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齐氏的声音有了一丝的颤抖:“但他不乖,他做了坏事,因为穷怕了,他看见钱就走不动路了,为了那十两银子,他差点害了孟公子……”
孟县令动容,看来宝和是怎么去到陆蔚夫身边的事,陆家人已经全告诉她了。
齐氏看着孟县令道:“他是错了,但罪不当死,如果陆蔚夫不是那么残暴,只是把他打一顿,他吃了教训就可以回家了,他也就不会死了,但是他死了,我要陆蔚夫偿命,做错了吗?”
孟县令摇了摇头:“你没有做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齐氏似乎松了一大口气,惨然笑道:“孟大人,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赞成我这样做的人……是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陆家的儿子千娇百贵,我一个贱民生的儿子,也是我的心头肉,我怎么就不能要他偿命了?!”
孟县令道:“那你就努力活着,活下去,直到陆蔚夫被判死刑的一天。本县看得出来,你似乎存了死志,想在本县这里找到认同感后就可以随着宝和去了,但我还是想劝一劝你,宝和是你的儿子没错,但你还有两子两女,他们都未成家立业,你若随宝和去了,剩下那些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小小年纪就没了娘~”
齐氏愣住了,别过脸,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是的,宝和是她的儿子,但她还有两子两女啊,特别是两个小女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在家里又不受重视,如果她真的去了,她们该怎么办?
在她心里,他们都是她的心肝肉啊,她疼他们并不比疼宝和少啊!
孟县令道:“其实陆蔚夫杀了人,除了要判刑,还必须要赔偿你们的损失,按照大武的律例,你还可以得到四十二两银子的赔偿,有这笔钱在,治好你的病没有问题。”
齐氏一怔,眼里泛起了希望的光:“我不肯签和解书,还能拿到四十二两银子的赔偿?”
孟县令道:“是的,如果他们不给,你还可以继续上诉。”
齐氏呵呵笑了:“可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件事呢,他们是有多怕我不和解啊~”
孟县令道:“你还年轻,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实在不必抱着一同赴死的决心而对未来没了希望,事实上你不但可以打赢这个官司,还可以拿到赔偿好好地活下去~”
她才三十六岁,按现在人口平均五十多岁的寿命来算,她最少还能活十多二十年呢。
齐氏听到这一茬,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了许多,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孟大人,多谢您的开导,民妇一定好好保重身体,努力地活下去。”
孟县令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开,齐氏却忽然叫住了他:“孟大人,是知府宋大人叫您过来的吗?”
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孟县令点了点头。
齐氏道:“他是陆蔚夫的姑父,怎么可能让您告诉我这些?他一定是让您来劝我的吧?”
齐氏实在是一个既坚韧又聪明的妇人。
孟县令微微一笑:“无妨,既是劝说,自然有成或者不成的准备。”
齐氏道:“我见过宋大人两回,他都是用加码交换的方式来逼迫我同意和解,他又跟大人交易了什么,能使大人亲自来劝我呢?”
孟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用泌阳县百姓未来的税收。”
齐氏震惊:“什么?”
孟县令道:“你家有种地吗?家里是否也有登记为上等田,实则是中等田或者下等田的情况?”
齐氏喃喃道:“有,我家原来有六多亩地都是下等田,却要按上等田的税额来交税……”
孟县令道:“宋知府答应帮忙把田亩实册换过来,以后泌阳县的百姓就不必扛着超额的税收过日子了~”
齐氏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县令道:“但本县觉得用这种方式来逼迫你毫无道理,本县尊重你的决定,也相信总会有法子减轻百姓的税赋的。”
他朝齐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赵管家跟在孟县令的身后,心里感觉太可惜了。
老爷就是心肠太软了,宋知府看得没错,齐氏是很相信老爷的为人的,如果老爷能开口,齐氏说不定真的会答应。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孟县令从姓至终都是这种人,一直没有变过。
或许他该相信老爷,总会找到别的办法来改变泌阳县百姓的生活的。
孟县令并未去见宋知府,而是直接按照原来安排好的行程继续下乡巡视春耕了,等半个月后再次回到县衙,却听到了一个令他震惊万分的消息:“你说什么?齐氏跟陆家和解了?”
赵管家道:“千真万确,现在整个泌阳县都在看齐氏跟谢家的人斗法,衙役们都去好几回维持秩序了……”
不过过去了半个月而已,怎么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一直坚持要陆蔚夫判死刑的齐氏怎么可能突然放弃,还跟陆家人和解了?
他脸色严肃道:“你仔细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赵管家道:“老爷走后两天,宋大人的随从就来要走了老爷的田亩实册,还说从今年开始老爷就按照这个册子收税即可,我连忙跟他打听,这才知道齐氏已经和陆家签了和解书,但她把和解的金额提高了一百两,最终拿到了六百两的赔偿。齐氏还说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才同意和解的,希望宋大人能遵守诺言。”
孟县令震惊:“可是我当日并未劝她和解!”
