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经历急急道:“孟英获罪已被家族所不容,不是你说的吗?他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待在泌阳县里了, 当日他病重,孟观棋在府前跪了四个时辰你也没有理会他, 还不让府城的大夫跟着一起去救孟英,蔚夫他也是看你不重视这才做下了错事。”
宋知府气急而笑:“你现在是怪到我头上来了?”
陆经历反手啪的一声甩了自己一巴掌:“姐夫, 我知道他这回惹祸了,但是蔚夫是小辈, 他做事总是看着我们的眼色来的呀,如果当初知道孟家还有可能为他出头, 他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宋知府怒道:“愚蠢!愚不可及!你们父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跟孟英是政见不和, 他得罪我在先,我参他在后,就算我有意刁难他, 他也难在台面上说出来, 难道他还能跟孟家的人说我忽视他、为难他、给他小鞋穿?这种话说出去只会让孟家的人更加看不起孟英, 既出了气,又让他显得无能,他这才叫委屈无处诉, 就算是投诉我也不占理,孟家当然不可能会管他!但你们呢,你们做的是什么事?他就这么一儿子,是他的希望,你们敢去动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人发现?如今被他三言两语就挑逗着承认了事实,关系到整个孟氏的家族颜面,就算孟老尚书视而不见,孟氏也不可能任由自己的子弟被人这般欺凌!几百年的世家底蕴何其深厚?岂是你我这小小寒门能抵抗的?你还是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吧,看人家的刀什么时候砍下来。”
说完掉头就走。
陆经历追在后面:“姐夫,姐夫,我们知道错了,你千万要帮一帮蔚夫啊,姐夫……”
而另一边,孟县令一行人坐上了回泌阳县的马车,刚出城门不久,身后传来了一声疾呼:“孟大人,孟大人请留步!”
一个书童骑着马奔了过来。
孟县令吩咐赵坚:“停一下。”
书童飞身下马,不远处有一辆马车正急速向他们驶来。
书童行礼道:“孟大人,我是唐学政的书童,学政大人有话想对孟大人说,请孟大人留步。”
正说着,疾驰的马车已经跑到了他们面前,府学的学政唐以礼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对孟县令拱手道:“孟大人,请孟大人下车一聚。”
孟县令还礼道:“学政大人请。”
此时刚出城门不远,前面有一座小亭供行人歇脚,唐学政跟孟县令屏退左右,在小亭里谈话,黎笑笑敲了敲马车的窗户,孟观棋把窗户支起来:“怎么了?”
黎笑笑把一个眼熟的盒子递给了他。
孟观棋一见此物,心里一阵难受:“你怎么拿回来了?”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刘氏的金项圈。
黎笑笑道:“夫人的东西,我们为啥不能拿?”那陆经历还敢跟她抢不成?
想来他们现在应该急得如热窝上的蚂蚁,在想对策怎么过这个难关吧,又怎会在意这个项圈的去留呢?
孟观棋把项圈放下,看了一下显然没这么快能谈完的孟大人跟唐学政,指着前方一个茶寮道:“天气太冷,我们去前面喝口茶吧。”
赵坚留下来看马车,阿生嫌冷不愿意动,孟观棋带着黎笑笑走到茶寮前要了两碗茶,还帮她叫了一碗阳春面:“你应该没吃饱吧?再吃一碗面?”
宋知府招待诸位官员自然没有下人们的份,所以大家都守在门外吃的干粮,黎笑笑胃口大,吃了两个饼跟没吃一样。
孟观棋给她点了面,她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孟观棋握着温热的茶杯,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笑笑三口两口把面吃完,又找老板要了两个茶叶蛋剥着吃,一边吃一边道:“公子,你说这个学政大人找老爷有什么事呀?”
孟观棋道:“我也不知道,父亲来泌阳县一年了,跟这位学政大人从无往来。”
黎笑笑悄悄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想让你去上学?”
孟观棋一愣:“上学?”
黎笑笑理所当然道:“对呀,他不是府学的学政吗?学政找孟大人谈话,最有可能的不就是谈你读书的事吗?”
孟观棋神色阴沉不定:“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后,想邀请我入府学?”是听他说身后还有孟氏撑腰吗?
他不禁冷哼,如果唐学政是因为这个原因邀请他入学,那他只会更看不起临安城的府学,如果他是一穷二白的穷秀才呢?无身家背景,无孟氏这样的世家撑腰,唐学政还会跑这一趟吗?
黎笑笑道:“如果他真的让你去上学,你去吗?”
