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法国来的洗发香波,洗完头发又滑又亮,香味也持久。”售货员指着一个淡黄色液体的塑料瓶,“那是荷兰产的沐浴露,挤一点就能起好多泡,比肥皂好用,不伤皮肤。”
叶籽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品牌雏形,她看到了力士的香皂,旁氏的冷霜,资生堂的红色蜜露,还有一款包装简单的棕榈油洗发水。
售货员见叶籽感兴趣,又拿出一支小巧的铝管:“这是英国货,面霜,保湿的。”她拧开盖子,小心地挤了一点点在叶籽伸出的手背上。
乳白色的膏体细腻柔滑,带着一股略显浓郁的香精气味。
叶籽用指尖轻轻推开,膏体融化,皮肤短暂地感受到了一丝滋润,但很快,那种浮于表面的油腻感便显现出来。
体验着这粗糙的保湿感,叶籽心中了然,在七十年代即便是这些进口货,其功效也大多停留在基础的清洁、滋润和“香”这个层面上,庞大的护肤体系此时还尚未建立。
国人的护肤概念更是近乎荒漠,拥有一罐柠檬霜或者润肤蜜,冬天不皴裂,春天不干燥,已是大部分人对护肤的全部理解。
而精华类产品?无纺布面膜?此刻在全球范围内都是巨大的空白。
叶籽清楚地记得,那款后来风靡全球,号称护肤史上里程碑的某棕瓶精华液,也要等到八十年代初才诞生。
这是一个多么广阔无垠的海洋,她穿越而来,所学的知识,所知晓的概念,不正是为了抢先一步,把这些尚未面世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来吗?
一种巨大的历史机遇感让叶籽的内心格外明朗,这个国家即将进入高速发展时期,她要让国人对更美好生活的追求在她的产品中得到满足。
严恪在一旁,看着叶籽发亮眼睛,以为她喜欢这外国香膏。
他不懂这些瓶瓶罐罐里的门道,只觉得既然叶籽喜欢,那就买,于是干脆利落道:“同志,这个,来两瓶。”
叶籽猛地回神,被严恪这突如其来的土豪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了解一下。”
严恪被她拉得一怔,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不喜欢?”他明明看到她很喜欢的样子。
“不是不喜欢。”叶籽一时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只好含糊道,“……就是觉得,咱们自己的东西以后肯定会更好。走吧,去看看吃的,我答应湘仪给她带好吃的回去呢。”
严恪虽然不解,但叶籽说不要,他也不会勉强,顺从地被叶籽拉着离开了日化柜台。
食品区又是另一番天地。
货架上充斥着各种进口食品,包装花花绿绿,许多都是严恪从未见过的。
黄油、奶酪、罐头、饼干、糖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异国食物香气。
叶籽突然眼睛一亮,拉着严恪快走几步,指向一个冷柜:“严恪,买那个!”
严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冷柜里躺着一排排玻璃瓶,里面装着黝黑的液体,瓶身上贴着醒目的红白色商标,写着Coca-Cola。
这东西他从来没见过,看起来黑乎乎的,跟他小时候喝过的中药汤子差不多。
“这能喝?”严恪皱着眉,实在无法把这黑水跟“好喝的”联系起来。
“好喝,真的。”叶籽坚决要买,来到这个时代大半年,什么都能适应,唯独这口肥宅快乐水偶尔想起,还真有点馋虫挠心。
严恪闻言,立刻掏出外汇券。
之后的时间,严恪还想带叶籽去逛逛服装鞋帽区,执意想给她添置些新衣新鞋,仿佛这样才能一点点弥补之前定亲礼被退回的遗憾,更好地践行他“追求女孩的礼数”。
但叶籽看着那些款式板正,价格却不菲的衣物,实在提不起兴趣,一一婉拒了。
走出友谊商店,叶籽打开一瓶可乐,喝了一大口。
唔,就是这个味儿,可惜不够冰,她更喜欢那种介于冰碴子和液体之间的口感。
叶籽把瓶子递到严恪嘴边:“你试试。”
严恪看着她喝得满足的样子,将信将疑地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叶籽憋着笑问。
严恪咂摸咂摸嘴,表情一言难尽,非常实诚地评价:“不好喝,甜得齁嗓子,气泡扎舌头。”
他摇摇头,语气无比肯定:“比不上酸梅汤,也比不上橘子汁。”
他的反应完全在叶籽意料之中,正好,那这些可乐就让她一个人尽情享用啦!
回到学校时,天色尚早,夕阳刚刚开始晕染开。
叶籽怀里抱着给楚湘仪带的巧克力和黄油曲奇,以及几瓶可乐。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叶籽站在宿舍门口,朝严恪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吃喝谈笑后的轻松红晕,“下周六见。”
严恪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嗯,进去吧,下周我来接你。”
叶籽回到宿舍,里面静悄悄的,楚湘仪还没回来。
她把巧克力和曲奇放在桌上,想了想,反正这会儿肚子饱饱的,无事可做,不如去图书馆学习,提前开始翻译方教授给的新资料。
周六傍晚的图书馆依然有很多人,叶籽轻车熟路地找到生物学类的书架区,眼神略过一排排书籍。
忽然,旁边伸出一只略显干瘦的手,抽出一本生物医学专业类的书。
叶籽侧头一看:“方教授?”
