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她的丈夫,女子嫁人后本应以夫为天,但在她面前,他却如此无能,一次次遇险都只能靠她才能活下来,却没想过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无所不能、天下无敌的黎笑笑遇到生命危险了,他却留在那里陪着她都做不到。
她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让他们所有人都逃了只剩下自己面对那一只怪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她怎么可能是那只狼的对手?
孟观棋已经不在意自己的马速有多快了,如果他摔死在回去找她的路上,他也甘之如饴。
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想离她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他想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想用替她挡在狼王的身前,就算被撕成碎片也在所不惜。
孟观棋不要命的速度吓坏了追在后面的禁军,论骑术,禁军自然比孟观棋好上不是一星半点,但他现在人已经濒临疯狂的状态,根本就已经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了,禁军反而不敢逼得太紧,生怕他真的一个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们只能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他的马,不知不觉就靠近了他们逃离的那个小溪边。
禁军们不由害怕起来,狼王半天前轻易地把一个个同僚撕成了碎片,就连黎笑笑都身负重伤,他们倒回去的话它还会不会在那里等着?
但他们的脚步也不敢停,弘兴帝把他们留下来虽说是监督孟观棋,但也是要保护他的,如果让陛下知道他们临阵脱逃,也逃不掉一个死罪,他们只好咬紧牙关跟了上去。
终于看见那条小溪了,他们匆忙离去时所有的行李都没有收拾,散落了一地,一百多辆车只是匆匆解了马便离开了,车厢东倒西歪地占了长长一条道,看着完全没有人来动过。
这也很正常,大雪纷飞的天气,又是靠近山边,半天前还遭遇了狼群厮杀,人跟狼的尸体遍地,雪地上血迹斑斑,哪里有人敢靠近?
孟观棋的马终于停了下来,他四肢已经完全冻僵了,马停下来后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摔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爬了起来。
他惶然地四处张望,对了,是这里了,他已经看见了一具具狼的尸体还留在原处,尸体上面已经覆上了一层晶莹的雪花,估计不用多久,大雪就能把这些尸体全部覆盖,什么都看不见,找不着了。
这里极其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惊,除了狼的尸体,还有不幸遇难的内侍和禁军的残骸。
笑笑,笑笑呢?
他四处张望,忍不住呼叫起来:“笑笑,笑笑,你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孟观棋一边叫唤一边跌跌撞撞地四处找着,地上的车厢、行李、箩筐,被雪遮盖了一半的小土包,他几乎看遍了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找到。
他心里不禁又害怕,又希冀,没找到,是因为她逃脱了吗?她这么机灵,又有大本领,大家还没逃的时候她有顾忌,不敢拼死一搏,等大家都跑掉后她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她是不是就有机会从狼王的爪下逃生了?
跟在他身后的禁军此时也赶到了,本来还担心狼王会留在这里,但目前看起来应该已经无虞了,雪地里除了有个状似疯狂的孟大人,一切都平静下来了。
确定没有危险后,他们也马上一起帮忙寻找起来。
黎将军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或许她真能逃生呢?
只要在这里没找到她的尸体,总是有机会的。
他们花了半天的时间逃离这里,不到半天的时间又赶回来了,所以一切痕迹都还保留得相对完整。
但是随着搜查的逐渐深入,他们的心情也越来越黯然,他们把不幸罹难的尸体都找到了,其中有八具完整的尸体,十二具要么缺了手,要么断了腿,要么断了头的不完整的尸体,他们把断肢都找到了,给死者拼了回去。
太可怕了,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那只狼王竟然就撕碎了十几个人,若不是黎将军一力上前拦住它,或许躺在那里被撕成碎片的就成了他们。
在尸体断肢最密集的地方,似乎也正是黎笑笑和狼王交手最激烈的地方,这一块地方的泥土都已经凹陷下去了,鲜血染红了残雪与土壤,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看这里,有脚印!”禁军甲突然叫了起来,正在四处疯狂寻找黎笑笑踪迹的孟观棋也听见了,他迅速跑了过来,双目通红:“什么脚印?”
禁军甲小心的用刀鞘拨开了一小撮残雪,露出了一只巨大的野兽脚印:“这是那只狼王的脚印,方向是朝着前面的!”
