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响雷只有一声便再没了动静,但庙里所有人都被惊醒过来。
孟观棋下意识地开始寻找黎笑笑的身影, 结果四处都不见她的人影, 他不由担心起来:“赵坚, 笑笑呢?”
赵坚是守了三个时辰左右才与黎笑笑换班的,他感觉自己才睡下不久就听见了惊雷声响,下意识回道:“我也不知, 她在庙外吗?”
庞适也发现少了一人,想到她超凡的身手,心下咯噔一下,眼睛眯了起来:“孟公子,你的侍女去哪里了?”
赵坚忙道:“回将军,小人昨夜守了三个时辰才与笑笑换班,她可能——”正说着,屋外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影急速冲了进来:“外面有情况!”
庞适一惊,迅速站了起来:“什么情况?”
黎笑笑道:“我方才出去方便,忽然便打雷了,拴在门外的马也吓跑了几匹,我追了上去,结果好像看到一棵树下躺着好几个人!”
庙里所有人俱是大惊:“躺着好几个人?你没看错吧?”
黎笑笑抹了一把额上的雨水,似有些惊魂未定:“我身上没带火,只在闪电亮起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得不十分清楚,但看着像是有好几个人的样子……”
虽说看得不真切,但庞适等人哪里还睡得着?若不是风雪交加又无处容身,他们是不可能停在这个破庙里的,那些追杀过来的死士一晚上没有回去,难保不会留下痕迹让其他人追过来。
他拿起刀别在腰间,走到黎笑笑面前:“你带我去看看。”不亲自看一眼,他不能放心。
黎笑笑把斗笠戴上,带着庞适出了门。
出了破庙走了不到一百米,终于看到黎笑笑说的那棵树,庞适果然看见了树下横七竖八倒下来的人,而且空气中一股若隐若现的焦味。
他握着刀柄向前,踢翻一具尸体,火折子上前一照,登时退后了一步。
尸体头发卷曲,面容焦黑,是烧焦之象。
他连续翻了此处十具尸体,无一不是眼睛大睁、死不瞑目的一脸焦黑状,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都是被雷霹死的!”
这个惊天大雷,竟然霹死了十个人!
怎么会这么巧?
庞适向来不信鬼神,见此状也不由得心里发麻:“快,我们离开这里。”
刚迈步离开不到十米,身后一声树木断裂的声音响起,轰的一声,两人抱粗的大树轰然倒下,把几具尸体压在了下面。
庞适吓了一跳,拉着黎笑笑连退数丈:“快跑!”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道:“这棵树怎么忽然倒了?”
庞适沉声道:“回去再跟你解释。”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弯起了唇角。
时机正好。
庙离得并不远,两人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庙里。
太子迎了上来:“怎么样?外面什么情况?”
庞适把刚刚看到的情况跟太子说了:“殿下,属下跟黎笑笑过去一共找到了十具尸体,俱是被雷击而死,想来是惊雷霹中了那棵大树,刚好那十人正藏在了树下,全都被霹死了。”
太子失声道:“怎么可能?”
庞适亦觉得神奇:“千真万确,那些人身上的衣着与追杀我们的死士一般无二,想来是追踪到了庙前正打算伏击,结果却遇到了冬日惊雷,死于非命~”
荒谬!太子只觉得庞适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全都被雷霹死了?
万全却大喜:“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此雷乃是祥瑞啊!必定是上天知道殿下遇险,方在冬日降下惊雷,把这个拦路的宵小一举消灭,是上天庇佑殿下脱离险境啊!”
太子又惊又喜,他本就是皇储,未来的天下之主,如此祥瑞降临在身,自然是觉得天命不凡,但太监向来嘴里抹油,一分好能说成十分完美,他虽心喜,却不敢表露于色。
万全是太监,庞适是武夫,其他几人是下人,只有孟观棋是读书人,太子略一沉吟,问孟观棋:“孟公子对这事怎么看?”
