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一样,我这瓶刚买的薄荷味很淡很清爽,涂在手上润润的,他那个空瓶里的看着就黏糊糊的,气味也不对。”
“可不是嘛!我都在这儿买了三瓶了,给我妈和我闺女都用了,一闻到正品的味道就熟,他这个绝对不是日化二厂做的东西,连气味都差远了!”
“难怪看着不对劲,原来这瓶子是假的啊!”
见围观群众已经看出了端倪,叶籽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握着喇叭的手也放松了些。
刘三站在一旁,听着大家的议论,再看看柜台上并排摆放的两只瓶子,脸上满是纳闷,挠了挠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啥意思?你是说……我这瓶不是你们日化二厂的东西?这咋可能啊!”
叶籽:“不好意思啊大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您这瓶确实不是我们厂的正品。您方便说一下,这瓶身体乳是在哪儿买的吗?”
刘三愣了愣,慢慢回忆起来:“是在一个男的手上买的。那天我下工回家,正好赶上我媳妇儿生日。”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净跟着我过苦日子,没享过啥福,我就想着给她买个礼物补偿补偿。她平时就爱用你们厂的香皂,前阵子又听邻居说你们新出了薄荷身体乳,用着舒服,但是太贵了,她舍不得买。”
“我就想着给她买一瓶,可我连着来百货商店排了两次队,每次都轮到我就没货了,我就想着那就不买了,买块布料给她做件新衣裳也行,没想到突然被一个男的拦住了。”
刘三顿了顿,接着说:“那男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问我是不是想买薄荷身体乳,说他手里有货,还能给我便宜点,你们柜台卖五块钱,他只卖三块钱。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能省点钱挺好,就掏钱买了。”
叶籽闻言,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时候不像后来,大家对护肤品的正品、假货没什么概念,国营厂的东西在老百姓心里就是靠谱的代名词,刘三哪里能想到,还有人会仿冒日化二厂的瓶子做假货。
刘三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哦对了,那男的当时还跟我说,他是另一个厂子的,跟你们日化二厂是合作关系,还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们厂子的地址,让我多跟亲戚朋友介绍介绍,说介绍人买还能便宜。”
叶籽看着刘三,尽量放缓了语速:“大哥,既然是他当面卖给您的,还留了厂子地址,用完之后出了问题,您咋没想着去他厂里问问呢?”
刘三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又带着点懊悔:“嗐!我当时一看那地址,写的是郊区的一个村,离我家老远了,来回得大半天。再说这王府井百货就在家附近,我寻思着反正都是日化二厂的货,在哪儿买不都一样?哪能想到……哪能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啊!”
刘三话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
现在再看这瓶子的差别,再听大家的议论,种种迹象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他手里这瓶,压根就不是日化二厂的货,是自己当初图省事、贪便宜,才栽了跟头。
叶籽没再追问,而是重新抄起那只铁皮喇叭,对着围观的人群提高了声音:“各位同志,借这个机会,我也跟大家科普两句。”
“现在市面上不光有咱们日化二厂的正品,可能还会出现不法商家仿冒的假货,像刚才这位大哥遇到的情况,就是买了仿冒品。”
“这些假货不仅质量没保障,用在身上还可能伤皮肤,大家以后买东西,尤其是护肤品,一定要认准正规柜台,仔细看包装上的标签,别轻信路边陌生人推销的便宜货,免得吃了亏。”
叶籽的话一说完,围观的群众立刻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惊讶。
“以前只听说古董字画有真迹赝品,没想到这身体乳也有造假的?”
“药材行里也常有以次充好的假货,没想到这种护肤品也开始有了。”
“唉,现在的人咋这么钻空子呢?为了赚钱啥都敢干,真是世风日下啊。”
刘三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大家的议论,再看看身边媳妇胳膊上的红疹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那现在咋办啊?”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买的是假货,跟日化二厂没啥关系,自然怪不到人家头上。
可媳妇过敏成这样,又疼又痒,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和媳妇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透着委屈和无奈,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已经做好了自认倒霉的打算。
大不了自己掏钱带媳妇去医院,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
叶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见刘三夫妻俩满脸窘迫,眼神里满是无助,便说:“大哥,嫂子,先别着急,这样吧——”
“嫂子的过敏,我们厂里帮着安排医院治疗,医药费都由厂里出,不过有个事得麻烦您。”
叶籽诚恳地说:“您把那个人给您的地址告诉我们,我们好去查清楚这假货的来源,免得再有人上当受骗。”
刘三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沮丧劲儿瞬间没了大半,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太谢谢你们了!那个纸条我还留着呢,就是今天出来得急,没带来。”
跟着叶籽一起来的技术员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刘三说:“大哥,这纸条很重要,能不能麻烦您带我们去家里取一下?我们好根据地址去核实情况。”
刘三连忙点头:“能,能!现在就去也行!”
随着真相大白,此刻,叶籽的头脑无比清晰。
假货这东西,不光坑了买的人,还坏了日化二厂的名声。
现在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像刘三这样,买了假货遭了罪。
要是再出这种事,轻了说,顾客会觉得这薄荷身体乳不好用,名不副实。
重了说,就跟刘三媳妇似的,用了伤皮肤,那日化二厂的形象在顾客眼里也就完了。
所以这件事必须要查清楚,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52章
叶籽马不停蹄地赶回厂里去。
办公楼三楼的厂长办公室里, 李为民正背着手不停地踱步,满脸焦躁。
宋主任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茶水早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 李为民快步打开门让人进来。
“小叶,怎么样了?百货商店那边闹得凶不凶?”
