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百货商店柜台里摆着的傻瓜相机都要一百多,更别说这种带镜头能调焦距的单反了。
叶籽捧着相机盒,皱眉:“这得好几百块钱吧?”
严恪说得轻描淡写:“还好,不到六百。”
叶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严恪。
严恪见她这模样,心里顿时慌了,只能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
叶籽摇摇头,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我表婶昨天还跟我说,从来没有大小伙子为了娶媳妇儿把自己成穷光蛋的。”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严恪一番,故意皱着眉头:“不过你,我可真怀疑——你存的钱是不是都给我买东西了?”
叶籽叹了口气:“算了,你以后要是没钱吃饭,记得说一声,我可以养你。”
严恪一听这话,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他一把拿过相机,熟练地装上胶卷,语气带着点得意:“放心吧,我工资不低,一个月一百多块,我们单位还管吃管住,自己根本花不到钱,想养我?你是没机会了——快,站过去一点,我给你拍一张,试试镜头。”
叶籽听话地走到院门口的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头发。
严恪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相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拍完照,叶籽凑过去想看看取景框,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严恪的袖子:“对了,你刚才说给我的那块上海牌手表,你说是你们首长送的?”
严恪正把相机递给她,闻言点点头:“嗯,首长知道我要定亲,特意给的,说让我给你当见面礼。”
叶籽恍然大悟,难怪那块手表看着就不一样,黑色的表盘,棕色的真皮表带,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股低调的典雅。
她笑着摇摇头:“怪不得呢,我就说这只手表的风格不像你会买的。”
严恪有点不服气:“什么意思?我什么风格?”
“土豪风呗。”叶籽挑眉,眨眨眼睛,“你买东西,都喜欢挑那种看着就贵的买。”
严恪更不服气了,纠正道:“什么土豪,听着跟地主老财似的,我那叫实在,都说一分价钱一分货,买东西就得挑贵的买,质量好,才能用的久。”
“好吧好吧,你说的对。”说罢,叶籽突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着点犹豫,“不过话说回来,首长给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收着好吗?”
严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首长不是外人,他一路提拔我过来的,我都跟了他这么多年了,跟家里人一样。”
严恪顿了顿,观察着叶籽的脸色:“等咱们办婚礼,请他坐主桌就行了,到时候再敬他两杯酒,就当谢礼了。”
叶籽叹了口气,手里把玩着相机的镜头盖,无奈地说:“看来这婚礼,不办也得办了,总不能让首长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连杯喜酒都喝不上吧?”
严恪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哎,我怎么没早点想到这个理由,早知道这样,我刚才就该跟你说,首长还等着喝咱们的喜酒呢。”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我回单位之后,还得好好谢谢咱们首长,帮我解决了个大难题。”
叶籽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白了一眼:“故意气我是吧?”
“那不能够。”严恪笑着揽着叶籽的肩膀,“其实我办婚礼主要是想显摆显摆。”
“嗯?”叶籽不解:“显摆什么?”
“显摆我讨了个好媳妇儿啊!”严恪黑眸亮晶晶地盯着叶籽,语气中带着满足的喟叹,“你是不知道,单位里的人都嘲笑我,说我是老大难,这辈子讨不上媳妇儿,我说我要回家定亲,他们都不信。”
叶籽一听,震惊地睁大眼睛,不会吧,剧情里不是说严恪不近女色,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未考虑过婚姻吗?
怎么到他嘴里就变了个意思?
主动单身和被动单身可不是一个概念,叶籽非常怀疑严恪在诓她。
叶籽犹疑地问:“真的假的?你同事还会嘲笑你?”
严恪毫不犹豫就把同事搬出来作筏子:“真的,前两天老杜——哦,就是政委,他还笑话我,说我大字不识几个居然能娶到大学生。”
“这话确实太过分了。”叶籽蹙眉,“你也不至于大字不识几个,就是字体有点像小学生。”
“就是就是……嗯?”
