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倏地勒停了战马,一扯马缰, 大黑马伫立在万军中央猎猎饿而飞的帅旗之下。
他抿着唇角,举目往前方望去, 凉风飒飒掠过他泛着冷光的玄黑甲片和赤红帅氅, 那庞然巨兽般的城池便无声映入他的眼帘。
秦晋眼睛很利, 他把这座巨大城池的黑暗轮廓看得清清楚楚的。
此时夜与日的交汇, 而他和秦北燕之间的父子情谊,也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沈青栖这些时日明里暗里的话,终究对秦晋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他看似沉默不多谈,但这些时日他总是反反复复地想这个问题, 倘若彭、韦、吕三家真有投效了他的父皇,那么他的父皇会想在这里对付他?想要彻底灭杀了他?然后把隋州军和他掌握的三州地盘都接到手里吗?
不得不说,秦晋反反复复地想, 最终的答案却是,还真的非常有可能的。
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情绪总是抑制不住在滑向谷底。过去种种如电光朝露,他以为过去了,他以为变轻了很多,但其实也不尽然。毕竟二十年了。过去二十年,如同一个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把烙印炙烫在了他的心坎上,他的灵魂之上,让他想忽略、想摆脱都很艰难。
他恨秦北燕,恨他无情的父亲!但终归是因为有爱有渴求,内心藏着深深的情感,他才能转化为恨。
如果换了说旁人想来杀他,秦晋一点都不在意。只管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如果能把他给杀了是对方的能耐。
可是秦北燕不一样。
他曾经是多么眷恋着这个人,几乎是跪在地上捧着心,去渴求他以一次的垂青,一次的褒奖。
他的童年和少年,如此的贫瘠,他是当时唯一的仰望和情感亮光。
到了今日今日,即便父子近乎翻脸的对峙,他死死捏着隋州军不可能撒手,但秦晋还是无法欺骗自己,他面对这个人,情绪依然在剧烈起伏着。
即便这个人远在宜州战线八百里之外,他这些日子想起对方,他心脏依然会一阵阵闷闷的,难受极了。
那,他的父亲会想杀了他吗?
漫漫长夜,秦晋无声难眠,思绪却不停在轮转。
他远没有表面平静,他不停地想,不停地问自己。
他最终的答案是,有机会的话,可能会的,并且可能性还很大。
哪怕他情感上其实不愿意去想去承认。
可偏偏他又自虐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正如当初明明知道自己只有愿意当个安逸王爷,他的父皇看在母亲和程南他们的份上,肯定会默认给他一个一生富贵的。
可是他偏偏就是倔,就是满腔的不甘心,他偏偏要挣扎出头来,最终成为所有人侧目仰望的对象。
他还想复仇。
他今时今日,终于拥有了一定复仇的资本了。
秦晋驻马在帅旗之下,黑黝黝又露出一小片东方白昼的天幕之下,在千军万马簇拥的中央,他看着远方那个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的赤郡城。
他心里如是想道:他不会后退的,他只会前进。他有他自己,他还有阿栖,他身后有如此多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后退半步,也不能后退半步!
如果一切是真的,彭氏三家真有投向那个人了,他的父亲秦北燕真的想趁机灭杀自己的。
那就一刀两断好了!
他将和过去彻底做一个了结。
从此只有恨,不会再有爱和期待。
如果他再露出从前的挣扎和复杂,那他将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来吧!
如果有暴风雨,请来得猛烈一些。
他这半生都在蹚渡风雨,他毫不畏惧的。
而且现在,他也不是一个人,他已经有了阿栖。
秦晋伸手摸了摸左胸口,这里的铠甲之下的中衣内袋,有着一个黄色的平安符。
是他告白那天,沈青栖在山上那个寺庙求的。她跪在佛前祈祷完了之后,摘下戴着的玉佩,自行换了四个平安符。两个送给凌斐,说一个给凌斐,一个给孩子;另外一个送给了他,最后一个自己留着。
盼他们都平平安安。
有什么内部矛盾,他们可以慢慢解决了,只要平安。
现在他们没有矛盾了,他在练歌,唱好了她就会答应他和他在一起。
一切都在变好。
我不怕的。
秦晋咬紧牙关,他如此告诉自己。
大黑马的铁蹄之下,湿润的土地已经坚实,暗与明交汇,天越来越亮了,直到水军战兵全部登上战船,普通士兵已经能正常视物,旗兵飞马而来,翻身在猎猎赤红帅旗之下翻身跪倒,禀报,一切就绪。预定进攻的时辰也到了!
