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孟丽娘的贴身丫头,抱琴是管着她箱笼的钥匙的。
她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偷了,留下一个只剩下几件旧衣服的箱子,跟于大勇逃得无影无踪。
报到刘氏这里,刘氏眼皮一翻,被气得晕了过去,齐嬷嬷又是按人中又是叫请大夫的,折腾了好半天才把她救醒,刘氏颤抖着声音:“叫人去追,追回来,打死,都打死……”
奴婢偷了主家的东西,还私自逃走,作为主人的刘氏是有权把他们打死的。
齐嬷嬷忙道:“赵坚已经骑马去追了,于大勇带着抱琴,两人一匹马,肯定没有赵坚快,他肯定能赶上他们的……”
孟丽娘穿着又小又旧的衣裳过来请安侍疾,眼睛都哭肿了,她没想到身边就剩下一个贴身的丫鬟了,抱琴还背叛了她,她现在连件合体的夏衣都没有了……
刘氏看见她,觉得刚刚降下来的火气又上来了:“抱琴是什么时候跟于大勇有染的?你这个当主子的就一点苗头都没有发现吗?”
罗姨娘忙道:“夫人,您冤枉小姐了,丫头有异心又怎敢让主子知道?若我们早知抱琴会跟于大勇私奔,又怎么会答应他跟秀梅的亲事?这可是夫人您亲口应下的呀。”
刘氏被堵得心口发慌,她何尝不知道于大勇跟秀梅的亲事是她同意的,她只是心痛花在孟丽娘身上的上百丽银子全都打水漂了!
还有罗姨娘,整日在家里也不出门的人,跟女儿住在一起,整个西厢加起来总共就四个人,抱琴有了异样,孟丽娘还可以说年纪小不懂,她是当姨娘的,难道她也不留意一下吗?
刘氏只觉得头大如斗,一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啊!家里本来就已经够困难了,现在又来了这一出,她这个家还要怎么当下去?!
她刚想训斥罗姨娘,西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救命啊!秀梅姐姐上吊了!”
第53章
瞬间仿佛空气都凝窒了, 恍了一下神,齐嬷嬷第一个冲了出去,身后跟着吓白了脸的柳枝, 接着是罗姨娘,孟丽娘扶着快喘不过气来的刘氏走在了最后。
西厢门外站着的是杏歌跟桃香, 两人吓得哇哇大哭, 十二岁的桃香大着胆子去抱悬着双腿的秀梅,但人小力弱又不够高, 根本就够不着,反而像是吊在了秀梅的腿上。
齐嬷嬷奔了过来, 一把把桃香推开,赶紧去抱住秀梅的腿, 但她年纪也不小了,也没办法把秀梅救下来, 罗姨娘跌跌撞撞地进来,跟齐嬷嬷一起抱, 发现她也抱不动,她挪了张凳子站上去, 想把她的身体往上托, 结果因为脚踩在了裙子中间,还没站直凳子就倒了,她也随之摔倒在地上, 不但没帮上忙, 还摔得起不来。
哭闹声尖叫声混在一起, 乱成了一团,刘氏见屋里挤满了人,却没一个得力的, 吓得浑身都颤抖个不停,柳枝却一个转身直接冲出了院子,大叫道:“笑笑姐!救命啊!”
屋里的人只觉得眼睛一晃,一个身影出现在西厢,齐嬷嬷只觉手上一松,一股大力从对方的身上传了过来,直直吊着的秀梅身体迅速往上抬了抬,脖子终于从麻绳上离开了,黎笑笑手一松,秀梅的身体直直地往下掉,又被她接了个正着。
把秀梅救下来后她迅速趴下来听了听她的心跳声,又扶了扶她的脖子,还好,秀梅立刻就呛出声来。
屋里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刘氏的腿也算找回了点力气,还好,人终于救回来了。
屋外传来了孟观棋着急的声音:“母亲,人救下来没有?”
刘氏示意孟丽娘扶自己出去,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救下来了,还好笑笑来得及时……”
孟观棋已经知道于大勇带着抱琴卷款逃跑的事了,赵坚追出去了还没有消息,谁知道秀梅这边又寻了短见。
家里怎么会乱成了这个样子?内院的事本不在孟观棋关注的范围,但车夫跟丫鬟私奔,现在还快要闹出人命,就算是他也不能再稳坐书房事不关己……
父亲还在衙门办差,只怕不用多久也会知道了。
看着到泌阳县还不到一年就像老了五岁的母亲,孟观棋心酸不已,他到底还要多久才有能力帮扶家里?
