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不是呢!”郑明远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气愤,“我听司徒说,那个老板姓赵,说是准备在郊区开个什么日化厂,专门生产洗涤剂之类的东西。现在的人可真有门路,政策还没彻底放开,他们就敢办厂子,还敢来挖我们学校的学生——人都还没毕业呢!这不是扰乱秩序吗?”
司徒博文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气愤:“这都还不是最过分的,那个赵老板找我谈的时候,我就明确拒绝了,我说我要读研究生,暂时不考虑工作。结果他倒好,在我拒绝之后,直接找去我家里了,一连去了好几次,让我爸妈劝我去他的厂子里。”
“这确实太过分了。”方维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别说政策还没有完全放开,就算允许了,也没有枉顾学生的意愿,跑去游说家长的道理。”
叶籽也跟着点头,又问:“那后来呢?叔叔阿姨没同意吧?”
郑明远喝了一口已经冷下来的茶水,脸色缓和了些:“幸好司徒的父母通情达理,为人也谨慎小心,他们知道司徒想考研,也支持他读书,那个赵老板上门的时候,他们先给司徒发了电报,问了他的意见。司徒收到电报后,赶紧回了信,让爸妈把人赶走,这才没出岔子。”
“那就好那就好。”叶籽松了口气,要是司徒师兄真被挖走了,不仅郑老师可惜,对司徒师兄自己来说,也未必是件好事。
这年月,私人企业还没有被认可,那个赵老板的行为属于挖xx墙角。
司徒博文看向叶籽,好奇地问:“叶籽,你暑假在哪里实习的?”
“我在日化二厂实习的。”叶籽回答道。
“日化二厂?”郑明远皱眉,“那有没有人找你谈过,想挖你去私人厂子工作?”
叶籽忍不住笑了:“郑老师,怎么会有人挖我啊,我才大一,连专业课都还没学完,像司徒师兄这好歹是快毕业了,有技术经验,才有人想挖他。”
“也是这么个理。”郑明远点点头,思索道,“看来他们的目标还是司徒这样快毕业的学生。”
司徒博文却突然开口:“其实不止是毕业生,我前两天在日化一厂的时候,听厂里的师傅说,日化二厂有个车间主任,前段时间就被私人厂子挖走了,好像也是那个赵老板挖的,给的工资特别高。”
叶籽皱眉:“司徒师兄,你知道是哪个车间的主任吗?”
司徒博文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对日化二厂不太了解,只是听日化一厂的师傅偶然提起过一句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司徒博文顿了顿,说:“不过那个赵老板找我的时候,还拿这个当例子诱惑我,说给我开的工资,比日化二厂的元老技术员都高,还说以后厂子办起来了,发展好了,给我分大房子。”
叶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日化二厂的元老技术员,她只知道一个人,而且据她所知,这样的元老技术员,也就只有那一个。
难道王守田王主任被挖走了?
叶籽心里犯起了嘀咕,可是王主任对日化二厂的感情之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再说了,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高级技术员,应该不会缺钱,怎么会这样突然就被挖走?
第35章
叶籽一直想着王守田被挖走的事, 心里总犯嘀咕。
她想去厂里问问,但是现在这时候哪有后来那样方便的通讯手段?
传呼机还没有进入国内市场,更没有私人电话,想打听点事, 要么写信发电报, 要么就得亲自跑一趟。
可叶籽她们学校离南城的日化二厂太远了, 坐公交得倒好几趟,最后还得坐一段郊县小公交才能到厂门口。
而且这学期她课程排得满,从早上八点的《生物化学》到下午六点的实验课,连课间十分钟都得抓紧抄笔记, 根本抽不出时间跑一趟,只能暂且把这件事搁置下来。
直到周五早上在实验室撞见司徒博文。
天刚亮透,司徒博文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他穿着实验室白色的大褂, 鼻梁上的厚镜片沾了点雾气,他却没顾上擦。
“早上好, 叶师妹。”听见动静, 司徒博文抬起头, 笑着打了声招呼。
“师兄你来的真早。”叶籽走到旁边的实验台边拿起记录本,翻看之前的实验记录。
她刚把护目镜戴好, 就听见司徒博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对了,叶师妹,上次你不是问我日化二厂被挖走的车间主任吗?”
