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呵出的热气成了白雾,昨夜又落了一场雪,地上积了足有一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搓了搓手,转身去了灶房。
刚推开门,就听见“咯咯咯”的叫声,入冬后她怕鸡冻死,每晚都把鸡笼挪到灶房里,虽说早上进来时味道是冲了点……
叶籽先把鸡笼搬到院子里,她打算等会儿天亮了就把鸡送去隔壁田家,让李婶田叔他们养着。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传来隐隐约约“咚咚”的敲打声。
叶籽一愣,这天色将明未明的,就算是小偷也不会挑这时候来吧?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瞧。
这一瞧,顿时哭笑不得。
只见严恪蹲在门边,军大衣的领子竖着,呼出的白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格外明显。
他一手拿着榔头,一手拿着块木板,脚下还散落着螺丝刀、锯子等工具,活像个走街串巷的木匠。
叶籽无语地打开门:“你大清早不睡觉,造城堡呢?”
严恪闻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窘迫:“我刚才路过,看你家大门这扇裂了,想着帮你修修。”
叶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门右下角确实有道寸把宽的裂缝。
这应该是腊月里那场寒潮冻裂的,这个冬天格外冷,都开春了还在下大雪。
严恪停下了手里的活,问:“吵醒你了?那我等会儿再来。”
叶籽连忙道:“没有,我已经睡醒了。”
“哦。”严恪点点头,粗糙的大手握着榔头把,看了一眼叶籽白生生的小脸,粉嘟嘟的嘴唇,和被冷风冻得发红的鼻头,眼神飘忽地往门板上瞟:“那我继续?”
叶籽一时语塞,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
“别修了,我这一走就是小半年,修了也是白修。”
“没事儿,快好了。”严恪已经蹲下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刨得平整的木板,他动作麻利地将木板比划在裂缝处,尺寸分毫不差。
叶籽看着他把自家大门修得无可挑剔,突然福至心灵:“你该不会来了很久了吧?”
严恪面不改色地说:“没多久。”
“我习惯早起了,在部队只要不作战不执勤,晚上九点半准时熄灯,早上五点起床号就响了。”严恪解释道。
叶籽想起自己经常熬夜到两三点,如果碰上周末,天亮了才睡也不罕见。
她开玩笑似的说:“那完了,咱俩这作息肯定过不到一块儿去,一个昼出夜伏,一个昼伏夜出,你是闻鸡起舞,我是夜猫子投胎。”
严恪的嘴巴张了又合,本来就不会说好听话,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脸上浮现出微窘的神情。
叶籽莫名爱看他这幅既无奈又哑口无言的样子,愉悦地换了个话题。
“李婶起了吧?”叶籽指了指隔壁院子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
严恪如蒙大赦般点头:“起了,在做早饭。蒸了红枣馒头,熬了小米粥,还卤了鸡蛋,让我等你起床了喊你过去吃。”
“那成,我过去蹭饭。”
叶籽转身往院子里走,准备去搬鸡笼。
刚弯下腰,还没碰到笼子边,严恪几个大步跨过来,结实的手臂一伸,那个装着三只肥嘟嘟芦花鸡的笼子就被他轻轻松松拎了起来,像玩具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田家小院,院子里飘着浓浓的红枣甜香和卤鸡蛋的咸香。
李荷香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快来吃早饭,吃完早点去车站。”
严恪插话:“中午的火车,还早。”
李荷香一瞪眼:“这还早?吃完饭太阳就升起来了,等你俩吭哧吭哧去县里,那不就中午了?”她一边说一边往碗里盛粥,“赶早不赶晚,路上万一有个啥耽搁的……”
严恪不说话了,帮着端碗盛饭。
叶籽在一旁看得好笑,不知怎么的,她莫名想起了上辈子长辈们经常说的那句“你等车不是车等你”。
小米粥、红枣馒头、卤鸡蛋,还有几个清炒小菜,这一顿朴实但丰盛的早饭,吃下去浑身都热乎起来。
“多吃点。”李荷香又给叶籽剥了个卤蛋,还往她的小米粥里加了一勺红糖。
吃完饭,天空已经差不多全亮了。
王德海亲自开着拖拉机来,车斗里铺了厚厚的稻草,还放着一床棉被。
“出发吧。”王德海招呼道,“趁现在路上人少,走得快。”
严恪先把行李搬上车,然后伸手拉叶籽。
拖拉机“突突”地启动,喷出一股黑烟。
叶籽坐在车斗里,裹紧棉被,看着生活了几个月的小村庄,土坯房、光秃秃的杨树、结了冰的小河,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路上,王德海时不时回头跟他们说话。
大多是叮嘱叶籽在北京注意安全,有事就找严恪之类的。
严恪则像个尽职的保镖,全程绷着脸,连连点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叶籽有些好笑:“放心吧表叔,那可是首都,比咱们这儿还安全。”
拖拉机的声音太大,王德海扯着嗓子喊:“到了北京记得写信回来,缺啥少啥就跟家里说,让你表婶给你邮过去!”