他向前跑了好几步,又找到了下一只脚印,这只脚印离上一只脚印足足有十几二十米,若不是他细心,根本没办法想象狼王的一步能飞跃那么远的距离,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意外发现了这个规律,狼王剩下的脚印就好找了,他们一路找过去,发现脚印消失在了山脚下,看来它已经上山离开了。
这个意外的发现没有带给他们惊喜,反而让他们的心里沉甸甸的,狼王竟然离开了,黎笑笑没能杀死它。
“你们看!那是不是庞将军的马?!”禁军丙突然指着一处矮树丛下的黑影大叫。
禁军们连忙冲了过去,一声马啼声响起,黑马突然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两步。
禁军甲连忙冲上前牵住马缰,细细看了一眼黑马,发现它的臀部有一处长长的撕裂伤,直达大腿,幸好划得不是特别深,所以黑马走起路来才一瘸一拐的。
这匹马是庞适的爱驹,是他留给黎笑笑逃命用的,结果它受伤了不说,还出现在了山边,禁军们已经联想到不好的事了,一个个脸色紧绷,一句话也不敢说。
找,还得继续找,若黎将军真的遇难,总能找到她留下来的东西的。
无论是一截断肢,还是一截衣裳。
孟观棋想也不想就朝山上走去,禁军们又害怕又担心,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走了不到三丈远,孟观棋的脚步突然就顿住了,他弯下腰,捡起了挂在一截枯枝上的一块小小的布料。
这是一个被勾住而掉落了的香囊,却是黎笑笑不离身的东西,上面有一朵粉色的石榴花,绣得不是很好看,也不是很精致,这是柳枝的手艺。
她的手艺并不好,但黎笑笑更烂,所以毫不介意把她的绣活挂在腰间。
孟观棋颤抖着手打开香囊,里面有二三两银子,十来个铜钱,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孟观棋不用猜也知道,这是瑞瑞给她画的小鸡,当作礼物送给她。
画很丑,很幼稚,她却笑眯眯地收进了荷包里,给了瑞瑞很大的鼓励。
庞适的马出现在山脚下,黎笑笑的香囊出现在半山坡,可以肯定她逃入了山里,她很可能没有死。
孟观棋大悲大喜之下,终于承受不住了,直到晕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捏着她的香囊。
第192章
孟观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阿生坐在他的床头打盹。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床上睡觉,正想翻身起来, 却发现一阵头晕目眩,他浑身无力又倒回了床上。
但他这一动惊醒了阿生, 他睁开了眼睛, 眼里迸出惊喜:“公子,你醒了!”
他回头往屋外大呼:“公子醒了!公子醒过来了!”
不一会儿, 屋里哗啦啦地进来一群人,孟县令、刘氏、齐嬷嬷……最后是万全的干儿子荣四。
刘氏激动地上前拉住他的手, 眼泛泪花:“棋儿,你终于醒了, 吓死娘了。”他高烧了一天一夜,太医流水一般进出黎府, 可把家里人吓坏了。
这么多人?孟观棋恍了一下神,刚想开口问怎么了, 昏睡前的记忆忽然就涌入了脑海。
笑笑……
他一下就握紧了刘氏的手,急切道:“娘, 找到笑笑了吗?”
刘氏的神情立刻就出现了几丝愁苦, 孟观棋高烧不退,她本不想说不好的消息来刺激他,但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下去的, 她担忧地摇了摇头:“还没有她的消息……”
孟县令接口道:“得知笑笑可能上山逃了后, 陛下又加派了一千麒麟军上山搜索笑笑的踪迹, 你安心留在家里养病,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倒下……你们所有人的命都是她拼尽全力保回来的,你身为她的夫君, 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荣四也开口道:“知道孟大人病倒了,陛下、娘娘和太子都非常忧心,不顾漫天的大雪加派了人手搜山,还专门叮嘱奴才过来守着孟大人。圣恩隆重,希望孟大人保重身体啊……”
孟观棋在山上晕倒后怎么都叫不醒,而且很快就烧得浑身滚烫,吓坏了那几个禁军,他们顾不得留在山上找人,立刻便要把他送回京城。
结果走到半路的时候就遇见了带着弩车和火箭手出来寻找黎笑笑的庞适众人,庞适问清楚情况后当即吩咐几个随从把孟观棋送回黎府,又派了人去回禀弘兴帝,他则带着跟随孟观棋一同前来的禁军倒回去重新搜查黎笑笑的踪迹。
如今距离孟观棋被送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了,庞适带着一千多人还在山上寻找,没有消息传回来。
没有消息……
孟观棋出神地看着门外飞扬的鹅毛大雪,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黎笑笑,等大雪把所有的印记覆盖,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可是他现在拖着病体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根部湿润,不时滚出一滴泪珠,让刘氏的心都要碎了。
搜救的工作一直在进行,但正如孟观棋所预料的那般,鹅毛大雪很快就把黎笑笑和银狼的踪迹掩盖得干干净净,庞适领着士兵一路追踪到深山,最后隐约查到银狼的脚印消失在一处山崖的背湾处。
“将军!有发现!”一个士兵拿着半片铠甲大声喊着跑了过来。
庞适精神一震:“发现了什么?”