叶籽的手顿了一下, 抬头看向司徒博文:“师兄, 你知道是谁了?”
司徒博文直起身,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忆细节:“周末我去日化一厂找我实习时的师傅问技术问题, 正好听见其他工人议论,说被挖走的是香皂车间的主任,姓王,叫……”
叶籽一愣:“王守田?”
司徒博文拍了下大腿:“对,就是王守田,师妹,你认识他?”
叶籽抿了抿唇:“我就是在香皂车间实习的,王王守田是我们车间的主任。”
“啊?这还真是巧了。”司徒博文愣了一下,随即感慨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只是个普通主任,没想到是你认识的人。”
叶籽没接话,脑子里突然想起暑假里的一件事。
那会儿他刚进厂,有整整六天没在车间见到王主任,偶尔在厂区碰到,对方也是行色匆匆。
当时康姐还跟她和曹大睿嘀咕,说王主任许是被厂长叫去忙别的事了。
后来王建设惹了祸被停职调岗,再加上市里领导来厂里视察,王守田又准时出现在车间,每一条流水线都亲自把关,跟往常没两样。
所以叶籽当时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那个姓赵的私人老板就已经找上王守田了?
叶籽心里犯起了嘀咕。
1978年的政策还没彻底放开,虽说报纸上开始提“搞活经济”,可大部分人心里还是觉得,国营厂的铁饭碗才稳妥。
毕竟国营厂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发福利,退休了有劳保,哪像私人厂子,今天开明天可能就黄了。
尤其是王守田主任那样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在日化二厂干了二十年,又是参与建产的元老,论资历他是厂里的“活字典”,论待遇是车间里最高的,比厂长就少三块,怎么会愿意冒这个风险?
“叶师妹,你要是能跟王主任说上话,劝劝他吧。”司徒博文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我总觉得那个赵老板不太可靠。”
叶籽一愣,抬眼看向他:“嗯?怎么说?”
司徒博文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他不是要挖我么,在日化一厂门口堵着我,说给我开两百块一个月的工资,还说以后厂子做大了给我分套两居室,还给我配车,可我跟他聊了没几句就发现不对劲。”
“他连表面活性剂分为哪几类都不知道,还说’香皂不就是皂基加香精吗,有啥技术含量‘。”
司徒博文略带鄙夷地摇头:“我跟他解释皂化反应要注意控制温度,他压根不听,还拍着胸脯说’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保证能赚钱‘。”
“后来我听我师傅说,他那厂房就选址在郊区的旧仓库里,生产许可证都没办下来,雇的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连手套口罩都不给发,卫生条件差得很。”
叶籽心里沉了沉。
她是从几十年后穿过来的,知道再过几年下海经商会成为热潮,不少人靠私人企业发了财。
所以她一开始还觉得,王守田去私人厂子也不见得一定是条绝路。
可要是赵老板连基本的专业知识都没有,那这事就悬了。
万一厂子黄了,王守田不仅丢了铁饭碗,连工资都可能拿不到。
叶籽叹了口气:“可我跟王主任不太熟,平时除了讨论配方改良,就没怎么聊过别的,私人的事一句没提过。”
司徒博文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叶籽毕竟只是个实习了一个月的学生,跟车间主任能有多少交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试剂瓶放回架子:“也是,是我想简单了,希望那个赵老板真能像他承诺的那样,把厂子办起来吧,不然王主任这铁饭碗丢得太可惜了。”
叶籽胡乱地“嗯”了一声,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事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她能管的,可越想越不踏实。
到了周六下午,严恪骑着他那辆摩托车来宿舍楼底下接她。
这人刚执行完任务回来,歇都没歇就赶过来看她。
这几天温度低了一些,严恪穿了一件长袖衬衫,但是袖口却卷到肘部,小臂上有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
叶籽一看就皱起眉毛:“这是怎么弄的?”