西厢屋里,罗姨娘抱着秀梅痛哭不已:“傻丫头,又不是你的错,你悬什么梁呀?是那于大勇不识好歹,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
秀梅面如死灰,侧着头流泪不已。
无论谁劝她跟她说话,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只闭着眼泪流泪。
刘氏跟齐嬷嬷见状不好再骂她,只叫罗姨娘好生照看,又叫桃香杏歌帮忙守着,免得她又想不开。
孟大人听到消息后从衙门回来,坐在脸色铁青的刘氏面前安慰她:“我已经签发了海捕文书,缉拿于大勇和抱琴,赵坚又追过去了,相信他们跑不了多远的,你别为这种事气坏了身子。”
刘氏捂着心口有气无力,孟大人的话也没能安慰她。
虽说是发了海捕文书,但泌阳县这么偏僻,传出去都要多少时日了,那于大勇和抱琴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把希望放在海捕文书上,还不如希望赵坚能赶上呢。
果然,赵坚一追就是两天不见人影,第三天晚间才回到县衙,先去见了他爹赵管家,在他询问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他第一天追出去的时候还能看见路上清晰的马蹄印子,但追了半天时间不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马蹄印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泌阳县往外的官道上有不少去其他地方的叉路口,他不能判断于大勇跟抱琴往哪个方向去了,只能顺着官道到了临安府,跟府衙的差役递交了海捕文书,又留在临安打听了一天,还是没有打听到任何的消息,赵坚只好沮丧地回来了。
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两个逃奴又谈何容易?特别是孟大人和宋知府还有龃龉,府城的差役想来也不会对这份海捕文书上心。
宋知府晚间回到家府里的时候,管家上前来报:“大人,孟县令的长随赵坚今日在府衙交了一份海捕文书,说是家里的两个奴仆卷款潜逃,赵坚一路追到了临安却没找到人。”
宋知府慢条斯理地拧了毛巾擦脸:“逃奴?做什么的?”
管家道:“一个是车夫,一个听说是孟小姐身边的丫头。”
宋知府听了就有些失望:“不是孟英近身的随从?一个车夫跟一个小姐的丫头能成什么气候?卷了多少钱跑了?”
管家道:“卷的并非衙门公账上的钱,而是孟小姐的私房……”
宋知府冷笑:“懦弱无能之辈才会让豪仆欺辱,竟然连小姐身边的丫头也敢做出这种背主之事,那两个人身在何处?来了我们临安府吗?”
管家道:“赵坚交了文书后我也曾让下人四处排查,暂未找到此二人的消息。”
宋知府闭上了眼睛:“随便留意一下便好,能抓住最好,抓不到就算了,两个不入流的奴婢,想来也近不了孟英的身边,没什么价值。”
管家应了声是,刚想退下,宋知府又突然出声:“孟英真的把孟观棋带在身边教导,没让他到府学上学?”
大武的规定,县令之子如有中秀才者是可以免费得到一个府学入学的机会的,但孟县令已经就近大半年了,一直不见孟观棋到府学报道,一问,才知道他亲自把儿子带在身边教导。
管家道:“是,府学一直没有接到孟公子入学的申请。”
宋知府冷冷道:“看得可真紧,他就那么有把握明年的秋闱孟观棋能中举?”
竟然亲自把孟观棋带在了身边,这样他想下手对付孟观棋都不方便,泌阳县真的离临安府太远了。
管家道:“泌阳县的县学早已没落,近些年连秀才都难出,孟观棋留在那里能有什么出息?必定是考不上的。”
宋知府冷冷一笑:“也不一定,孟英本就是进士出身,亲自教导自己唯一的儿子,说不定还真能一鸣惊人,教出个举人来。”
管家立刻道:“大人且宽心,如若孟观棋真有这般惊才绝艳,那孟老尚书又如何舍得连他也一同赶出孟府?可见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孟观棋必是只有秀才之能,老尚书早看出他无光明前途才能如此狠心啊。”
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宋知府脸上浮现一抹笑:“你说得有理,孟尚书子孙繁茂,嫡亲孙子就有好几个中了秀才举人的,他家的确是不缺秀才的……”
孟尚书如果看好孟观棋的前途,再糊涂也不会把一个能中举的孙子扫地出门的,孟府能中举的子弟无一不是倾全家之力培养成才好为家族助力。
如此一来,他倒是放心了许多:“如今距离秋闱尚有一年的时间,你也不必一直盯着孟英那边了,他龟缩在泌阳县里不出本府无可奈何,但到日子了总得要出来考试吧?到时你只需放点风声给陆家,让他们知道即可,不必自己动手。”
陆蔚夫被孟观棋摆了一道,到现在都不敢出门,身为妻舅的陆经历可是憋着一把火呢。动这种小辈,又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管家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而泌阳县后院西厢此时正一片凄风苦雨。
秀梅知道于大勇跟抱琴追不回来后,气恨交加,病倒了不说,还开始绝食。
罗姨娘又急又气,秀梅是她身边仅剩的可信任的心腹丫鬟了,一直以来都很贴心,看到她一副存了死志的样子,罗姨娘好话坏话说了一箩筐,秀梅就是油盐不进。
黎笑笑听柳枝说了这事,特地过来找秀梅。
屋里是杏歌在守着秀梅,怕她再想不开,秀梅睡觉也有桃香或者杏歌陪着。
见到黎笑笑走进来,杏歌站了起来,怯生生道:“笑笑姐。”
黎笑笑朝她点了点头:“你去歇歇吧,我跟秀梅聊聊天。”
杏歌的差事还没办呢,有人帮她守着秀梅她求之不得,她立刻飞也似地出去了。
黎笑笑上下打量了一下,桌子上放着一碗粥,还有一小碟咸菜,都放凉了也没人吃。
床上的秀梅眼睛睁着,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
黎笑笑抓了抓头发,一脸纠结拧巴地看着她,半天才问了一句:“秀梅啊,你为什么要绝食啊?”