赵管家当天也在现场,自然是听了全程:“是的,知道结果后属下也很震惊,特地去见了齐氏,齐氏说所有人都在劝她要和解,只有大人支持她告下去,也只有大人让她要好好活下去,所以她决定要帮大人一把,也帮整个泌阳县的百姓一把,让大家不要再继续过苦出胆汁的日子了……”
孟县令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他都已经做好要为百姓另寻出路的准备,谁知齐氏竟然放弃了自己的丧子之仇,选择了帮自己一把。
他顾不得回家换衣服了,拔脚就要去找齐氏:“她家在哪里?带我过去。”
赵管家立刻让赵坚驾车,自己跟孟县令坐进了车厢里,还有兴趣开起玩笑来:“老爷一定想不到齐氏拿到赔偿的银两后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整个县城都在看她家的热闹呢!”
难得见一本正经的赵管家也开起玩笑来,孟县令好奇道:“她怎么了?”
赵管家道:“她拿到钱后就自己做主在城东买了一套小院子住了进去,等闻讯赶来的谢家人搬着行李要进门的时候直接就报了衙役,把他们全都赶了出去,说自己已经跟谢大兴和离,自己的房产跟谢家人没有半点关系,把谢家人气得七窍生烟,这些天隔几天就要报一次衙役,谢家的人不是请了族老出面说和就是请了她娘家人劝和,齐氏态度松动了点,把自己的四个孩子接了进去住,但她前公婆还有谢大兴,她是半个字都不肯松口,连门都不让进,咱们这时候过去指不定能碰上他们在她门前苦苦哀求呢!”
他看了孟县令一眼,没忍住:“连夫人也天天叫笑笑跑过去看热闹,看完了回去说给她听,笑笑还说,这是什么大女主翻身~”
孟县令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沉默了半晌才道:“谢家的人就没上衙门打官司?”
赵管家道:“来过了,怎么不来?只是大人没回来,案子压着没升堂罢了,但是齐氏半点也不带怕的,因为他们和离的时候,谢大兴跟他父母特别狠,齐氏不仅什么东西都没分到,他们还气她为给宝和告状家里什么都不管,把宝和的户口分给了她,让她守着宝和的灵牌过。齐氏没办法,就自立了女户,宝和的户口是跟着她的,所以宝和的赔偿也跟谢家人无关,打官司谢家人也赢不了——”
孟县令微笑:“所以谢家人急了,如果齐氏不肯接纳他们,他们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被扫地出门。”
齐氏把四个孩子接进去了,有了房子,还有了银子,以后无论是给儿子说亲还是给女儿备嫁都有了着落,而真正捞不到半点好处的只有谢大兴和前公婆。
赵管家道:“正是如此,所以他们现在千方百计地哄齐氏跟谢大兴复合呢~”
孟县令安然地袖手靠在了马车上:“这种官司衙门不接,发回去给他们的里长,男婚女嫁合该你情我愿,人家不愿意就要上靠衙门告,哪儿来的道理?”
赵管家忍笑道:“是,回去后我就让把书吏把官司撤了。”
孟县令的马车到达城东青石巷的时候果然看见了当日在城隍庙大骂齐氏的老妇正拿了做好的饭食在门口,哄孙女儿给自己开门,但门里静悄悄的,半天都没人开。
孟县令下了马车,立刻就有人发现了:“孟大人,是孟大人来了!”
齐氏的前婆婆孙氏看见孟县令,眼睛立刻瞪得像铜铃,手里的东西撇下,立刻就朝他奔了过来,一边奔过来一边哭号道:“县令大人!您总算回来了!求县令大人给民妇做主啊!民妇要状告齐氏不孝公婆,不敬夫婿,侵吞我孙子的赔偿款不说,还私自购买房产却不让民妇居住~大人啊,冤枉啊!”
第94章
孙氏委屈得狠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抱住孟县令的大腿哭个三天三夜,好把自己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赵管家上前一步拦住孙氏:“站住!你干什么?大人也是你能拦的?”
孙氏哭倒在地:“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听到孟县令来了, 立刻就有街坊邻里从门里出来了,看见孙婆子向孟县令哭诉, 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帮齐氏说话了:“为你做什么主啊?人家齐氏早跟你家没关系了, 是你们死皮赖脸非要凑上来还想跟人住在一起。”
“就是,人家女户都立了, 跟你谢家还有毛关系哦~”
“天天仗着自己是奶奶的身份想哄孙子孙女让她住进去,也不想想这几个孩子都是齐氏看了可怜才让他们住进去的, 也不想想你家大郎都几岁了,还一直跟着住在以前的破房子里什么时候才能说亲?”