严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小心划了一道,没事儿,执行任务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上车,带你去吃老北京烤鸭。”严恪把头盔递给叶籽,声音带着笑意,“前门那家全聚德,我让他们留了张桌子。”
叶籽接过头盔,却没立刻上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严恪,你能不能先送我去趟日化二厂?我有件事想找车间的同事问问。”
严恪不解:“落东西了?上次你收拾行李,我还特意回头看了两眼,暖壶、搪瓷缸都带了,没落下啥啊。”
“不是落东西。”叶籽摇摇头,拉开车斗的门坐进去,“是关于我们车间王主任的事,我想找康姐问问清楚。”
严恪没多问,他知道叶籽既然开口,肯定是重要的事:“行,先去日化二厂,烤鸭啥时候吃都行,反正咱们俩在一块儿,去哪儿都一样。”
日化二厂门口静悄悄的。
今天是周六,大部分工人都放假了,但是每个小组会留人值班。
传达室的窗户打开着,门口的空地上堆着几袋水泥,旁边停着辆没卸完货的卡车,车斗里还剩些钢管,看样子是厂里在扩建车间。
叶籽从车斗里迈出来,往传达室走,她现在不是厂里的职工,按规矩不能随便进。
刚走到传达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播着袁阔成的评书:“话说曹操率领大军南下……”
传达室的大爷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叶籽,眼睛一下子笑弯了:“这不是小叶同志吗?怎么回来了?想厂里的工友了?”
“大爷,我是回来找康姐问点事。”叶籽笑着递过去一把严恪给她带的水果糖,“您这儿能借我用一下电话吗?我给车间打个电话,看看康姐在不在。”
大爷接过糖,乐呵呵地摆了摆手:“打电话还客气啥,进来打。”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两人让进传达室,还给叶籽倒了杯凉白开。
叶籽走到墙角的黑色电话机旁,她按照记忆里的号码,慢慢拨了香皂车间的分机号。
电话响了三声,就有人接了起来,声音带着点睡意的迷糊:“你好,香皂车间,谁啊?”
“你好,麻烦找一下配料组的同志,康组长在吗?”叶籽赶紧说,生怕对方挂电话。
“行,你等会儿。”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然后就听见他朝着车间里喊,“康组长!康组长!有你电话!传达室那边打来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就传来康姐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气喘,应该是跑着过来的:“喂?哪位啊?”
“康姐,是我,叶籽。”叶籽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我在咱们厂门口的传达室呢,想跟你打听点事。”
康姐顿了一下,随即话语中染上笑意:“小叶,你咋回来了?等着,我这就出去,你别走远了,我五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叶籽跟大爷说了声谢谢,就和严恪站在传达室门口等。
没一会儿,就看见康姐从厂区里跑出来。
康姐看见严恪,还笑着点了点头:“这位是严同志吧,我记得你。”
严恪也客气地回了句:“康组长。”
叶籽拉着康姐往旁边站了站,刚想开口问王守田的事,就被一阵风吹得眯起了眼。
厂里施工的地方扬起来不少沙土,风一吹就往脸上扑,叶籽忍不住“呸呸”吐了两口沙子:“康姐,咱们厂门口这环境咋越来越差了?我暑假实习的时候还挺干净的。”
“谁说不是呢。”康姐也揉了揉眼睛,指着厂区里的脚手架,“厂里要扩建车间,从上个礼拜就动工了,天天挖坑搭架子,尘土飞扬的,我这几天上班都得戴口罩。”
康姐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那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附近胡同里新开了家烤肉店,听说环境挺干净的,咱们去那儿坐着聊,我请你吃烤肉。”
“不用康姐,我请你。”叶籽赶紧说,拉了拉严恪的胳膊,“正好严恪骑摩托车来的,咱们坐他的车去,吃完饭再把你送回来,也省得你骑自行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