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着满屋子车间主任的面,真要争出个长短来,反倒显得她沉不住气,落了下乘。
叶籽并不着急,反正这件事已经拍板定下来了,聘用书上明晃晃的公章可不是假的。
叶籽抬眼时,嘴角已牵起淡淡的笑意,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说再多都是虚的,等工作后真刀真枪干起来,江厚坤自然会知道她能不能担事。
况且她在日化二厂早不是初来乍到的实习生,改良籽润香皂时,研发部的老技术员、香皂车间的老师傅们都看在眼里。
真要有人质疑,自有懂行的人替她说话,犯不着自己跟江厚坤逞口舌之快。
果然,李为民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老江,你刚调过来,还不清楚小叶的本事,去年籽润香皂卡在配方瓶颈时,多少老研发都没辙,是小叶解决了一个最核心的难点,现在百货商店的货架上,咱们的籽润香皂天天被抢空,这可不是靠运气来的。”
江厚坤喉结动了动,还想再说几句,可看着李为民笃定的眼神,再想想刚才杨晓旭几位主任的话,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事。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揭了过去。
李为民清了清嗓子:“好了,咱们接着开会,先说说各车间上周的生产情况。”
各个车间主任汇报工作的时候,叶籽听得格外认真。
以前在香皂车间配料组的时候,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给定的配方准确称量,不用操心产量、原料供应这些“分外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研发顾问。
要想做好产品研发,就得先了解各个车间的生产实况,知道工人们在生产中遇到了什么难题,消费者对产品有什么意见,这样改良出来的配方才能贴合实际需求,而不是纸上谈兵。
最后汇报工作的是化妆车间的杨主任:“厂长,上周口红产量比上月涨了5%,就是化妆蜜粉出了点问题—— 新批次的蜜粉上脸后总发暗,仓库那边已经压了两百多盒没敢往外发。”
扬晓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圆盒,打开推到桌中央:“您看,明明配方比例都对,刚上脸的时候也正常,怎么过一会儿就暗了呢?”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两个蜜粉盒上。
叶籽也凑过去看了看,刚扑在手背上是自然的白皙,但过不了一会儿就颜色发灰,还带着点涩感,确实难登百货商店的货架。
李为民皱着眉捏起一点蜜粉捻了捻,转头看向叶籽:“小叶,你待会儿跟杨主任去车间看看,看能不能找出问题所在。”
“好。”叶籽爽快地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琢磨。
蜜粉暗沉多半跟原料研磨细度、烘烤温度或是储存环境有关,等去车间看看生产流程,应该就能找到症结。
杨晓旭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热络地挽住她的胳膊:“小叶,你要是能帮咱们把蜜粉的问题解决了,姐请你去国营饭馆吃饭!”
杨晓旭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就算不提籽润香皂,光凭之前叶籽给药皂提的建议,就让销量翻了好几番,整个香皂车间的工人都跟着沾光。
这次要是蜜粉也能盘活,年底的奖金肯定少不了。
会议散场时,杨晓旭拉着叶籽的手就往车间走,脚步快得像怕晚了一步人就跑了。
其他车间主任也陆续收拾资料离开,唯有江厚坤还坐在原位,目光追着叶籽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收回。
李为民收拾好公文包正要走,却被江厚坤叫住:“厂长。”
“怎么了老江?还有事?”
李为民转过身,见江厚坤正拉开公文包的夹层拉链,从里面取出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细麻绳系得严丝合缝,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的。
“这是我新琢磨的几个香皂配方方案,您给看看。” 江厚坤把纸袋递过去,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李为民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稿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原料配比、生产步骤,还画着简单的工艺流程示意图。
他翻了两页,抬头问:“样品试生产出来了吗?”
“出了三批样品,就是有几个小瑕疵没解决。”江厚坤说,“这款薄荷皂,凉感不够持久;还有这款牛奶皂,泡沫太稀,不符合咱们厂的质量标准。”
李为民皱了皱眉,把稿纸往桌上一放:“你刚才开会怎么不说?要是早拿出来,让小叶也给看看,说不定她能找出改良的法子。”
江厚坤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李为民会这么说:“厂长,以前咱们厂的流程不是这样的,新配方都是先在车间内部试产,解决完问题再上报大批量生产。”
李为民摆摆手,不赞同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有研发顾问了吗,人都聘来了,我还能放着不用?”
李为民开玩笑似的说:“工资大几十块呢,总不能白给她钱不让她干活把,这不成赔本买卖了。”
而江厚坤却没被这个玩笑话逗笑。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先回去让研发组再琢磨琢磨吧,等差不多了再找叶顾问。”
李为民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江厚坤紧绷的脸上,看了足有半分钟。
江厚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没松口。
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李为民笑了笑:“行,那你们先研究着,但老江我跟你说,要是一周内还解决不了,可别硬撑,及时跟小叶沟通,别耽误了车间的生产计划。”
“您放心,厂长,我心里有数。”江厚坤连忙点头,伸手把桌上的稿纸收了回来,重新塞进牛皮纸袋,仔细系好麻绳,放进公文包的夹层。
……
叶籽跟着杨晓旭去了化妆品车间。
车间里的格局和香皂车间差不多,都是正中间摆着一排机器,两侧留着宽敞的通道。
但这里的机器更精巧。
“来,小叶,你看这个。”杨晓旭走到一个操作台旁,拿起一个白色的小圆盒,打开盖子,里面装着压成饼状的白色粉末,“这就是我们车间最近头疼的蜜粉,你试试。”
叶籽伸出手指,蘸了一点蜜粉抹在手背上。
刚抹上去的时候,皮肤确实显得白皙了不少,可没过几秒钟,她就感觉到了问题——
粉质有些粗糙,轻轻一碰就有粉末飞起来,而且随着手背上的温度升高,蜜粉的颜色慢慢暗沉下来,和周围的皮肤形成了明显的色差。
“杨主任,我觉得问题主要在三个地方。”叶籽擦了擦手,认真地说,“第一,粉质不够细腻,可能是研磨的时间不够,或者原料的颗粒度没选好;第二,缺少定妆的成分,所以容易飞粉,还会随着皮肤油脂暗沉;第三,色粉的比例可能有问题,白色粉末里得加一点浅色的珠光粉,这样才能保持持久的亮白。”
叶籽一条条说完,但是旁边的研发组长却没动,明明手里拿着笔,却没往笔记本上写一个字,只是一个劲地看向杨晓旭。
杨晓旭一看他这模样,顿时就急了:“张组长,你愣着干什么?快把叶籽同志说的记下来啊,现在就按这个方案做个样品试试,要是成了,咱们车间这个月的奖金就有着落了!”