士兵连忙把那半片铠甲的碎片交到庞适的手里,庞适的心情登时荡到了谷底。
这是黎笑笑的铠甲,她受宠,又是大武第一个女将军,她的铠甲是皇后专门吩咐尚衣局的人给她特别订制的,别人的铠甲是玄色的,只有她的铠甲是朱红的。
士兵捡到的铠甲的确是她的无疑,这几乎是所有人都不可能认错的。
这半块铠甲上甚至还沾染了她的鲜血。
庞适沉声道:“你在哪里捡到的?”
士兵手指前方:“在那处断崖的前面。”
庞适跟着士兵走到了那处断崖前,还未靠近便听见了哗哗的流水之声,他吃了一惊,几步向前往下面一看,断崖高达百丈,崖底是一条奔腾的河流。
他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士兵指着断崖前的一丛枯草,上面有人为碰过的痕迹:“将军,铠甲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黎笑笑的铠甲掉在了断崖前,也是在这里失去了踪影。
随行的护卫们小心翼翼地开始翻动旁边的积雪,果然看到了被压得凌乱不堪的草丛,上面印着点点血迹,很快,他们又在斜后方的一处枯草下发现了一个清晰的狼爪印。
这个爪印距离那个凌乱的草丛有一丈多远的距离,而且只有指向断崖边的方向的爪印,并没有反方向离开的印子,可见在这里跟黎笑笑缠斗后,狼王也没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庞适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黎笑笑浑身浴血被狼王逼到了崖边,狼王纵身一跃,把她扑倒在断崖前,黎笑笑挣扎期间压断了无数枯草,最终一人一狼双双摔下了断崖。
想到这个可能性,庞适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命亲兵拿来绳索,亲自攀绳下了山崖,底下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河水自高山汹涌而下,冲出两岸嶙峋怪石,河水极深,就算如今不是丰水期,可流水的速度依旧不减,庞适尝试着扔下一根枯木,枯木很快就被水流卷走了。
如果黎笑笑和狼王一起摔进了河里,还会有生还的可能性吗?
想到黎笑笑前无退路,后有追兵,身受重伤,还遇到了这样恶劣的天气,庞适没办法说服自己她能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取得一线生机。
但她是黎笑笑,或许她真的能游上岸逃跑呢?
庞适带着微弱的希望沿着河流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处水流不那么急的地方过了河到了对岸,开始仔细搜查对岸是否有黎笑笑和狼王留下的痕迹。
可惜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河的对面依旧是嶙峋的石头与枯树败草,其中荆棘密布,根本就没有人为动过的痕迹。
随身的亲兵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黎笑笑掉进了河里,跟着狼王一起被水冲走了。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不知道回去后要怎么跟那些望眼欲穿地想知道黎笑笑消息的人解释这件事情。
但一日没有找到黎笑笑的尸首,他便没办法说服自己她已经离去。
他嘶哑的声音响起:“第一纵队,五人一组,沿着这条河一路往下游找,沿途可能经过的村庄、城镇、山寨,都要一一去盘问清楚,是否见过黎将军,找到她的物件者,赏金二十两,找到她的遗体——”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眼睛都红了,咬牙道:“赏金二百两,去吧。”
第一纵队的一百个士兵领命,马上分组沿着河流下去找了。
庞适站在河边看着第一纵队的士兵消失在眼前,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雕塑。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该面对的也总是要面对,风声俞响,雪花越大,跟着他来的这一千多人早已冻得不成样子,他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其他人跟我一起,收队。”
庞适回京见了弘兴帝,得知黎笑笑极有可能和狼王一起摔下了悬崖还被水冲走了,弘兴帝眼中浮现一丝泪光,久久都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会呢?她可是黎笑笑,无所不能的黎笑笑,弘兴帝当太子的时候多少次危险都是靠着她才安然度过的,她勇敢、乐观、自信、坚强,在她眼前仿佛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这天下就没有能难倒她的事,让他怎么接受她竟然会丧命于一只狼的爪下?
他沉声道:“沿着河继续找,无论找出多远,都要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