兽群的攻击,很有可能是狼群。”
如果不是人为的, 那能造成这么惨烈的场面必定是受到了野兽的攻击, 而最常见的大型凶兽也就是熊与虎了,可熊冬天是冬眠的,老虎虽然有这种威力, 但猛虎向来独行, 一只老虎不可能把一整个村都屠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狼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