张组长这才回过神,视线猛地移到叶籽身上,眼神里满是疑惑:“这位是……那个叶籽同志?”
杨晓旭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什么这个那个的?咱们厂还能有几个叶籽?就是上次改良籽润香皂配方的那个小叶,你忘了?”
叶籽看着张组长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主动伸出手:“张组长,你好,我是叶籽。”
张组长睁大眼睛,下意识去握手,语气里满是不敢相信:“叶籽同志,你……你调来我们化妆品车间了?”
“什么调来啊!”杨晓旭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人家现在是厂里的研发顾问,不是哪个车间的人,以后各个车间的研发问题,都能找她帮忙。别愣着了,快带着你的人去做样品,要是耽误了时间,我扣你这个月的奖金!”
张组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哦哦,好,我这就去!”
说完,他拿着笔记本一溜烟跑回操作台,对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喊:“快,都过来,咱们按叶籽同志说的方案,重新调蜜粉的配方!”
看着张组长忙忙碌碌的样子,杨晓旭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呆子,平时挺机灵的,怎么突然犯糊涂。”
“杨主任,您别这么说。”叶籽笑着劝道,“我上次来厂里还是个暑假工,现在突然成了研发顾问,大家反应不过来也正常,等以后接触多了,就好了。”
也是这个理,杨晓旭点点头,拉着叶籽往另一个生产线走:“算了,不理他们,来都来了,小叶,你顺便帮我看看这个口红颜色行不行。最近百货商店的人说,咱们的口红颜色太老气,年轻人不爱买。”
就这样,叶籽在化妆品车间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不仅帮着定了蜜粉的改良方案,还调整了五个口红色号。
从化妆品车间出来后,叶籽去厂办领了自己办公室的钥匙。
没错,虽然她的工作是在各个车间的研发组打转,但厂里还是给她安排了固定办公室。
办公室虽然不大,但很干净。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旁边是一个靠墙的铁皮书柜,里面空荡荡的,正好可以放她的专业书和实验笔记。
墙角还有一个灰色的沙发和一个小茶几,累的时候可以在沙发上休息。
最让她惊喜的是,办公桌上竟然还摆着一部黑色的电话。
叶籽又跑到厂办去问,得知电话就是给她准备的,可以随意使用后,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叶籽回到办公室,拨了严恪家的号码。
她记得严恪昨天夜里值夜班,按规矩今天该在家休息,这个点打电话过去,他应该在。
先前她总觉得,严恪在家里装电话有点没必要——她在学校没电话,以前在厂里也没固定办公位,就算想联系,也没地方给他回电。
可眼下有了自己的办公室电话,倒显得那部电话装得正好,算是歪打正着。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叶籽没着急开口,想让严恪猜猜是谁。
安静了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严恪低沉又带着笑意的声音:“新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叶籽一下子愣住了:“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知道是我?”
严恪的笑声从电话里传过来:“我家的电话号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了,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电信局的同志来查线?”
叶籽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真狡猾,一点惊喜都没有。”
“过奖。”严恪的语气里满是笑意,“你现在用的是厂里的电话?”
“准确来说,是我办公室的电话。”叶籽得意地说,“我现在有自己的办公室了,还在二楼,跟厂长的办公室不在一层,不用天天面对领导,可自在了。”
“这么厉害?都有单独的办公室了?”严恪的语气像哄小孩似的,“厂里有没有给你分宿舍?总不能天天来回跑吧。”
“分了,在厂门口的家属楼里,不过我还没去看,不是暑假工住的集体宿舍了,应该跟你那种单身宿舍差不多。”
“我一会儿过去帮你打扫吧。”严恪提议道,“你刚到厂里,肯定没时间收拾,我去帮你擦擦桌子、铺铺床,晚上你就能直接住了。”
叶籽心里一暖,可转念一想,严恪昨天夜里值了大夜班,连忙说:“不用,你昨天值了大夜班,好好在家休息吧,宿舍肯定不大,我自己也能打扫。”
“好。”严恪很享受叶籽对他的关心,顺从地柔声道,“那我明天晚上过去,你今天先凑合睡一晚,明天我去看看,该置办的咱们就置办。”
“知道啦。”叶籽笑着答应。
两人又聊了几句,叶籽突然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正好是十二点,厂区里下工的号子也恰好响了起来。
严恪似乎从电话里听到了动静,连忙说:“快去食堂吃饭吧,别饿着了。”
“嗯,那我先挂了,明天再跟你说。”
叶籽挂了电话,快步朝着食堂走去。
一进食堂大门,叶籽就被惊到了。
食堂比起她上次来实习的时候扩建了不少,容纳两个厂的人都不在话下,窗口也多了好几个。
叶籽找了个队伍排着,刚打完饭,就听到有人喊她,语气中带着惊喜:“小叶!这里!”
她抬头一看,只见康姐正坐在一张桌子旁,朝着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