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抽出一张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阔气:“不用找了。”
摊主一看,大惊,连忙摆手:“同志,这可不行,两根油条一碗豆汁加个糖火烧,总共才八毛五,您这钱给得多了!”
赵志刚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剩下的当小费,甭客气,你拿着吧。”
摊主脸上立刻堆起笑,心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叫他遇见个财神爷,一高兴,嘴里的恭维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赵志刚听得心里美滋滋的,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豆汁儿,咂了咂嘴。
他一边吃着油条,一边琢磨着:等会儿去厂里,先打电话催催那几笔货款,再让小孙把剩下的身体乳赶紧装瓶,再过几天,这批货发出去,就能赚一大笔钱,到时候买楼房的事儿就能提上日程了。
吃完早餐,赵志刚没骑自行车。
那辆二八大杠还是前几年买的,早就旧得掉漆了。
也没开那辆不知道转了几手的小皮卡,那车不上档次,平时除了拉货也不怎么开。
今天他心情好,又想着显显阔气,就走到路边,朝着一辆停在那儿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这会儿的北京,出租车不算太稀罕,但平民百姓哪舍得坐?
赵志刚就不同了,虽然货款还没完全收回来,但光是几批货的订金就收了不少。
手里有了钱,腰杆也硬了,就忍不住想消费。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师傅,穿着件灰色的制服,看到赵志刚招手,连忙把车开了过来。
师傅摇下车窗问:“同志,您去哪儿?”
“李家村,萱草日化厂。”赵志刚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开快点,我赶时间。”
司机应了一声:“好嘞,您坐稳了!”说完就发动了汽车,车子缓缓驶进了晨光里的街道。
赵志刚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感觉浑身都舒坦。
他想起昨天听人说,《市场报》上会登市场行情,说不定能看看日化产品的最新资讯,就从口袋里掏出刚才在报摊买的《市场报》。
刚才人多,他没来得及看,随手卷成筒夹在胳膊下,这会儿才拿出来,随意地放在腿上。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车窗上,晃得人有些犯困。
赵志刚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不一会儿就打起盹来。
他没注意到,腿上的报纸慢慢展开了一角,头版那篇刺眼的报道,正一点点露出来……
出租车驶离市区,柏油马路渐渐变成了坑洼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越往郊区走,路边的景致越显荒凉,原本密集的青砖灰瓦胡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
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混着农田里的泥土气息飘进车窗,与市区的热闹截然不同。
赵志刚靠在座椅上睡得迷迷糊糊,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嘴里还嘟囔着几句梦话,大概是在盘算着货款到账后的打算。
突然,车子猛地颠了一下,他的头“咚”地撞在车窗上,瞬间惊醒。
赵志刚揉了揉发疼的额头,眯着惺忪的眼睛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农田已经清晰可见。
再往前隐约能看到几间红砖墙的厂房——那是李家村附近的私营小作坊聚集区。
“快到了吧?”赵志刚打了个哈欠,随口问司机。
司机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应道:“快了,前面过了那道土坡,拐个弯就是萱草日化厂了。”
赵志刚伸了个懒腰,想着醒醒神,就拿起腿上的报纸。
可就在他的视线刚碰到头版标题的那一刻,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突然定住了。
那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得格外醒目,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黑心作坊造假货!萱草日化卫生堪忧,薄荷身体乳竟出自“垃圾场”》
怎么回事?!
赵志刚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然挛缩,像是见了鬼似的。
手里的报纸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指节都过于用力泛着青白。
赵志刚咬着牙,慌忙往下扫,视线死死盯着文章内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萱草日化厂位于李家村南侧,长期仿冒北京日化二厂热销的薄荷身体乳。”
“记者暗访发现,该厂车间内卫生条件极其恶劣:原料桶无任何密封措施,随意堆放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工人未佩戴任何防护用具,徒手搅拌乳白色乳液,部分工人因长期接触劣质原料,胳膊已出现红肿红疹;更令人震惊的是,经检测,该厂生产的’薄荷身体乳‘中含有超标化学成分,已导致多名消费者使用后出现皮肤瘙痒、溃烂等症状……”
赵志刚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地撞着胸口,仿佛要跳出来。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报纸都差点从手里滑落。
可当他看到文章旁配的照片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第一张是车间的全景,满地的废料、东倒西歪的玻璃瓶,还有那几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原料桶,赫然就是他的萱草日化厂。
第二张是特写,好几个工人正光着膀子徒手搅拌乳液,胳膊上的红疹清晰可见。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第三张,竟然是他刚签的订货合同,上面他的签名、盖的手印,明晃晃地印在报纸上,连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正是昨天上午!
