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与夜交接,暮色笼罩大地,客栈前门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着,人车商旅客人进出,但后院却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进的后院院门悄然打开了,没有点灯笼,两个人左右护卫,司马晏已经站在了后门前。
秦晋沈青栖这边抵达,司马晏让开位置,门槛抽掉,人和马全部都直接进去了。
在后院小楼前的泥土地院子里,前院的人声鼎沸和后院的虫鸣安静本来对比强烈,但现在也热闹起来了。
沈青栖等人跳下车,和司马晏这边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邬氏也被人半扶半拉着下了车。
邬氏很快被简单检查了一下,然后被带着,往小楼东边的一个不大的稍间去了。
那个房间燃着灯,有两个布衣男人立在屋角看守着,屋子中央放灯的方桌旁,坐着一个身穿暗橙色布裙的窈窕女人。这布很粗,橙色也极暗近乎褐色,是市井常见的布料,然而即便如此,凤儿依然肤白似雪鬓发鸦青,荆钗布裙难掩其绝色。
她沉默坐着,目光放空,很久也不挪动一下。
在碎玉轩的时候,她尚且会走动一下,但自从被司马晏带出来之后,她不走不动也不言不语。
凤儿不知道司马晏打算做什么?然而她怨恨她的父亲,同样也对着少年就渴求的父亲有着爱恨交缠的感情,这种种情感激烈起伏到最后,她还要顾忌她的母亲。
怀帝的诏书最后在她手里,她藏在过去一个心腹偷偷采买的一个大杂院的厢房里,心腹已经去世,这个世界除了她,再也无人知道这卷诏书的下落。
然而就在今夜,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嚣的声音,马蹄声,马车声,紧接着就是说话的声音。
凤儿眼珠子动了动,她听得真切,但她抿紧唇,并没有太多好奇心。
她甚至已经做好被严刑拷打的心,不管如何,她不会吐口的。
然而,那些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阵之后,忽然往这边涌过来,凤儿耳尖,隐约听见“邬氏”两个字。
她心突然一跳,霍地转头望过去。
房门很快被“哐当”推开了!纷杂的脚步声来到她房前的走廊下,屋檐没有灯笼,房内晕黄的烛光倾泻出去,紧接着一群人涌上来,当先一个被扶着的蓝色布裙中年女人,她布裙皱褶,鬓发有些散乱,但肤白貌美,已经上了年纪的面庞犹带曾经的婉约美丽。
在两人第一眼的照面,凤儿“啊”一声,她霍地站了起来。
母女二人一瞬不瞬的对视,都浑身战栗了起来。
下一瞬,她们跨过门槛绕过桌子,飞奔拥抱在了一起。
很快,那个小小屋子就响起了涕泪交流的失声痛哭。
……
凤儿很快就吐口了。
在见到母亲之后,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得知母亲幽居偏隘小山村二十年,她的弟弟已经战死沙场多时,母女又痛哭一场,再问,凤儿很快就松口了。
怀帝遗诏,藏在封京南城炉市大街丁十二巷大杂院的东厢房,在炕稍旁边墙壁数七个砖的位置,往下挖两尺左右,有个用油布包裹又蜡封的樟木长匣,诏书就在匣子里面。
司马晏手底下的人,秦晋也亲自上前问询打量,确认这个凤儿没有撒谎。
司马晏和秦晋立即派人返回封京,去取诏书。
司马晏派的是庞声所领的八个人,秦晋派的则是梁平冯涵几个——他本来想派武绛的,但静妃有些担心时间这么长了,她替身那边会露馅。武绛是领兵大将来着,做这些只是因为他身手高绝,而秦晋手底下缺暗中的好手,于是暂时拿他和高章轮流顶着。
静妃这个担忧,秦晋思忖了一下,这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以免节外生枝,他不想让秦北燕察觉武绛离营。
反正司马晏在他的手里,他也不怕司马晏的人耍花样。
到了今时今日,司马晏的垂死托孤送兵,已经相当真实了。
秦晋快速思索,最后遣了梁平和冯涵带几个人去封京。
梁平冯涵他们连忙应了一声。