这话罗姨娘问了秀梅无数遍,但秀梅都没有回答,黎笑笑再问她,她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茫然地盯着床顶的帐子。
黎笑笑见她不理,只好自说自话:“我觉得于大勇不是个好人,你能跳出这个火坑,应该高兴才对,这又是悬梁又是绝食的,他配吗?”
秀梅把头转身床的里侧,眼角迅速滑下一滴泪。
黎笑笑拿起床边的手帕帮她擦泪:“你坦白跟我说,你是不是跟于大勇好了很久了?”
她本以为秀梅会继续沉默,结果意外的是她缓缓摇了摇头。
黎笑笑奇道:“没有吗?那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心?”
秀梅再没给她回应。
黎笑笑自说自话:“你明明逃过了一劫,该受的苦难抱琴替你挡了,你不放鞭炮庆祝就算了,怎么还绝食啊?”
抱琴替她挡了灾?她这是什么意思?
抱琴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却闷声不响地抢了她的亲事,她正恨得牙痒痒的,结果黎笑笑却说抱琴得不了好?
秀梅的耳朵动了动,头扭了过来,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黎笑笑道:“你跟于大勇的亲事,是夫人指定的,不是他求的,也不是你求的,对吗?”
第54章
秀梅点了点头, 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对。”
黎笑笑道:“其实在夫人看来,你跟抱琴是差不多的, 于大勇如果真的跟抱琴两情相悦,那他在夫人开口的时候就会禀告夫人, 他想娶的是抱琴, 而不是由夫人来指定。所以起码夫人在指定你俩的亲事前,他对抱琴也是没有想法的, 但我们出去一趟回来后,他马上就对抱琴移情别恋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秀梅的眼神里有了一点光彩,黎笑笑这么一分析, 好像的确有点道理。
黎笑笑道:“我觉得他突然对抱琴有了想法,可能跟大小姐有关。”
秀梅吃了一惊:“跟大小姐有关?”
黎笑笑点了点头:“柳枝说在我们下乡的时候, 夫人又给大小姐置办了好些衣裳首饰,加上前段时间去参加郑老夫人的寿宴时置办的, 可能都有一二百两了吧,而抱琴正好管着大小姐的箱笼, 如果于大勇的目标不是抱琴, 而是这些衣裳首饰呢?这样你是不是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带走抱琴而不是你了吧?”
秀梅激动地坐了起来,一把握住了黎笑笑的手:“你说的是真的吗?”
黎笑笑心想,我管他真不真, 反正他人都跑没影了, 就算冤枉了他他还能跑回来跟我对质不成?只要你愿意相信, 假的我也能说成真的,所以她特别真诚地点了点头:“就是真的!”
为了增强说服力,她还加了一句:“这还是公子告诉我的!公子可是秀才, 明年就是举人了,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他吗?”
竟然是公子一语道破于大勇的诡计!原来于大勇逃跑是为了钱才会把抱琴带走的,可怜的抱琴还以为自己觅得了有情郎君,殊不知是被这个贪财的小人给害了!
秀梅眼里迸发出仇恨的火光:“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幸好,幸好我没有……”她流下泪来,一把抱住了黎笑笑,痛哭道:“好妹妹,被他这般羞辱,我心里难受……我五岁不到就父母双亡,六岁就被亲叔叔卖给了牙行,能有一个家是我毕生的梦想,所以夫人把我指给于大勇的时候我是真心想跟着他过好日子的……我不嫌他给大人赶车,只想早点找个人嫁了,再生两三个孩子,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但我没想到他两面三刀,竟然招呼都不打,转身就跟我最好的姐妹私奔了,我是一时想不开这才——”
还有抱琴,两人自幼在一块儿当差,她是姨娘的丫鬟,她是小姐的丫鬟,两人好得连衣裳都是换着穿的,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抱琴会抢了她的亲事。
原来,抱琴也是受害者,她也是被于大勇骗了……
黎笑笑让她哭了一会儿才拿手帕帮她把眼泪擦干,又把已经冷了的粥端给她喝,秀梅说开了心事,有了活的心志,终于觉得饥肠辘辘,凉掉的粥都喝得一干二净。
喝了粥,身上也有了力气,她睁着红肿的双眼跟黎笑笑道歉:“好妹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否则我这一关都不知道要如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