叶籽憋着笑:“要不我给你写一幅字帖,你拿回去抽空练练,把字练好了,看谁还敢说你没文化说你不识字。”
严恪连忙推拒:“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不是嘲笑我没文化——”
叶籽不等他说完,就要去屋里写字帖。
严恪见状,赶紧拉住她。
两人对视,严恪看到叶籽眼中忍俊不禁的笑意,才反应过来。
严恪气闷地转身,背对叶籽:“……不聊了,我还有事,我先去还板车了。”
说完便大踏步走了。
看着这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叶籽实在没想到一幅字帖能把人吓成这样,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33章
叶籽的暑假还有小半个月才结束, 可严恪的假期却只有短短三天。
定亲的仪式刚办完,他就得赶回单位报到,算下来,在村里顶多再待上一天。
严恪临行的前一天夜晚, 叶籽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半天都没睡着。
村里不比首都, 大多数人家都没安电灯,乡亲们大多天一擦黑就洗漱歇息,连狗吠声都随着夜色渐深慢慢沉寂下来。
可叶籽习惯了晚睡,这会儿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精神得能出去跑八百米。
她睡不着,也懒得起身点灯,再说今晚月朗星稀,月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洒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叶籽索性和衣坐起身,趴到窗边, 胳膊肘撑着窗台, 手掌支着下巴, 数天上的星星。
院墙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声蝉鸣钻出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叶籽百无聊赖地待了一会儿,突然想上厕所,只好趿拉着鞋子, 拿上手电筒, 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拐过堂屋的墙角,叶籽就瞥见自家院子里坐着个黑黢黢的人影,背靠着老枣树。
她心里“咯噔”一下, 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一声惊叫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
“是我。”那人影赶紧站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正是严恪。
叶籽这才松了口气,弯腰捡起手电筒,照在严恪脸上。
他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短袖,明亮的黑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吓死我了!”叶籽拍着胸口,还有点后怕。
“对不起。”严恪很诚恳地认错,想了想,学着村里老人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叶籽的头顶,像哄小孩似的:“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他的手掌又宽又大,带着厚茧,却很温暖,叶籽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
“你怎么在我家院子里?”叶籽瞪了他一眼,“是不是又翻墙过来的?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学人家爬墙。”
严恪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方便吗,走正门还得喊你过来开。”
叶籽白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
严恪眼巴巴地:“你去哪?”
“上厕所。”
严恪跟在她身后,嘴欠地来了一句:“我去给你守门?”
“走开!” 叶籽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等叶籽从厕所出来,严恪还站在原地。
“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严恪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倒没有。”叶籽摇摇头,走到他身边,“这个点太早了,我睡不着。”
严恪松了口气:“我也是。”
叶籽有点奇怪:“你不是一向作息规律,早睡早起吗?在你们单位里不都得按时熄灯?今天这是怎么了?”
严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心里有点乱,想来你院子里坐会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本来是打算偷偷待一会儿的,等心静下来就走,没想到吓着你了。”
叶籽忍不住笑了:“真没想到,我家院子还能给人提供这么重要的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严恪皱了皱眉,“你说话老是这么文绉绉的,我都听不懂。”
叶籽歪着头看他:“听不懂?那怎么办?有的词儿我想不出来该怎么替换。”
严恪作势用力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谁让我讨了个文化人当媳妇儿。”
叶籽顺着他的话开玩笑:“没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只是定亲,还没领证呢。”
严恪赶紧举手投降:“我错了,我不该开玩笑。”
叶籽笑着放过他一码,继续前一个话题:“你不是一直想定亲吗?现在得偿所愿了,心里还乱什么?”
严恪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有事瞒着你。”
叶籽一愣:“嗯?什么事?”
“我家里的事儿。” 严恪的声音更低了,“你没问过我,我也没跟你说,但是咱俩都定亲了,我觉得不该再瞒着你了。”
叶籽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严恪说的 “家里的事”,应该是指他父母那边。
叶籽之前确实没往这方面琢磨过,她看过原书的剧情,对严恪的生平有个大概的了解,这人对她来说也算知根知底,并不是旧社会那种“盲婚哑嫁”。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追问过去了,免得提起他的伤心往事。
但现在,严恪却主动要将他的一切告诉她。
“我家在离这儿两百多公里的另一个镇上。”严恪靠在老枣树上,慢慢说起了往事,“那会儿家里穷,村里好多人家都吃不饱饭。我爹不是个东西,有点吃的全填给自己肚子,还好喝两口,家里但凡有点余粮,他都拿去换酒喝,从来不管我和我妈。”
叶籽静静地听着,月光落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严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我妈还怀着孕,肚子都挺大了,还得下地干活,不然连一粒粮食都弄不到。我那时候才六岁,天天往山上跑,挖野菜,捉虫子,有时候连树皮都扒下来啃,虫子直接生吃,就为了给我妈填填肚子。”
严恪顿了顿,呼吸变得凝滞:“可我妈还是没挺过去,生孩子的时候饿得没力气,大出血,一尸两命,连我妹都没保住。”
叶籽的心揪了一下,她能想象到那种绝望——一个孕妇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生孩子的时候连个正经的接生婆都没有,得多难。
“我妈死了之后的隔年冬天,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严恪的声音更冷了,“我爹又出去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半夜回来的时候,倒在自家门口,第二天早上一看,人都硬了。”
叶籽忍不住问:“那时候你多大?”
“八岁。”顿了顿,严恪扯起嘴角,“其实那天半夜我醒了,听见门口有动静,扒着门缝看见他倒在雪地里,但是我没管,如果我那时候去喊邻居帮忙,他可能死不了。”
他抬起头,眼睛幽暗不见底,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但是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