“昨天……昨天那个女的……”
赵志刚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自称是“胡同里摆摊进货”的女人,人看着窝窝囊囊,小家子气,胆子也小,但是被他三言两语一忽悠,就老老实实付了订金。
他当时还觉得这笔生意赚得轻松,可现在想来……
原来她不是摊贩……而是记者!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赵志刚淹没。
他眼前开始发黑,报纸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
他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然而文章末尾的一段话让他彻底断绝了希望,瘫在座椅上——
“目前,工商部门已联合公安部门成立联合执法小组,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坚决打击此类危害消费者权益的违法行为……”
“完了……全完了……”
赵志刚嘴里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很快浸湿了鬓角的头发,甚至渗进了衬衫领口。
赵志刚猛地反应过来,执法小组都成立了,现在去厂里就是自投罗网!
“掉头!快掉头!”赵志刚突然疯了似的拍向司机的座椅靠背,声音尖锐得变了形。
司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歪了。
可还没等司机反应过来,赵志刚又突然喊起来:“停下!快停下!我要下车!”
不行,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厂子里还有上千瓶没送出去的仿冒身体乳,还有那些没处理的劣质原料,要是被执法小组查到,铁证如山,他这辈子就完了!
当务之急得先去厂里,把那些东西全处理了。
砸了、烧了、埋了都行,绝不能留下一点罪证!
司机被他吓得心脏怦怦直跳,连忙踩下刹车,出租车在路边猛地停下,扬起一阵尘土。
赵志刚没等车完全停稳,就一把推开车门,连钱都忘了给,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拔腿就往车间的方向疯跑。
他的衬衫被风吹得敞开,头发乱得像鸡窝,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阔气模样,只剩下满心的惊慌和绝望。
赵志刚跌跌撞撞冲进车间。
车间里闹哄哄的,六七个工人正围着原料桶忙碌。
有的弯腰往桶里倒劣质的甘油,有的拿着粗木棒搅拌乳白色液体。
墙角的空地上,码着一排排贴好仿冒标签的玻璃瓶,就等着灌装后装箱发货。
“停!都给我停下!”赵志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调破音,他冲过去一把夺过工人手里的木棒,狠狠摔在地上。
“别干了!快把这些原料藏起来,把瓶子砸了!快!”
工人们被他这疯癫的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这些工人都是附近李家村的村民,当初来厂里干活,就图个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哪晓得这是仿冒假货,更不知道厂子已经被报社曝光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挠了挠头,迟疑地问:“赵老板,这好端端的,咋要砸瓶子啊?这可是刚送来的……”
“少废话!让你砸你就砸!”赵志刚急得眼睛通红,上前一把推倒了摞在最前面的玻璃瓶,“哗啦”一声脆响,瓶子摔在水泥地上,乳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一片狼藉。
一旁的小孙也懵着,心里直发毛:“老板,出啥事儿了?是不是货款出问题了?”
“出大事了!报社把咱们曝光了!执法队马上就来!” 赵志刚一边喊,一边抓起身边的铁桶,往原料桶里乱倒,试图把劣质原料混在一起销毁,“快帮忙!不然咱们都得进去!”
工人们这才慌了神,“曝光”“执法队”这些词让他们心里发怵,可真要动手砸东西、藏原料,又没人敢动。
毕竟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见过这阵仗。
有的工人悄悄往后退,有的则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村里的宁静。
赵志刚的动作猛地僵住,手里的铁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劣质甘油洒了他一裤腿。
他缓缓转过身,僵硬地朝着车间大门望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透过大敞的车间大门,他清晰地看到:两辆蓝白相间的警车打头,后面跟着一辆印着“工商执法”四个红色大字的白色轿车,正朝着工厂快速驶来。
车顶上的红蓝色警灯不停闪烁,刺得人眼睛生疼。
车轮碾过厂门口的土路,扬起一阵尘土,眨眼间就到了厂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有戴着大盖帽的公安人员。
还有胸前别着徽章的工商人员。
他们动作迅速,有的手里拿着证件,有的握着查封通知书,快步朝着车间走来。
脚步声整齐而有力,狠狠地砸在赵志刚的心上。
“都抱头蹲下!不许动!”一个公安人员洪亮的声音在车间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