“大人, 你别听她胡说,她变成这样可不冤, 他们族长都来几回了,回回都让人把她带回去, 她好不了半天立刻又来。”
“齐氏给宝和申冤的时候她骂得可凶了,现在人家好了就想粘上去了, 还好意思找大人伸冤, 你那是得了报应,可没人冤枉你。”
“唉,孙婆子,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你们族长夫人不都叫你好好改性子, 别再端着婆婆的架子了,真心实意悔过的话就好好认错,说不定齐氏心一软还真把你们三个接纳了, 大人都还没说要帮你呢你就这般鬼哭狼嚎说齐氏不孝?齐氏还能接受你,我马婆子给你倒一年的夜香。”
孙婆子哭号的声音立刻就卡住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所有人都说要她低头认错,好声好气对待齐氏,说不得她一心软就同意跟谢大兴复婚了,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住进大房子里了,但她一见到县令大人就下意识地觉得大人会为她做主,觉得自己委屈坏了,要狠狠地告齐氏一状,让大人治她的罪,最好能让她把钱拿出来分了,她也不必每天辛苦在这里扮孙子了。
没想到街坊邻居没一个帮她的,这可怎么办?
一直紧闭着的门开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齐氏走了出来,深深给孟大人行了个礼:“大人,民妇齐氏见过孟大人。”
孟大人忙上前把她扶起:“齐娘子不必多礼,该是本县向你行礼才是。”
他恭敬地给齐娘子行了个礼,朗声道:“本县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娘子的大恩,你的大义救了整个泌阳县的百姓。”
街坊邻里全都愣住了:“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孟大人怎么向齐氏行礼呀?”
“说什么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氏?齐氏做了什么好事吗?还需要孟大人亲自上门来谢?”
一时间,大家把注意力从孙婆子的身上转到了齐氏身上,都纷纷议论起来。
孟县令摆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直接在现场宣布:“从今年的夏收开始,咱们泌阳县的田地按照去年登记的实录重新征税,原登记为上等田中等田,实为中等田或下等田的,直接按照实际的产出征收税赋,有减户减员的村子也不必再全村平摊多出来的税粮,全部按照实际的户口征收。”
他目中含泪,举手示意:“这条政令从青石巷起,五天之内衙役必定踏遍泌阳县每一个村落通知到位,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超额的税粮交不起了!”
现场足足安静了近半盏茶的时间,所有人都愣愣地在消化这个消息,按实际交税了?这就要按实际田亩的产出来交税了?
他们虽然住在县城,但好些人家还在乡下种了有地,更别说家家户户都有留在村子里种地的亲戚,如果真按照真实的田亩等级来交,有些人家要交的税直接少了一半不止!
这可是能救命的大事!
现场响起一声尖叫,然后尖叫声便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要出门,要去城外告诉自己正在种地的丈夫、儿子、孙子,还有在乡下的亲朋好友,在百姓的眼里,这跟皇帝大赦天下有什么区别?
不少妇人直接就抹着眼泪对着孟县令拜了起来:“谢大人,谢大人恩德!”
孟县令跟赵管家连忙把她们扶起来:“这事能成,有一半是齐娘子的功劳,如今她住在这青石巷,还请大家团结互助,友睦爱邻,若有人上门欺负,要多多为她说些好话。”
邻居们点头不迭,马婆子发狠道:“我今日在这里应下了,若这孙婆子一家还敢来胡搅蛮缠,我第一个不饶过她!”
发完誓后,马婆子又好奇道:“不过大人,减税的事怎么会跟齐娘子有关系啊?”
这也正是大家所好奇的。
孟县令刚要解释,齐氏已经开口道:“大人言重了,是大人不辞劳苦,不畏强权,亲自上山下山丈量田亩,调查田地产出,才有了田亩实册,正是因为有了这本实册,如今才终于能靠着它给大家伙减税,民妇不过是见到宋知府帮忙说了几句话,又有什么功劳呢?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
齐氏状告宋知府的妻侄全县街坊无人不知,大家对她拿了钱和解也都很理解,毕竟宝和死了,她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呢,但她在和解之时还能帮泌阳县的百姓说上几句话,也算是有心了,难怪孟县令会记住她的功劳。
孟县令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到这是宋知府与他的交易,若真被百姓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看待官府呢!齐氏应该就是顾虑到了这个,才帮他瞒住了。
他只好退后一步,不再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时间,孟县令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看着奔走相告,争相庆祝的街坊,他示意赵管家:“走吧。”
孙婆子被这一连串的事吓得回不过神来,人都有些糊涂了,一时听说什么田亩减税了,一时又说什么齐氏有功劳,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在她眼里,什么事都比不上跟齐氏重修于好重要,她大着胆子再次拦住孟县令:“大人!民妇有冤——”
孟县令打断她:“你并不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你们谢家人,本县在半月前的城隍庙曾亲眼看到你威胁病重的齐氏,她不肯签和解书,你便要掐死她,你的丈夫还想趁她病拖死她,把原告的权力拿回自己的手里,全无一点惭愧之意,今日齐氏得到的一切,是她为自己争取回来的,她已经与你们切结,跟你们谢家没有任何关系,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为难齐氏,本县就下令把你关进牢房里清醒清醒。”
孙婆子吓得脸色苍白,许久才小声哭道:“可是我只是想让一家人团聚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