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连夜给朕整理好,把这事写成简信。盘盘我们在隋州军的所有眼梢人手,明日大战开启时!把信物和简信同时递到该人的手中!令他们马上率麾下营部投降。不然……”
秦越呈上的东西非常全面,连信物都齐备,老叟的笔墨、老媪的多年心爱之物、孩童的现状或绘画,宅邸、族人乃至整个家族的具体情况等等。
应有尽有,简洁明了。
秦北燕双眸凌厉,哪怕这些人不肯投降,但只要一慌张一乱,十万的兵马同时生乱,就是他大败秦晋之时!
别忘了,他的兵力可是优于秦晋不少的!
这次,他要一举大败灭杀这个逆子!!
……
但秦北燕最后如愿了吗?
答案是,没有。
次日清晨,战鼓隆隆擂响,两军各营部再度潮水般冲出来了,短暂的试探接触之后,很快就真正地厮战在一起了。
骑兵奔袭左翼,敌军左翼骑兵立即顶上;秦晋部先锋军越过岗丘,和南军中军狠狠.碰撞在一起;双方的后军都在往前推;右翼越过山岭冲过浮桥,兵锋汹汹,和秦北燕大军厮杀在了一起。
喊杀声震天,双方你来我往,战场不断挪移和推动,最终在日暮的时分,再度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展开了白热化的全军范围大战。
鏖战到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秦祈那边寻找的己方眼梢细作已经全部到位,那十六名中底层将领校尉也终于挪动了秦北燕比较满意的位置,当下他毫不迟疑,立即下令:“放响箭!”
这个送简信和信物的信号。
“咻咻咻——”连续多枚红色的焰火信号箭升空,陡然炸响,整个战场都望见了。
这时候,早已安排好的敢死人员护着那持信者冲锋上前。两军早已经混战胶着在一起,那十六个人也并不是很贵重的人物,身边近卫不算很多,一轮厮杀,成功把东西扔到对方的马背上,并大喝一句:“你父母儿女族人的近况,不看看么?!”
最先接到东西是一名军中被戏称为八指金刚的隋州军裨将,名何达。他人不是特别聪明,但很固执耿介,老母带着孙儿孙女在老家居住,死活不愿意离开故土,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走妻子,留下儿女承欢老母膝下。在他故乡,何家还是个大家族,当年他父亲早逝,族里一人伸一把手,给予他母子帮助,让他母亲得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后来他想拜师学武,想去从军,贫穷如他,都是族里一人给一点给凑的束脩和盘缠。
所以他的老母对古镇家族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激和感情,不愿意离开。
感情方面,其实他也是。
战场中,战阵之中,何达营部身处的位置还是阵眼所在,他和另一边的倪义张源一旦阵中投降或者大乱,对己方左翼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
天还黑魆魆的,喊杀声震天,血腥混乱中,何达撕开那信封骤一看,大惊,急忙翻动,母亲那熟悉带了几十年的银手镯掉下来、女儿的稚嫩的绘画,还有族中很多叔伯各种各样场景下的文书信件,他登时目眦尽裂。
但这是条好汉!
千钧一发,脑海中闪过无数东西,这个四旬多的铁血汉子,他厉喝一声,一把将所有东西的都撕成粉碎:“老子入你娘的!!狗东西去死吧——”
他是沙场战将,他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虎目含泪,但无论如何,他身穿的这身铠甲,就不能助纣为虐,哪怕天平另一边放着他的老母儿女和整个家族。
“啊啊啊——”
“去死吧!!!”
八指何达厉喝一声,立即喝令收拢兵马,率军往前奋勇厮杀!他必须稳住了!他这里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乱子!!
敌军兵力胜过己方,作为中层将领,他是很清楚后果的。
这一十六个人,竟然有大半都是如此!
父母妻子威胁不可他们,他们的意志和理想闪闪发亮。
甚至激起了凶性,眼泪哗哗长流,但率兵厮杀得更加勇猛。
只有五个人选择投降或一下犹豫引发大乱了,但秦晋与麾下诸将一看见焰火就知道不妙,秦晋战前已经做过类似的骤变预设,以戚时山周桓杨昌平等人为首的大将们,立即按预设收缩战阵警惕着。
秦晋连连下令,很快稳住这几处小范围的混乱,稳住了战阵,并迅速反扑。
秦北燕如何大怒暂且不提。
两军重新厮杀血战在了一起,一直持续了三昼两夜,不分上下,兵士的体力差不多到了极限,双方也占不了太多便宜,才不得不鸣金分开。
这次大战秦北燕秦越的阴谋破产了,秦晋并没有因此大败,不过受伤的将领也不少,包括沈青栖。
秦晋得讯的时候才刚刚下战场,手持长柄偃月刀,杀气腾腾,浑身浴血,被亲卫营簇拥快马而回,一得消息,他心中一紧,连忙快马往伤兵营去了。
他到的时候,沈青栖已经包扎好了,她伤的是右肩,被长刀斜拉了一下,差点把脸都给划伤了,伤不重,但因为当时顾不上包扎,流血不少,脸色有些苍白。
沈青栖小心把新的里衣穿上,然后暂时换了软甲先穿着,外面隆隆马蹄声,是秦晋来了。
秦晋在外面和青崎等人说了两句,立即一撩帘帐进来了。
“来啦!”