孟观棋上前一步:“《左传》有云,晋楚唯天所相,不可与争。殿下乃吉人也,吉人自有天相,此时正值寒冬腊月,上天无故降下惊雷,想是为殿下扫清隐患,解救殿下于水火之中。”
太子一听,犹如酷暑三月喝下甘霖一般,全身全心无处不畅快,胸口处的伤仿佛也不痛了,从未觉得“吉人天相”这四字与自己这般贴切。
他微微笑道:“孤今日能逢凶化吉,也有劳各位相助,孟公子大义救孤,孤不会忘。”
万全忙道:“老奴觉得此地降下祥瑞,正是个福地,请殿下准许老奴为半边佛重塑金身,也好沾一沾殿下的荣光。”
太子甚是满意:“如此也罢,待孤离开这里,你亲自敦促重修此庙,为半边佛重塑金身。”
只可惜太子这“吉人”高兴的时间没能持续太久,天色亮起来后,众人刚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庞适才发现从昨夜起就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文魁已悄然没了声息。
“李大人!”庞适大惊失色,立刻把李文魁放倒要给他施救,万全连忙过来帮忙把李文魁的衣裳解开,李文魁的腰带系得尤其紧,鼓鼓囊囊一大团非常难解开,庞适一着急,直接用力把他的腰带扯断了。
一团肠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庞适眼睛都红了,这才发现李文魁除了肩膀手脚的刀伤外,腹部还有一道巨大的横切伤,肠子都露出来了,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一句也没提。
太子脸上短暂出现的自得与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文魁是太子府少詹事,正四品的太子属官,是他非常重要的心腹。
这些黑衣死士夺走了他随行近卫的性命不说,还夺走了他的心腹。
一时间,太子气得浑身发抖,拔出剑就想冲出去找人拼命。
万全跪下抱着他的腿不肯放:“殿下,殿下,冷静,求您冷静下来!”
太子怒吼:“你让孤怎么冷静?他们杀死了孤最信任的人,他们还要取孤的性命,你让孤怎么冷静?!”
庞适单膝跪下抱拳:“殿下,李大人就是怕殿下失控方才瞒下伤势的,请殿**谅李大人的苦心,李大人正是觉得殿下的性命重若山岳,方才大义赴死,请殿下三思!”
李文魁受这么重的伤却一言不发,正是担心太子得知情况后要连夜赶到麓州为他寻医,隆冬的这场风雪的杀伤力不比那些黑夜死士弱,更何况麓州敌我尚不分明,如何能轻易踏足?
孟观棋紧跟着跪下:“请殿下三思。”
庙里的人跪成一片,黎笑笑眼角的余光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李文魁,黯然移开了目光。
她也没有察觉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更没想到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咬住了牙关没有泄露一个字,这得多忠诚才能这么从容赴死?
黑衣人引颈就戮,李文魁到死不曾发出一声呻吟,这是他们各为其主的信念吗?
但目前的形势容不得太子伤怀太久,天亮后风雪小了些,但并没有停下来,他们却必须在今天离开这里。
在缺医少药又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带着李文魁的尸体离开这里,庞适跟赵坚、阿生一起在庙后挖了个墓穴,把李文魁暂时安葬在这里,只等太子脱困后再安排人来带他回京。
天大亮,雨终于停了,但风依然呼呼作响,冷得彻骨,安葬好李文魁后,太子要决定前行的方向。
因为黑衣人的追杀,庙外多出十来匹马,马是重要的物资,自然不能留在这里,全部都要带走。
万全走到面容冷峻的太子前请示:“殿下,麓州离这里只有一百多里路,我们得赶紧出发,走得快一点的话能赶在天黑前入城。”
太子点了点头,在万全的搀扶下上了马,绕过被被雷霹倒的大树及地上十具尸体,就要往麓州的方向去。
黎笑笑一脸纠结,在想办法要怎么开口阻止太子一行人往麓州去。
跑了的那个南十五几个时辰前就去麓州搬救兵了,他们若是跟在后面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偏偏太子还邀请孟观棋同行,说是邀请,但孟观棋敢拒绝吗?更何况这是亲近太子绝好的机会,普通人求都求不来。
她要用什么理由阻止太子往麓州去呢?难道要说她昨晚看见南十五跑了?
不行,她昨晚引雷把南一九人霹死后忘记把自己带过去的尸体捡回来了,所以在破庙侧后方只剩下了三具尸体,若不是没人往那个方向看,只怕就要穿帮。
不说太子,就连那个公公万全跟庞适都是心细如发的人,黑衣人靠近破庙偷走了一具尸体,然后一起聚堆被雷霹死在树下,傻子都会觉得有问题。
要用什么借口好呢?