几个人才刚刚停下,立即就收拾动身了。但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觉得累的,只恨不得插翅飞往封京,把那个遗诏给取回来。
庞声已经知道林慎带着十几个兄弟去了秦晋那边当亲卫了,心里酸楚难受,低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粗声粗气嫌弃梁平等人伸手不好,但也一人带一个,跃上墙头拉上马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终于把诏书的下落问出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从此地到封京城,以庞声他们的速度最多五六天就能打一个来回。司马晏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
他心里也是滋味难言,抿唇垂眸片刻,冷冷吩咐人看紧凤儿母女,他也不和秦晋等人打招呼,直接转身就走了,呼啦啦带着一大群人回了左边小楼的二楼。
这处后院三座小楼连带两处平平房,还有厨房,司马晏占了最左边的小楼和两处平房,剩下的秦晋自便。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不过天空还是透蓝色的,厨房已经烧了一桶桶的热水,让远行回来的人可以洗漱休息。
七月的夜风已经褪去炎意,有些凉,呼呼越过原野丘陵,刮过这处乡镇,正房檐下两个桐油灯孔在随风摆动着。
秦晋一步跨出房门,他身后仍有凤儿母女抽噎说话声,但他的心神已经不在这里了。
遗诏终于要到手了!
这一切变化有些大和快,但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下来,他早已经接受了。
如无意外,他很快就可以向秦北燕宣战了。
他眉目凌然,仰头看藏蓝色却透亮的天空,星子在一点点地闪烁着,若隐若现。
正如他这半生。
但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讨回公道,为张永他们复仇了!
就让他们战场上见真章。
这个操控他愚弄他半生的所谓父亲,让他们一决雄雌,让究竟谁比谁强!
输了,他认栽;赢了,他问心无愧,他将亲手为这过不去充满血泪的前半生画上句号吧!
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有他四岁还不会说话,被茫茫带入训练营的;有无数恐惧,无数咬牙,哭着落着泪拼命挣扎的;也有对养母失望,不禁对伟岸的父亲无数憧憬渴望的,并为此做了很多很多的傻事。
他那个时候,就像个傻子!
可谁能笑他傻了。
连他此时此刻去回忆,都不禁忽然眼眶潮热,他控制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忍下了那阵泪意。
沈青栖也跟着出来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急忙用力眨了眨眼,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情绪压下去,连忙回头看他。
但沈青栖还是发现他眼角的红晕,月星光下,他露出一抹笑,很俊泛甜,但那双漂亮如星的点漆凤眸有种被洗过的感觉,泛着水意,眼角也微微红的。
她就知道他刚刚情绪起伏,泪目过了。
她大约知道为什么。
但沈青栖佯装没有发现,分离很久了,两人都很想念对方,面对面,两人的手就自由意识地牵上了。
但沈青栖微微一笑:“你和娘娘说说话,我先洗漱一下,等会我们再见?”
她回头睃视了一下,指了指厨房后面的墙后,她住那边好了,打水方面一点。
秦晋轻轻帮她捻去鬓边沾了一条小枯草,微笑点点头,柔声:“好,那等会儿见。”
他目送沈青栖快走两步,冲他和静妃回首,两人也冲她挥挥手,然后她就步履轻快装过厨房后面去了。
一直到纷杂的脚步声中,沈青栖身影不见,身边的人俯身告退,秦晋点点头。
廊下就剩下秦晋的亲卫,以及他们母子两个。
静妃抬手摸摸怀里揣着东西,她有些紧张,低声道:“晋儿,我们回屋里说话。”
秦晋立即点头:“好。”
于是母子俩就往另一边的小楼去了。
......