叶籽同样扯着嗓子喊回去:“知道啦!”
到了县城火车站,两人等待列车驶来,这时候的火车和几十年后的绿皮火车区别不大,叶籽拿着纸质车票,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车厢和自己的座位。
严恪扛着行李跟在后头,看着她熟练的样子,心里还有点儿失落,他本想好好表现一番,结果叶籽根本不需要他帮忙找座位。
不仅如此,还帮他把座位换到了自己旁边。
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用武之地——放行李。
“你不用沾手,我来。”严恪一把拎起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胳膊上的肌肉绷紧,轻轻松松就将箱子举上了行李架。
动作之利落,引得对面座位上的阿姨连连称赞:“小伙子力气真大!”
严恪被夸得耳根发热,顺手帮那位阿姨也把行李放了上去。
放完行李,严恪取下自己的双肩背包。
叶籽一直以为里头是他自己的换洗衣物,没想到打开一看,全是吃的——桃酥、奶糖、芝麻枣、小麻花、锅盔、沙琪玛,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小桌。
更让她惊讶的是,严恪还从包里掏出一袋果汁粉,用搪瓷缸冲了杯热腾腾的果汁递过来:“喝点热的,暖和。”
看着有点像小时候喝过的果珍,叶籽接过杯子,小啜一口,酸酸甜甜的,暖胃又好喝。
“这些应该够你吃喝三个小时。”严恪满意地看着桌上摆满的零食。
叶籽哭笑不得:“我是饭桶吗?这么多哪吃得完。”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这块六人座区域只有斜对面靠窗有个大爷在打盹。
安静的环境让叶籽放松下来,她一边喝果汁,一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出神。
“我去找下苏紫。”喝完整杯果汁,叶籽站起身。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行李吧。”
严恪只好正襟危坐地点点头。
现在的火车票必须提前好几天去车站购买,当时还是她和苏紫一起去买的。
苏紫如愿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由于开学时间相近,两人特意买了同一天的同一趟列车,只是不在一个车厢,叶籽在五号,苏紫在十六号。
穿过几节车厢,叶籽终于找到了苏紫。
几天不见,苏紫换了打扮,她把稍微留长的头发又剪短了,变成了齐耳的学生头,额前覆着薄薄的刘海。
“我妈非让我剪成这样。”苏紫拨弄着刘海,有些无奈地说,“说什么要有学生的样子。”
叶籽笑着打量她:“挺好看的,显得脸更小了。”
苏紫眼睛一亮:“真的吗?连大美女都夸我好看,那我可就当真了!”
苏紫是家里的小女儿,很受父母宠爱,家庭条件也好,父母是县城的双职工,这次上大学,她爸妈特意请了两天假送她。
只不过这会儿两人打水去了,不在座位上。
“你自己来的吗?”苏紫好奇地问,“要不把座位换来我这个车厢吧,也好有个照应。”
叶籽摇摇头:“不是——”她突然卡壳,不知该怎么介绍严恪,犹豫了一下才说,“邻居哥哥送我来的。”
三个多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北京站,站台上人声鼎沸,各色口音交织在一起。
叶籽和严恪拎着行李挤下车,与苏紫一家道别后,直奔公交站。
公交车上,叶籽贴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象。
上辈子她曾来北京旅游,参观过北大校园,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七十年代末的北京,没有高耸的摩天大楼,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有的只是朴素的平房和来来往往的自行车。
“到了。”严格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北京大学校门口已经拉起了迎新横幅,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登记完个人信息,叶籽领到了饭票、暖水瓶和两个搪瓷盆。
负责接待新生的老师热情地介绍:“除了饭票,每月最高能领二十元助学金,大家伙儿吃饭不用愁。”
叶籽道谢后接过宿舍钥匙,宿舍在一楼,不用爬楼梯倒是方便,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潮湿,不过北京气候干燥,应该问题不大。
推开107的宿舍门,映入眼帘的是水泥地面、铁架子床和铁皮柜。
宿舍有六个床位,但名单上只登记了三个女生,看来这届生物专业招生不多。
叶籽选了一个下铺,如果住得不舒服再换到上铺也行,反正空床多。
“别站着了,快把东西放下。”叶籽转身从严恪身上卸行李,一边卸一边让他坐下歇会儿。
从进校门到进宿舍,严恪一句话没多嘴,在此之前他压根不知道大学长啥样,在这方面给不了叶籽帮助,所以干脆闭嘴不添乱,尽职尽责地当个行走的搬运工。
除了饭票和钥匙这些小物件,任何稍微重一些大一些的东西都被严恪第一时间揽过去了,手里、肩上、背上都占满了。
门口的宿管老师都看得吸气,连连说:“姑娘,你哥可真够能干的!”
严恪卸下行李,却没顾上歇息,继续帮叶籽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