战马嘶鸣,战船即将升帆,黑压压铺陈原野之上的近乎百万大军,旌旗漫山遍野。
一缕金阳穿过云层,洒在大地之上,秦晋毫不迟疑,“伧——”抽出王剑,斜指向天:“传令!擂战鼓——”
隆隆战鼓的重声陡然加急,在急到最紧的一霎,秦晋气沉丹田,他厉喝:“将士们!进攻——”
令旗挥舞,喊杀声陡然爆发,辎重步兵骑兵战船隆隆往赤郡城方向狂冲而去。
……
这一场持续超过的一旬的赤郡城大战在今天拉开帷幕,战鼓雷鸣,骑兵冲刺,千帆竞渡,步兵冲杀,把整个赤郡城和南边的平原、大河都变成一片激战和鲜血的海洋。
一开始,郭琇盟军和隋州军配合得还是可以的。
战前,秦晋去信郭琇,双方约定同攻,并且井水不犯河水,一切等拿下了赤郡城再说。
后面一句都是虚的,但无论如何,这个盟约都会等进城甚至灭了三世家的守城军之后,才会把前面的盟约撕毁。
这是一场硬战。
三世家联军也有四十余万之众,非常悍勇,尤其是世守北境线的吕家范州军,骑兵冲杀血腥遍地。限于场地,南军百万大军无法全部压上,在最开始的出城迎战当中,南军和赤郡城三世家守军也杀得一度有来有回胶着不下。
但南军终究有百万大军,车轮战日夜不停,在第三天的午后,赤郡城三世家联军终于不敌,一轮火油弹急攻之后,后者火速开启城门,趁着阵势未被冲乱,敢死队阻挡,大军退入城中,旋即展开了城防攻守战。
战船大战立即被推上了前头。
赤郡城,一面没城墙是矿山,矿山虽然挖得很漂亮,另一边后悬崖的山体没有动过,但由于山势的原因,其左右都是迂回的丘陵和小山,修建城墙连接之后,这边终究是更加容易被攻陷的,三百年前大景朝太祖也正是从这两边的矮山攻进赤郡城内的。
今天郭琇和秦晋也不例外。
铁水大河战船隆隆,不断撞击水门,而浮桥已经搭起,辎重不断推上前来,步兵喊杀如山呼海啸,城墙上不断砸下大块铁矿石,不断泼下滚水热油,不断砍翻攀登城梯而上的南军兵士,尸体堆叠如山。
但终于,车轮战了三天之后,这处城墙,彻底告破!
由点到面,半天之后,南面城墙也成功被攻破打开一个缺口。
南军先后蜂拥而上。
硝烟中,郭琇大喜过望:“终于破了!”
要进入巷战了。
帅旗之下,郭琇霍地侧头,遥望远方简王秦晋的赤红王旗,他冷哼一声:“区区二十来万人,也敢和我相争!”
他麾下,可是八十万兵马啊!
“擂鼓!冲锋!上啊——”
南军两军战鼓同时擂响,巨大的鼓声响彻天际,震得人心脏都在颤动,两军将士爆发出一声海潮的大鸣,往城墙冲了上去。
……
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半天之后,赤郡城外城墙全线宣告全破,南军两军彻底涌进赤郡城外城之中,之后迅速整军,重新调整队伍,整成一个个长条的列队,各营部的将领和底下的校尉士官开始不断的奔跑,不断地再次告诫注意事宜。
沼气战要开始了!