沈青栖笑着回头看他,见他一身浴血硝烟,她还把自己刚才拧了没用上的棉巾子扔给他。
秦晋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急忙上前先看她的伤,先看位置,又摸绷带,还好不严重。
但他很内疚:“你脸好白。这伤怕是要留疤了,还好没伤到骨头……是这里吗?”
旁的女娘们,不管家境好是不好,都没有这般上战场挨刀子的。
沈青栖的伤口看包扎范围还挺长的,差点划到脸了。
秦晋很难不自责,都是因为他,沈青栖才被卷进这摊浑水,被卷进战场里。
别人他不会这样,但沈青栖不一样,她是他的爱人,他一生珍视想捧在掌心呵护心上人。
沈青栖就说:“没大事,大不了以后配个去疤的药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还安慰他:“伤口不深的,比杨哥好多了。”
杨昌平包扎后已经重新披上重铠,匆匆去整军麾下营部了。
也就沈青栖失血有些多,并且杨昌平想着秦晋肯定会来,就让她先过去帅帐等着,不用再下营部了。
她笑语晏晏,除了看起来脸色苍白一些,已经和平时无异了。
秦晋小心帮她把软甲的系带系好,她转身把这个小小医帐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棉巾投回铜盆里,搓好挂脸盘架子上,然后扬声吩咐青崎,让他告诉军医们,她这边也好了,这个医帐可以用了。
医帐帘子撩起,呼呼秋风灌进来,很有些沁冷,暮色笼罩大地,晚霞投在她的身上,她身姿挺拔,举止飒爽。
其实不独他变了,秦晋突然发现,她也变了很多很多。当初南都沉水边重逢时那个机灵阳光的少女,如今身姿挺拔,一身铠甲在身,也变得坚毅铁血了。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沈青栖听了,不禁哈哈大笑:“真的吗?我变了吗?”
得到秦晋认真而肯定的回答。
她心里却很高兴:“你不知道,我从小的愿望啊,就是当一名军人,这很好哇。”
他一说话,她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了,沈青栖笑着睨了他一眼,站在秋风中,佳人神采奕奕,她回头说:“你啊,可千万别觉得因为你怎么怎么样。”
他这个总是爱自责爱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坏毛病,啥时候才能改改呢?
让人心疼,也让人疼惜。
她笑着说:“我是为了自己,从来不为了别人!包括你。”
为了自己,为了小命,为了青禾族。就算没有秦晋,她也会最终走上这条路。
唯一的意外,就是和他相恋罢了。
但这份恋爱,是两人都衷心欢喜自愿的。
不过在此之外,沈青栖并不是为了他,有很大的一部分,都是为了自己的。
“人怎么能总是为了别人呢?”
为了别人很消耗自己的,为了自己,才能长长久久。
也能正面回馈这份感情啊。
沈青栖快步走回来,一拍秦晋的肩膀,冲他弯唇:“你说是不是啊?”
虽然遭遇了秦北燕奸计,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因此落败,沈青栖的心情确实挺好的。
她好,她希望秦晋也好。
秦晋现在确实已经变得挺好的了,他咀嚼了一下她的话,为自己吗?
其实他的变化比沈青栖更大,可以说翻天覆地,但若问和最初那个自己相比,他更喜欢哪个他?那不用怀疑肯定是现在的自己的。
有种一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他忽豁然开朗,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丢下昔日不堪的自己,奔向自己想去往的前方,他想通了,也不责怪自己了,情绪一下子高昂了起来。
并且秦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把内心那条藤蔓给去除了,他现在的内心变得有力量,他可以自己支撑自己,不用四处想偎依别人汲取养分。
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养分了。
他居然变成一个有能量的人了。
帐门后,身边沈青栖微笑晏晏,单手依着他的肩膀,弯唇瞅着他,那双精致漂亮的杏仁大眼熠熠生辉,她整个人都充满力量。
秦晋深深爱着她,此生都不可能改变,但他现在感觉自己也和她一样,是有力量的,是独立的。
他忽然很高兴,因为这样的自己,也因为他心里知道,沈青栖肯定更喜爱这样的自己。
她会欢喜他变得更好的。
秦晋忍不住瞄了外面一眼,见无人注意,他偷偷低头,轻轻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赶紧分开。
他两人的唇都染过血沾过汗,有点咸咸的,但却觉得甜极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已经有军医过来用这个医帐了,两人含笑对视片刻,赶紧出去了。
……
相爱的是甜蜜的,虽暂不能长久天天相对。自我蜕变到了今时今日,结果也是让人感到开心的。
但也有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八指何达伤势不轻,已经被抬到医营了,他战场舍弃老母儿女家族,一心为大军为理想为身份为志向悲愤拼杀,受了不轻的伤。
一抬到医营下马,扑在行军床上他嚎啕大哭。
其余十一人,都或多或少有负伤,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秦晋亲自去探看了他们,肃容肯定了他们,温声劝慰了他们,一一看过,长达一个多时辰,才被已经强行收住眼泪悲伤的何达等人劝走了。
何达说:“末将相信,邪不压正!那南帝如此行事,多行不义,终会败北!末将愿意为此奋战,直至此身战亡!!”
红肿眼眶,沙哑声音,有点哽咽,但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医帐内,旁边的贺贞杨昌平戚时山沈青栖也匆匆过来探望的大小臣将,也不禁大声喝了一声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