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观棋震惊地看着黎笑笑,他也很想知道她是怎么打中灰狼的头的。
黎笑笑哈哈一笑:“运气,纯属运气好,我本来打鹿来着,结果它扑上来抢,情急之下我就打了它一拳……”
一拳毙命!
孟观棋觉得又看不懂她了,她有这样的身手,怎么会甘心卖身为奴?
见黎笑笑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他沉吟了一下:“这皮子你还是拿回去做衣服吧,二十两银子买不到这么好的皮子……”
老周本想开口劝,二十两银子不少了,他硝的最好的皮子也不过三五两,二十两对他来说已经是天价。
但说这话的人是县令家的公子,富贵人家肯定更有见识,他就不敢说话了,硝这张皮子他没收黎笑笑的钱,因为她把整只狼的肉全给他了,他家人光是吃这只狼肉就吃得满嘴流油了,他点头哈腰道:“小娘子,你下次需要硝皮子还过来找我,我不收钱,只要把肉给我就好了。”
黎笑笑看了他一眼,想得美,她只是讨厌狼肉而已,其他肉可喜欢吃了。
她把皮子收好,还找老周拿了根布条把它绑起来拎在手里。
孟观棋已经缓过来了,看看时辰,跟孟县令约好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他跟老周告辞,问清楚田里正家的方向,带着阿生跟黎笑笑朝田里正家去。
阿生不时摸一摸灰狼的皮子,满脸的羡慕:“笑笑姐,你还能打狼,你怎么这么厉害?”
黎笑笑道:“我就是力气大而已,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阿生仰望:“要怎么样才能跟你力气一样大?”
黎笑笑道:“这是天生的,你估计没机会了……”
阿生就泄气了,他力气也没有笑笑姐大,学写字也没有笑笑姐快,就连公子晕倒了也不能背着他跑,公子肯定更喜欢笑笑姐不喜欢他了……
三人回到田里正家,这才发现孟县令一行人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歇息,而且中暑的不只有他,还有田里正跟两个衙役,里正的夫人正端着解暑的凉茶给他们喝。
看起来身体最弱的孟县令反而没事。
三个中暑的人,田里正是最严重的,整个人汗出雨下呼哧气喘的,孟县令让请大夫过来给他们三个看一下。
田里正哪里敢?不过在地里晒了两个时辰,读书人孟县令都没有中暑晕过去,他这个按说是泥腿子出身的人反而先请大夫?那岂不是在县太爷面前打脸自己没有下过地?河东河西村有哪个经常干农活的汉子会中暑的?
他一边喘气一边摆手:“大人,小人喝两碗凉茶就好了,这是咱们的土方,特别解暑。”
幸好两碗凉茶下去,再休息了一会儿,三个中暑的人都缓过来了。
孟县令看着太阳渐渐西斜,这才带着众人离开。
回到家刘氏才知道孟观棋竟然中暑了,儿子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道:“老爷,棋哥儿去过就算了,这都中暑了,下次不必再去了吧?”
孟县令看着孟观棋:“棋儿,你觉得呢?”
孟观棋忙道:“父亲,孩儿这次是准备不足才会中暑的,下次记得带上解暑的汤药就不会如此了,劝课农桑是大事,孩子不想耽误。”
孟县令欣慰地笑了:“如此甚好,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去下一个镇。”
泌阳县一共五个大镇三十五个村落,全部走完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离得远的村镇还需要在当地住宿,河东河西村的艰苦只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孟观棋下去后,刘氏掉泪道:“老爷~”她不想孟观棋去受苦,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孟县令叹息道:“我何尝不心疼儿子?但玉不琢不成器,琪儿总不能因为怕苦怕累而囿于案牍之间,没有切身体会过民间疾苦,是写不出好文章的,夫人若真为他的前途着想,就该鼓励他才是。”
事关儿子的前途和教育,向来都是男人做主的,刘氏就是再心疼也不敢逾越半步。
她只能尽量周全地给丈夫跟儿子准备解暑的防蚊虫以及清热解毒的药,她可是听说了,山边的蚊虫厉害,一咬一个大包。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孟观棋都跟在孟县令的身边下乡巡察,走得越远,巡得越深入,两人的脸色就越凝重。
河东河西村的情况竟然算是很好的,许多离县城有好几天路程的村落深埋于大山之内,被层层叠叠的高山挡住了太阳,大片大片的土地丢荒无人耕种,村民们一个个骨瘦如柴,终日劳作都收不上多少粮食,但田亩册子上登记的却多半是中等上等良田。
好些农户人家就算是把庄稼全收了都交不上中等上等田的税,终年没有吃饱过饭,孩子的存活率更是低到惊人,不是没人成亲生娃,而是生下来的孩子都活不到三岁以上。
更可怕的是有一个村子深掩于深山之内,只剩下二十余户人家,但田亩册子上还记载着四十户的名字,当地里长不但没有去县衙销户,反而逼迫这二十余户人交四十户人口的税……
面对孟县令的问责,里长跪在地上哭诉:“并非小人没有报上去,而是上官们根本就不相信户口锐减,更不曾派人来核实消息,不让更改户籍信息,只让按名册上的数量交税,求大人开恩啊~”
第49章
看着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里长, 随行的众人俱沉默了。
半晌,孟县令吩咐孟观棋:“一户户清点,如实登记户口田地。”
孟观棋面沉如水, 躬身应是,带着阿生跟黎笑笑走了。
石捕头忍不住上前:“大人, 请三思, 名册万万不能如实上报。”
如果按照他们巡查的实际情况报上去,泌阳县将会少十分之一的人口, 税粮更会锐减二成以上,那么多届县令就全是痴的傻的不成?别人就不知道泌阳县真正的情况吗?