方维祯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叶籽,扶了扶眼镜,看清是她,目光在她手中的文件夹和要借的书上扫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学生周六晚上还来用功颇为满意。
“方教授,您也来找资料?”
“嗯。”方维祯言简意赅,她不习惯寒暄,拿了书便转身。
就在叶籽以为她要径直离开时,方维祯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像是随口一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叶籽一愣,以为教授在催促进度,连忙回答:“没有特别安排,我打算现在就开始看您给的新资料,估计明天下午就能把初步译稿给您过目。”
方维祯却摇了摇头:“不是问这个。”
她语气平淡道:“我是说,如果你明天没事,有没有兴趣跟我去一趟日化二厂?他们那边新搞出一批香皂样品,有个配方拿不准,请我过去帮忙看看。”
叶籽不假思索,忙不迭地点头:“有兴趣,谢谢方教授!”
方维祯对她的反应似乎早在意料之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敲定了这件事,又约好了时间地点,然后抱着怀里的书,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书架区。
第21章
早上八点整, 叶籽准时来到校门口,方教授已经等在那里了,还是那身灰布中山装,拎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教授早。”叶籽小跑过去。
方维祯点点头, 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很准时, 车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 一辆黑色的汽车伴随发动机的声音停在她们面前。
车窗摇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同志探出头来:“是北大的方教授吗?我是日化二厂的小马,厂长派我来接您。”
“走吧。”方维祯拉开后车门,示意叶籽跟上。
车子驶出校园, 开上了街道。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街上已经有不少骑着自行车的人,车子穿过几条胡同后,拐上了一条相对宽敞的马路。
首都此时主要有四个日化厂, 今天他们要去的日化二厂位于城南,是1958年建立的老厂子了。
车子驶入日化二厂大门, 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是皂角的涩、各种香精的甜腻、油脂以及化学制剂和蒸汽混合在一起的工业气息。
厂区比叶籽想象的要大, 一排排红砖厂房整齐排列, 墙上刷着各式各样的劳动标语。
今天虽然是星期天,但仍能听到厂区里面传来的沉闷的机器轰鸣声。
车刚停稳, 就有几个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个子不高,微胖, 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未语先笑,显得十分亲和。
“方教授!可把您给盼来了!”他老远就伸出手,快步上前与方维祯握手, “我是厂长李为民,这次真是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李厂长客气了。”方维祯与他握了握手,表情依然平淡。
李厂长目光转向叶籽,脸上笑容不减:“这位是?”
“我的学生,叶籽。”方维祯简单介绍。
李为民立即热情地伸出手:“叶同学,欢迎欢迎!”
叶籽连忙握手:“厂长您好,叫我小叶就行。”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有些急促:“厂长,教授,咱们先去车间吧?时间不等人啊。”
叶籽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师傅,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住纸条,眼袋浮肿,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容。
李厂长拍拍额头:“瞧我,光顾着寒暄了,这位是我们香皂车间的主任,王守田同志。”
王守田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急切地看着方维祯:“教授,这边请。”
一行人朝着车间走去。
李为民一边引路,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路过的车间,语气中带着自豪:“教授,小叶同志,这是我们的甘油车间,连医院都在使用,那边是化妆品车间,新上的生产线,主要生产润肤膏和洗发水,前面那栋新楼是搞化妆品试产的,紫藤增白蜜粉就是在那儿研发的,紧俏得很呐!”
“到了,就这儿。”李为民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用力推开,更浓郁的皂香混合着湿热的蒸汽涌出来,这就是香皂车间了。
车间内部空间很高大,水磨石地面湿漉漉的。
几条生产线蜿蜒盘曲着,大部分处于停工状态,只有一条线还在缓缓运行,几个穿着白色劳动布工装的值班工人正围着生产线小声讨论,看到厂长进来,立刻恭敬地站直了身体。
“就是这条香皂生产线。”李为民引着他们走到一条传送带前。
车间主任王守田更着急,朝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技术工模样的人喊道:“小刘,快!把出问题的样品都给教授拿过来!”
刘工赶紧抱来一个纸板箱,里面满满当当地堆着同一款香皂。
香皂块呈现温和的米白色,压模精致,上面有浮雕的花纹和“滋润”二字,散发着一种试图模仿植物香味但略显生硬的香气。
“教授,您瞧瞧,就是这批香皂。”王守田拿起一块,语气沉重,“试生产了一批,厂里工人自己试用,十个人里得有六个说洗完了手上发干、发紧,还有的说痒得慌!这可都是加了甘油和珍贵草本提取物的好东西啊,主打滋润功能,成本比普通香皂高一大截,怎么还能出这问题?”
王守田眉心的川字纹皱得更紧了。
方维祯拿起一块,先是凑近闻了闻,然后仔细地掂量、观察,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皂体边缘,查看硬度和质地。
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抬眼看向叶籽,递过来一块,用眼神示意。
叶籽接过香皂,立刻感受到香皂的质感过于脆硬,指尖用力,还能感觉到一些不均匀的微小颗粒,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皂体颜色略微深浅不均。
“车间有水池,可以试试。”刘工在一旁小声提醒。
方维祯和叶籽走到车间角落的水池边,拧开老式的水龙头,将香皂沾水,搓揉起泡。
泡沫倒是丰富细腻,但是上手揉搓时,那种细微的颗粒感更明显了,像是在用细砂纸摩擦皮肤。
清水冲净后,更有一种强烈的涩感和紧绷感,伴随而来的是清晰的刺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