孟观棋神色冷冰冰的:“我为什么要去?我一无好文横空出世,二无好名为人所知,区区一个县令之子,有什么值得这位学政大人亲自邀请我入学的?如果他来找我爹真为了这事,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低笑。
孟观棋跟黎笑笑一回头,发现旁边那桌不知何时已经坐了四个黑衣人,身上都披着防风雪的大氅,其中一个是文质彬彬的中年文士,一个身强体健的彪形大汉,另一个是面白无须气质阴沉的男子,围着一个大约二十多岁面如冠玉的青年而坐,发出笑声的正是那位二十多岁的青年。
四人的衣着一般无二,但这青年未发一语只是微微带笑,却器宇轩昂气质出众,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此人是这几人的中心。
见孟观棋二人看过来,青年把茶杯放下:“想不到春风楼的好戏还有后续,看来这临安府的官员也不全都是蠢蛋嘛,这唐学政算是第一个聪明人。”
他看着孟观棋:“小公子,你不是不知道他为何要来找你爹吗?我倒可以猜出来几分,你想不想听?”
孟观棋仔细打量了这几人几眼,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出来游历的,他朝青年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青年含笑道:“他这一来只为撇清关系,万一孟氏真的追究你父子二人受辱一事,他也可以把自身摘干净,他亲自来邀你入学,你去了,孟氏自然怪不到他头上,你不去,他也有借口推脱,岂不是两全其美?”
孟观棋被他这一点拨,登时明白了,官场上果真没有一个简单的,会见风使舵的人多了去了。
青年道:“是不是觉得大人们的世界很难懂?你一直缩在你爹的羽翼下,看不懂这些大人们的行径也很正常。”
他的意思是让他入府学吗?
孟观棋思索了一下,拱手道:“多谢兄台指点,在下会认真考虑的。”
他打量了青年一眼,询问道:“在下孟观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青年微笑道:“我姓李,别人都叫我李二爷。”
李姓?李是国姓,而且大武李姓的大大小小的世家不少,但此人连出身名字都不愿意透露,想来是无意与他结交。
他朝李二爷拱了拱手,起身带着黎笑笑离开。
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越来越远,李二爷忽然回头道:“文魁,你在看什么?”
中年文士名叫李文魁,身体健壮的名叫庞适,见李二爷问起,李文魁道:“下官在看他身边那个随从,庞适,你有留意他在春风楼的时候跟那经历的随从交手没有?”
庞适道:“先生也发现了?四两拨千斤,不费吹灰之力连败两人,但他未尽全力,也不好说实力如何。”
李文魁道:“若对阵的是你,你能像他那般轻描淡写连败两人吗?”
庞适笑道:“先生还不知道我练的是烈拳?刚硬威猛,动起手来就没有不砸烂东西的……先生是疑惑孟家这小子身边也有这种能人吗?孟氏到底是世家,孟县令虽然不受重视,但养几个好身手的人也不奇怪吧?”
李文魁道:“孟氏养好身手的人不奇怪,奇怪的是那是个女子。”
庞适一怔:“女子?”
李二爷笑道:“她虽是男子装扮,但明显是个女子,我们这几人里,也就你没看出来吧?”
庞适登时糗了,转身问万全:“万大家,你也认出来了?”
万全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是,咱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庞适喃喃道:“合着就我是个傻子,还想着有机会跟她切磋一下呢……不过这孟英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又怎会豢养身手超绝的女子?”
世家豢养死士的不少,但豢养女子的却并不多,女子有时候执行起特殊任务来比男子要方便许多,但豢养这种人不太容易,一来人选需要从几岁养起,既要教读书识字又要教各种本领,费时费力,非有巨额财力不能承担,孟英都穷到要夫人当嫁妆过日子了,又有何必要豢养这种人?
李二爷想了想:“孟英是因为什么事被贬的?”
李文魁道:“他牵扯进了三爷那一派的是非里,被人做了局,推出来当替死鬼了。”
李二爷道:“莫非此人是老三放在他身边的?”