叶籽扶着门框来不及喘口气,先把最重要的说了:“厂长,宋主任, 不是咱们产品的问题。”
李为民和宋主任都松了口气,只要产品质量是好的,那就问题不大。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顾客体质特殊?”
“都不是。”叶籽喘顺了气,解释道, “是有人造假仿冒咱们的薄荷身体乳。”
说着打开帆布包,拿出刘三买的那瓶假货给二人看。
李为民盯着那只瓶子, 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了照,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玻璃薄得跟纸似的,边缘还毛糙, 哪是咱们定制的瓶子?”
宋主任也凑过来细看,手指摸过瓶口时被划了一下,他倒吸口凉气:“好家伙, 这要是划了顾客的手, 咱们厂的名声都得被连累!”
叶籽把在百货商店的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从刘三媳妇的红疹子,到空瓶与正品的差别, 再到刘三买假货的经过,连价格低廉这个细节都没落下。
李为民越听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钢笔都震得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国家刚放开个体经营,就是让这些人钻空子坑老百姓的?这不仅坏咱们的名声,更是砸国营厂的招牌!”
宋主任也跟着骂:“这种丧良心的事都干得出来,要是让顾客用出个好歹,以后谁还信咱们的产品?”
叶籽等两人情绪稍缓,才严肃地说:“厂长,宋主任,这件事太严重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不然这假货要是流到更多地方,再出几起过敏事故,咱们厂的薄荷身体乳就算是毁了,连带着其他的产品都得受影响。”
李为民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这就让人去工商局举报,这种造假贩假的事,必须得好好查。”
叶籽眉心微蹙,举报是一定要的,但是工商局调查也需要时间。
李为民一看叶籽沉吟不语,就知道她还有别的想法。
“小叶,你有别的主意?”
叶籽想了想,说:“工商调查要走流程,不知道需要多久,这几天要是再有人买了假货,咱们根本来不及澄清。我琢磨着,咱们还得联系媒体,把这事捅出去,让老百姓都知道有假货,别再上当。”
宋主任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现在家家户户都有收音机,咱们找广播电台播个通知,再让报社登个声明,保准大家都能知道。”
李为民也赞同:“就这么办!老宋,你跟我去工商局,咱们亲自去递材料,争取让他们快点立案。联系媒体的事……”
“厂长,这事交给我吧。”叶籽接过话头,“媒体报道得要证据,我得再去刘三家里一趟,把他买假货的经过、他媳妇的过敏情况都记录下来,这样报道才更有说服力。”
李为民忍不住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去吧,路上小心点。”
……
叶籽没想到,严恪之前送给她的相机竟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顺便还征用了严恪的摩托车,以及他本人。
二十分钟后,严恪载着叶籽到了老胡同,摩托车只能停在胡同口。
两人往里走,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这时候的鞋底都很薄,脚踩上去都觉得烧得慌。
胡同里很热闹,有大妈坐在门口纳鞋底,有小孩追着皮球跑,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随风晃悠。
刘三家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大杂院里,推开斑驳的木门,就看见院子里挤着好几户人家的煤炉子,烟雾缭绕的。
刘三正蹲在门口,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叶籽和严恪,愣了一下才站起来:“叶同志?你咋来了?”
院子里还站着个穿技术员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张纸条,正是之前叶籽安排来拿地址的小王。
他连忙走过来,把纸条递给叶籽:“叶顾问,地址我拿到了,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叶籽接过纸条,掏出相机,对着纸条拍了张照,才对刘三说:“刘大哥,我们想再跟您了解下买假货的情况,还得给您爱人的胳膊拍几张照片,这些都是举报造假贩假小作坊的证据,麻烦您了。”
刘三连忙点头:“不麻烦不麻烦,你们能帮着查,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说着就领着两人往屋里走。
刘三家里不大,也就二十七八平米,角落摆着掉漆的桌椅板凳。
刘三媳妇坐在椅子上,正用手轻轻揉着胳膊,看见叶籽进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叶同志,你看我这胳膊,越抓越严重,抹了药膏也不管用,这几天都不敢出门,晚上痒得都睡不着觉。”
叶籽走过去,看见她胳膊上的红疹子比上午在百货商店时更严重了,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令人触目。
叶籽拿起相机,调好焦距:“嫂子,我给您的胳膊拍几张照,这是证据,您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刘三媳妇连忙把胳膊伸直,虽然按动快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缩了缩,但很快又重新伸直,她知道,这是为了让更多人不被骗,也是为了给自己讨个公道。
拍完照,叶籽让刘三把买假货的经过写下来。
可是刘三文化程度不高,小学都没念完,握着笔半天写不出几个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叶籽见状,干脆代他写。
叶籽一句一句问,刘三一句一句答。
“那天我下工,想着第二天是我媳妇生日,就想去王府井百货给她买瓶薄荷身体乳。结果到了柜台,售货员说卖完了,我正着急呢,有个身材挺高大的男人过来拦着我,穿得特体面,还戴着块手表,说他手里有货,比柜台便宜两块钱,还说跟你们日化二厂的是一个东西,我就信了……”
叶籽把这些话都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清晰。
写完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色的印泥盒,递到刘三面前:“刘大哥,您在这儿签个字,再按个手印,这份证据就算作数了。”
刘三接过笔,一笔一划尽量工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又蘸了点印泥,在名字上按了个红手印。
他看着叶籽把笔记本放回包里,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问:“叶同志,之前说的看病的事……”
自从知道自己买了假货害媳妇过敏后,刘三就没了上午在百货商店的火气,只剩下愧疚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