当然不是, 而是每一届县令都不敢去揭开真相,不敢让责任落到自己的头上, 反正泌阳县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穷困,税粮收不上来, 那就欠着,问责起来就是年成不好, 百姓家中没有余粮。虽然收不上来,但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任县令调走了, 账本转交给下一任的县令,百姓头上甚至还有十多年前欠下的税粮没有缴清的,但没有谁会去追讨这十多年前的税粮, 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也都知道这笔烂账是绝对不可能追回来的, 但谁都不可能冒着丢脑袋的风险把实际的情况往上报。
反正泌阳县又不是多重要的一个县,否则石捕头等人也不至于几十年从未曾见过朝廷的赈灾银两了。
每一任县令都不敢把实际情况告知户部告知圣上,孟县令敢做第一个人吗?而且孟县令到任的时候病得稀里糊涂, 是由彭师爷代管印章,上一任县令着急离开,彭师爷代替他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并未做具体查证,彭师爷转身就走了,但画完押后的责任却要孟县令全部负起来。
半年多以前就射出的箭,现在才扎中了孟县令的心口,孟县令这才后知后觉这一切可能都是他人做好的局,而他早已踏入其中而不自知。
若他把实际情况上报,上头认真追究起来上一任县令可以把锅甩得干干净净,交接清单上明明写得那么清楚,那流失人口、户籍、税粮就只能扣在孟县令一个人的头上。
毕竟他上任的时候可是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的,如果情况不符,他为什么要画押?
彭师爷……
孟英马上就想到了他,因为他刚来的时候一直病着,衙门的公务几乎全是彭师爷经手的,他拿着他的印,不知道盖过了多少的文书。
所以,彭师爷跟其他心腹的出走也是对方的一步棋吗?他是要把他死死困在泌阳县不得脱身了。
孟县令面沉如水,半晌后才惨笑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早就设计好了的局。
彭师爷作为他最信任的心腹,趁他病着,用他的印与前一任县令做好了交接,然后就匆匆地跟他请辞离开了。
他一直以为彭师爷是因为无法适应泌阳县的贫困,觉得没有前程了才请辞的,冲动又气愤之下不仅没有彻查他离开的原因,还让他带走了他大部分的心腹。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吗?他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离开是有别的原因呢?
泌阳县不是他贬过来才突然变得贫困的,而是一直如此,彭师爷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如果他早有离心,又何必千里迢迢爬山涉水拖家带口地跟着他过来,不到三个月又急匆匆地请辞离开呢?
他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异心?又是谁收买了他,把他引到这个局里?
被算计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发现真相,孟英啊孟英,你也太迟钝了,如果对方要杀你,只怕坟头草都老高了。
但即使把他引进局里的人不杀他,这个把柄也已经牢牢地握在手里了。
认清这个事实后,他就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了。
石捕头还在劝他,孟英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上报的。我只是想知道实际的情况,看看以后还能做什么……”
石捕头松了一口气,安安稳稳地度过任期,别出风头,才是孟县令的生存之道。
孟县令面沉如水,喃喃道:“新增的三百二十三户,都不够填消失的户口,而且这三百多户人家是已经登记在册的,三年过后就要收税,届时泌阳县的税额还要上涨,不涨是不行的……”就这样的情况还要上涨,他不知道百姓们要怎么活下去。
他必须要找到出路。
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饿死。
石捕头上前一步:“大人,卑职有个主意,希望大人能应允。”
孟县令道:“你且说。”
石捕头道:“大人,您也看见了,那些消失了的户籍名下的田地全都变成了荒地,但这些土地跟真正的荒地相比还算是好的,起码原来种麦子跟水稻的地都还算平坦,只是长了小树跟杂草,但却几乎没有碎石需要清理,只要能把上面的杂草清掉就能重新耕种,新落户的流民若是能种上这样的土地,就不必三年后才收税了……”
他的意思是要让流民直接交税!