“殿下,且慢!”庞适脸色忽然一变,迅速下了马蹲在地上看了起来。
第72章
一行马蹄印子从小树林一路延伸到了官道里, 一路朝麓州的方向去了。
庞适的脸色很难看:“殿下,昨晚那声惊雷后只怕还有漏网之鱼,往麓州的方向去了。”
太子的脸色也很难看:“能看出走了多久吗?”
庞适蹲下身来又细细地查看了一遍:“马蹄印子已经快被雪淹没了, 只怕走了有两个时辰以上了。”
太子犹在斟酌,孟观棋拱手道:“太子殿下, 请听学生一言。”
太子道:“你说。”
孟观棋道:“昨夜惊雷一声霹死十人, 剩下一人侥幸逃离必定是惊恐万分,潜意识就是要回巢搬救兵或者向主子汇报情况, 而麓州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大本营,为保险起见, 殿下万万不可再往麓州的方向走。”
万全急急应道:“孟公子所言甚是,殿下万金之躯, 切不可冒险前行。”
太子沉吟:“既如此,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目光却看向孟观棋。
孟观棋道:“此路沿官道再走二百多里便是临安府的方向, 临安府有青州卫,亦有巡检, 殿下可直入临安府见知府,再调卫所卫兵近身护驾, 再借府衙八百里加急送信入京, 只要调遣禁军来迎,此危可解矣。此行一路正与学生同行,学生愿意护送殿下一起前往临安府。”
太子勃然变色, 目光隐含震怒:“调禁军?禁军乃是圣上亲卫, 孤岂能随意调遣?”一个不好就容易被攻讦觊觎皇位, 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孟观棋立即跪下:“殿下,临安府离京城七百余里,回京一路要过二州五府, 非禁军不能护殿下周全。”
庞适跟万全面面相觑,深以为然,禁军代表的是圣上,若是圣上派出禁军来迎,沿途宵小若再来犯,那就是造反谋逆了。
天下无人敢对禁军动手,如果陛下真派了禁军来迎殿下回京,沿途的安全自然无虞。
但此话题实乃大忌,两人都不敢轻易插嘴,这黄口小儿竟然开口闭口就要陛下派禁军过来,这种话朝臣可以说,但身为太子却是半个字都不能提。
孟观棋又道:“臣并非建议殿下直接写信求陛下调禁军出来,殿下只需如实把遇险情况跟陛下说明,求陛下派人来接,陛下得知殿下身处险境,还有什么兵比禁军更保险呢?”
太子早已成年,这些年间也早就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掌管东宫游刃有余,久居上位,自是有几分傲气,不肯轻易示弱的。
对于被一路追杀这事,是说不得,也瞒不得,需要好好斟酌怎么跟圣上说。
若向圣上如实哭诉自己狼狈逃窜心腹尽失危及性命,圣上会不会觉得自己过于孱弱而显得无能?但若调兵遣将过于强势又令圣上忌惮,尺寸非常不好拿捏。
孟观棋建议他选择示弱服软,求圣上派兵来救。
孟观棋目光灼灼:“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若陛下真派禁军来迎,殿下又何愁强敌环伺?”
庞适跟万全心神俱震,继而冷汗涔涔。
这些读书人看着手无二两力,脑子却有一万道弯,憋着劲儿使坏。
太子之位坐得稳不稳,最重要是看什么,看圣上的态度。
朝臣无论私下怎么想,有什么流派,明面上都必须维护正统,如果圣上重视疼爱太子,与太子站在一起,无论什么魑魅魍魉都得靠边站,是否派禁军来迎这一招就能试探出圣上对太子的态度。
如果派出来的是禁军,足见圣上对太子的关怀重视,也正好向朝臣彰显太子的地位。退一万步讲,如果只是调遣沿途兵马来迎,那太子也能借此知道自己在圣上心中的地位,也好早做谋划。无论圣上如何应对,对太子而言都是试探圣上态度的好机会,百利无一害。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孟观棋的用意,惊讶的神色溢于言表。
如此计谋若是由李文魁提及自然是不足为奇,但李文魁意外身亡,却由孟观棋提了出来,真真是瞌睡的遇上了送枕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