李文魁道:“孟英卷入此事之前也只有六品,身后虽然背靠孟家,但出事之后孟老尚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臂把他分出来,明显是不想卷入几位爷的斗争里,更是对落难的孟英视而不见,已经表明了态度,所以三爷指望他拉拢孟氏几无可能。”
李二爷一笑:“如此也就罢了,不过是个身手略好的侍女而已,不必草木皆兵,此行还有最后一处未去,我们出发吧,过年前还得回京。”
几人齐声应是,庞适掏出铜钱放在桌上,与其他三人一同上马朝东边疾行而去。
三人出发不久,隐在暗处的十几骑悄悄地跟了上去。
第61章
孟观棋跟黎笑笑回到马车边上, 孟县令不多时也结束了与唐学政的谈话,回到了马车里:“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驿站休息, 否则就要在荒野露宿了。”
这处驿站还是几月前孟县令联合隔壁的东林县一起修建的,两县离临安城的距离都不近, 马车需要一日的时间, 若是午时后出发只能露宿荒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孟县令与东林县的唐县令一起出资修建了此处驿站,正好建在两县分岔路口处, 可供来往两县与临安城之间的行人留宿。
几人在落日前到达驿站,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午时回到了泌阳县。
孟县令回来了,刘氏满脸憔悴, 还在为不慎当掉金项圈在泌阳县城传开的消息惴惴不安,并不知此事已经传到了临安府, 还被陆经历当着临安府大大小小官员面前被抖了出来。
服侍孟县令换好衣裳,她才吞吞吐吐道:“夫君, 我看泌阳县也无甚好儿郎, 丽娘的亲事,不如等明年棋哥儿中举后再作打算如何?他中了举,届时给我们提亲的人家肯定会多起来, 再好好给丽娘挑一门好亲事, 若实在不行, 我再拜托我娘家大嫂帮忙留意一下,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会留多久,丽娘还是不要说回本县的人家……”
孟县令低头打量着神色憔悴的妻子, 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家里过得这么艰难,她宁愿去典当自己的嫁妆也未曾跟自己提过一句钱不够花了,他被陆经历大庭广众之下嘲笑,是活该。
他是庶子,刘氏也是庶女,都是家里领月例的,从未有过一天当家作主的日子,突然就要执掌一家人的吃穿住行,她经营不好也情有可原。
分家所得的家财本就不丰,又被他大半拿去买粮救济流民,接着他又被罚了俸禄,就连职田里的收入也充了公,京里毛能一月一回地收集时政文章考卷寄到泌阳县来,一趟就是几十两银子的巨额花费,刘氏从未报怨过一句。
而丽娘的丫头还卷走了刘氏花了大价钱做的首饰衣料,补回去又是一笔大额花销,家里分文无有入账,每月支出却如此之巨,刘氏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面面俱到。
是他让她受委屈了。
他知道刘氏肯定在为金项圈的事惴惴不安,但他也没打算在她面前捅破此事。
他摒退左右,温柔地把刘氏拥在了怀里,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无事,那就等棋儿中举再说,反正丽娘还小,明年也就十三岁而已……”
丈夫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抱住了她,虽然是在自己的内室里,刘氏还是羞得满脸通红,都老夫老妻了,他怎会突然如此?
刘氏像个少女一般红着双颊道:“罗姨娘那里——”
孟县令道:“我来跟她说,她不敢有异议。”
刘氏心里像喝了蜜一般甜,享受了一会儿夫妻相拥的温馨,又像想起什么:“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虽然咱家已经分了出来,但给府里的年礼也不能少,过几天毛能寄的东西应该就到了,届时我托镖局的人——”
孟县令打断了她的话:“府里的年礼我来准备,你不用操心了。”
刘氏一愣:“老爷,这——”
孟县令道:“泌阳县出入多有不便,镖局可能要年后方才到京城去了,我们还要额外请他们送东西到临安府中转,太过麻烦了。刚好过几日我打算让棋儿去一趟麓州的万山书院,拜访一下顾山长,他是我的同科,本家在京城,每年都会派家丁往京城送年节礼,届时我托他一起送岂不便利?”
刘氏心下一喜,这当然好,省了不少路费呢,只是:“夫君为何要让棋儿到万山书院去拜见山长?只是送节礼吗?”
孟县令道:“不是,我想让棋儿明年到万山书院去上学。”
刘氏吃了一惊:“棋儿跟在你身边不是学得挺好的吗?为何要跑这么远到麓州去?而且他明年就要下场了,又得赶回来临安——”
她眼里浮现不安:“你们去临安府的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孟观棋到泌阳县都已经快一年了,孟县令若有心把他送到万山书院读书早该送过去了,如今都快过年了才突然提起此事,想必是在临安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孟县令当然不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微笑道:“不算是什么坏事,只是府学的唐学政一力邀请棋儿入府学,但宋知府与我政见不和,此人心胸狭窄毫无器量,我怕棋儿会被影响,索性跟唐学政道他年后将去万山书院入学,以此推了唐学政的邀请。”
万山书院的顾山长是孟县令的同科,乃是当年二甲头名传胪,在翰林院修书几年后调到户部任了三年员外郎,后以父母年迈需回乡照顾为由辞官回家,在麓州归源山办了个万山书院,亲自教授学生,短短七八年间教出几十举子,七八位进士,一时名声大噪,不少人家慕名而去求师拜学,孟县令与顾山长有旧,以万山书院之名堵住唐学政的嘴刚好。
可是麓州离临安府近五百里,孟观棋从未离家这么远,刘氏心里是一万个舍不得。
孟县令笑道:“夫人且莫不舍,顾贺年虽性情淡泊,但收学生要求极其严苛,棋儿虽有我的亲笔信,但也不能确保他能不能通过顾兄的考核,若他通不过,自然是只能回我身边继续读书。”
刘氏又不高兴了:“棋哥儿天性聪慧,岂有先生不喜欢的道理?老爷可千万莫要打击他,又让他藏头藏尾的走什么中庸之道。”
孟县令连忙道:“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你先给棋儿收拾行囊,麓州离泌阳县近五百里,来回要近十天的时间,他早日出发也好早点赶回来过年。”
孟县令还是未提唐学政为何会突然非要邀请孟观棋入府学不可,刘氏暂且按下好奇心,决定待孟县令走后把黎笑笑叫来问一问在临安府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得了孟县令的嘱咐,避重就轻:“宋大人在春风楼设宴,我们只能在外等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