三世家联军已经彻底退进中城和内城,在狼狈而急速地整军中,一应和火油和明火相关的军备此刻都全部不允许用了,里里外外,敌我双方,皆是如此。
不管顶层的将领还是普通的兵卒,心弦都绷紧了起来。
彭羁韦信吕衡一身的血污焦黑,他们喘息着,下令全军熄灭明火之后,沼气池的母池阀门已经开启了,水压作用之下,庞大的沼气正无声沿着古老的管道无声输送到预定好的十个巨大的火灵池之内。
内城中城都有,沼气无色无味,谁也不知道哪个火灵池有沼气,哪个没有。
费密已经抵达赤郡城多时,他手里拿着南军两军的绝密进军路径图,这火灵池该填充哪个,正是他亲自圈定布置的。
这个跟了秦北燕征战天下将近三十年的心腹僚臣,他左眼睛瞎了,带着一个黑色的皮眼罩,看着很有些不好相与。但他这只眼睛,是当初南边郝州苦战被敌军一箭射瞎的,这都是战功,这都是当初艰苦南征北战的痕迹。
“来了,来了,来得好啊!”
费密一身黑衣,穿戴褐色滚边的三世家战甲,他冷冷下令之后,面露凌厉之色:“郭琇,哼!还有那个小崽子,身为人子,竟敢和君父别苗头!”甚至隐隐有竞争天下的趋势,真是岂有此理啊,“这是在找死!!”
费密跟随皇帝三十年,从千余人马一直走到今时今日,他完全能体会到皇帝的森然和愤怒。任何挡在他们一统南北面前的,都是在找死!
都去死吧!
……
有危险在无声逼近着,而当事人事前完全不知道。
但好在,沼气充盈满了子池火灵池之后,是需要切断母池阀门,而后释放管道内沼气的,不然的话,有整体全部炸毁并一直炸到矿山那边的危险。
从展开攻城战开始,隋州军都是兵分两路的。郭琇那边兵马多,更是兵分四路。郭琇那边不提,目前沈青栖和秦晋却是不在一起的。
南路攻城军由戚时山和贺贞共同率领,高章、陈棠、沈青栖、百里伊等人都是他们俩的副将。
由于沈青栖相对较熟悉这个沼气,更被提为此战南路军的副将第一位,就和戚时山贺贞在一起。
而秦晋则带着陈值、杨昌平、武绛、常洄灵等水陆二路的将领在西北边攻打与山体相接的那处水门和城墙——也就是第率先攻破城墙的那个位置。
经过百万大战,隋州军悍勇之名天下皆知,不但秦晋蜚声天下,就连他麾下的戚时山杨昌平高章贺贞等人也成了当世的有名大将之一,已经是名声赫赫,和昔年不尽相同了。
这一次大战,隋州军这边也是三世家联军的重点对付对象,待遇一点都不必郭琇盟军那边差的。
中城城门被巨大的擂木轰开,甚至有一扇还来不及关闭,被他们追上卡住,三世家联军的兵马在急忙后退着,重新按照上面的命令依托火灵池重新布防结下阵势。
杨昌平贺贞沈青栖这边已经重新整军完成了,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各营部的校尉士官不断奔跑,一再叮嘱注意事项,很快收拢完毕,他们开始迅速挺进中城之中,追杀残存的三世家联军乱兵。
沈青栖早就适应了战事的节奏了,她这个人挺全才的,和当年的余太守一样,上马能打仗,下马能理政,有她在,真的给秦晋分担了非常多的担子。
现在她一身的硝烟和残血,跟着贺贞的战马之后,带着排成纵队的大军冲进了中城。
铁郡城中城房舍鳞次栉比,街巷星罗密布,大军严格依照上峰指示,迅速穿过街巷,集结在一起不断往前推进,不断砍杀三世家的残兵。
他们避无可避,会经过火灵池的。这些火灵池每一个长达十数里,是按照八卦方位布置的,没有任何进犯的军队可以避开它们。
现在的关键是,沼气母池能填充的火灵池只有总数的六成,他们途径的这一个个,究竟哪个有,哪个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