孟县令变色道:“不行!绝对不可以,若此政令一出,才安顿下来的流民马上就会生乱,政令最忌讳朝令夕改,我才用免税三年的政策令他们安心落户泌阳县,又如何能马上变脸盘剥?而且这些荒地虽然开垦起来比较容易,但多年无人耕种肥力已失,就算免强开垦出来种下庄稼也不可能有好的收成,百姓无粮可食,又如何交税?”
可是你不这样干,别的县令也是这样干的呀?石捕头看着满脸郁色的孟县令,还是吞下了这句话,半晌,他低下了头:“是,卑职胡说八道的,还请大人恕罪。”
孟县令叹了口气:“且先记录实际情况,走一步是一步吧。”
而作为临时书记员的孟观棋心情比孟县令好不到哪里去,他已经绕着村子走了两圈,数了两遍,还是只有二十七户,甚至有两户只剩下了一个独身老汉,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包着骨头,大热天头上戴着自制的叶子草帽,拿着锄头一点一点地翻地,半天的时间过去,只翻了一张床大的面积。
黎笑笑看着他手里的锄头,磨损得只剩下了半个巴掌大,几乎跟棍子戳地上差不多了。而村子里像他这样的情况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而是几乎每一家人都是差不多的,用这种工具翻地又哪来的效率?
有些家里人口多的,也只有一把或者两把的锄头,只给力气最大的人用,其他人用只能用棍子撬,用尖锐的石头挖,才能勉强把表面上的泥土松一松,把种子种下去。
没有工具,没有好的种子,没有肥料,没有牲口帮忙翻土,还在深山里,到处都是野兽跟鸟雀会趁着粮食成熟的季节下来偷吃,农民们能收上来粮食才怪呢。
黎笑笑向来乐观,但这大半个月跟着孟观棋走遍了整个泌阳县的所有村落,心情是一天比一天沉重。
这个时代的穷人其实活得并不比末世的人轻松多少。
极度落后的生产力,沉重的税赋,把这些底层百姓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更扎心的是他们一行九人来这里巡视,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所以村长还要负责他们的饮食。
村长的妻子拿着一个碗,一家家过去收粮食,一家一把糙米,走了一圈还不够,犹豫了一下,还要再走一圈。
有老人拿着空空的米袋,不好意思道:“没有了。”
黎笑笑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
在这样的村子里吃饭,让人有罪恶感。
孟县令极力劝阻,只说够了,村长是个年近五十的老汉,身上的补丁一个贴一个,却仍想为孟县令提供一顿饱饭,让妻子把剩下来的山薯挖出来给县令大人吃。
村长的妻子满脸无奈地拿着小锄头去山边挖了。
知道阻止不了,黎笑笑跟阿生跟过去帮忙,到了他家种山薯的地方,却看见到处都坑坑洼洼的。
村长的妻子叹了口气:“野猪太多了,种下来的山薯都被它们拱完了。”
黎笑笑耳朵一动:“既然野猪成灾,你们怎么不打?”
村长的老婆一边找剩下的山薯一边道:“打过,怎么不打?但这些猪跑得太快了,村东的聂老头大着胆子去堵,被它的嘴顶了一下,腿上的肉没了一块,命都没了半条,养了两年了,现在腿还瘸呢……汉子们吃不饱,也没力气追,只用陷阱装过几只小猪,大了的就装不住了,山薯熟了只能轮流来守夜,不守着一根也留不下来。”
但人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那般守着,家里总有事,地里总有活要干,反正那些猪也不知道是不是瞅着缝隙来拱的,山薯经常都被拱得没剩多少。
村子里粮食种不好,收上来的作物基本都交了税,留不下来多少,只能靠着这里特有的一种紫色山薯当粮食。村民从它的藤上采下种子,种到近山的田边,长得不如野生的好,但也能收成一些,渐渐地就成为了小叶村的重要粮食,但没想到种得多了,却引来了野猪。
野生的山薯成熟后会发出气味,淀粉含量很高,很容易把野猪吸引过来,所以山薯成熟的季节村子里的人都要轮流来守夜的,起码要守半个月以上,否则就要被野猪刨完了。
村长的妻子笑着打趣道:“这些山薯得野猪吃剩了才能轮到我们。”
黎笑笑跟阿生听得心里发酸,但小叶村的人却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地里种不好庄稼,习惯了种出的粮食得野猪吃完了才能轮到他们,当这些苦难成了日常,他们就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子的,连苦痛都感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