秋风劲吹,带着凉意一阵阵拂动檐下的灯笼和墙边的花木,索索作响。
这个小院在秦晋带人进来之后,张秀立即率着一半的亲卫队检查了一遍,并且安排驻守完毕了。
另一边的小楼,因为司马晏已经做出把他的亲卫和暗卫在他去世后都给了秦晋的决定。林良等人虽难受,但在打扫后院的时候,底下人迟疑了一下,最终也把右边的小楼和平房都打扫了。
所以小楼很干净,灯烛被褥都有,张秀巡视过后,很快选了最右边的小楼二楼的正房,作为秦晋下榻的房间了。
静妃拉着秦晋的手登上二楼,她是有些紧张的,所以走得有些快,拉着秦晋的手也有些紧。
推门进屋后,屋里已经点上灯烛了。静妃看张秀,张秀会意,点点头,表示可以放心说话,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了,掩上门,把空间留给静妃和秦晋母子二人。
安静的室内,简单的家具,几盏灯放在房内各处,把房间照亮。
静妃忙从怀里掏出她这段时间整理好的东西,以及一封已经起草好的《告天下书》。
她这段时间在船上,也没有闲过,在沈青栖的辅助帮忙下,起草了这个《告天下书》,又忙碌规整她这两年布置的东西,还有不停地去信,正式告知她手底下的心腹们:从今之后,他们的主人就是她的儿子简王了。
还有写信给萧询,两人再三通信。
最后还在沈青栖的建议底下,让萧询帮忙着趁程老夫人寿辰,悄悄给程南、张让、闵超等过去帮助过秦晋的文臣武将家里都送了信,隐晦让他们多注意,有随时离开的准备云云。
烛光下,静妃拿起那份《告天下书》,有些黯然:“你从前的兄长胞姐,有可能被是秦北燕下过手的。”
但她的黯然很快就收敛起来了,她还有一个孩子,她要尽全力帮助她的孩子,他们母子要好好地过后半生。
当然,哪怕秦晋最后兵败,她也不会后悔的!。
反正,不管一往无前还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母子两人都互相扶持,相顾彼此,再也不分开了。
静妃有些泪目,但她很快敛住,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但不管他是不是,我都当他是了!”
静妃在沈青栖嘴里知悉秦晋意欲得到遗诏之后,就将和秦北燕割裂,正式对对方宣战的事之后,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一封遗诏还是有点不够。
虽说名正言顺,但天下人还是会攻诘秦晋子逆父的。
静妃毫不迟疑,要在这道遗诏之上,再重重加一个砝码!
由她亲自出首指控,再加上一连串的“证据”,控诉秦北燕忘恩负义。
作为殷家外孙的秦晋,理所当然和秦北燕割裂,拿着遗诏,奉圣命,并为外族家和母亲讨回公道。
静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告天下书》递给秦晋:“晋儿,你看我们这么写合适吗?”
另外,她还有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静妃从前的一处处经营,还有一封封的书信。
这段时间,飞鸽不断,静妃已经全部通知她的心腹,日后一应将转交给秦晋,令他们务必待他如对她,尽心辅助,盼将来事成云云。
静妃这两年,真的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尤其是最后这半年,秦晋得了赤郡城大胜真正成大势之后。
静妃和萧询的关系,其实很好很亲近的。不管她做什么,萧询哪怕不帮忙,她肯定他也不会对秦北燕告密。
除了南征补给线上的粮城、各种军备城之外,静妃竟然还在南朝国土之上,割出了一个州大小的的地盘。
那块地盘,是这两年静妃再三恳求,通过萧询的手,已经将她的心腹基本调集到一处去了。那就是南朝的扈州——扈州三山环绕,一面临江。那江正是元江,而元江北岸,遥对着葛陵码头所在的沧州。
也就是目前秦晋牢牢掌控在手里的南北连接通道隘口。
扈州因为相对封闭,所以不及南都所在的平原大州繁华,但它因为地势原因,却是可以守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