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件的事情都商量得差不多了,左荣等人对视一眼,默契起身,告退去忙碌了。
江希舜想了想,也跟着告退,匆匆出去了。
书房之内,除去呈上密报的暗卫统领秦祈之外,就只有秦北燕一个人。
秦祈禀报之后,靠回墙边,无声站着。
秦北燕露出狰狞之色,片刻恢复过来,但眉目阴沉到了极点。
看来,要尽快解决秦晋了。
现在郭氏盟军也解决了,秦北燕可并不想把秦晋这个逆子的留到真正一统南北彻底开国之后。
可秦晋拥兵之重,个人能力超卓,隋州军上下拥戴归附之心非常强。
这隋州军也有点棘手,底层兵卒初始都是从隋州出来的,抱团,归心程度高。而隋州军上下的臣将都是忠直之士,多讲究忠臣不事二主,跟随秦晋时日已久,就显得非常麻烦,很难把隋州军从秦晋手上剥夺出来。
但放着更麻烦,秦晋掌中的隋州军只会随着战事推移,像堆雪球般越滚越大。
让这个心腹巨患越来越大。
对于秦晋这个儿子,秦北燕并无多少感情,昔日相对倚重,只是因为好用。
但从前他绝对没想到,这把刀用着用着,最后反过来割他自己的手。
秦北燕一时都很后悔,当初不应该让秦晋去收取隋州和隋州军。他应该让秦越去。
秦越是个见风使舵只谋利益的虚伪东西,秦北燕知道。
但秦越绝对比秦晋好对付多了。
秦北燕阴沉着脸,眯着眼,正在思索该如何解决秦晋?不过没等他想到,暗卫副统领刘岩带着鸽房的陈英,悄然快步从隔间小门进了大书房。
“陛下,封京有信!”
刘岩有些焦急,压低声音:“凤儿姑娘不见了!”
“我们在宫里的眼线廿二日传信,说有一天忽然发现,凤儿姑娘不在碎玉轩,不知道被司马晏弄到哪里去了!”
秦北燕闻言一惊,“怎么回事?!”
他马上坐直了,刘岩急忙膝行上前,把密报呈上。秦北燕立即展开一看,上面蝇头小楷和刘岩说得差不多,只是更详细些,那几个眼线一直都是负责监视凤儿和碎玉轩的,本月十九时发现凤儿好像不在碎玉轩,后经过两三天仔细侦查,发现是真的,小皇帝司马晏不知道把把凤儿弄哪里去了。
凤儿失踪了。
秦北燕脸色登时一沉。
凤儿可以说是秦北燕这辈子干过的最龌龊的事情。他利用了私生长女,颠覆了整个旧景朝,直接让司马家篡位大景,囚禁怀帝,让整个旧景人心都崩坏了一半。
司马卿的上位称帝,血洗多少忠臣名将?人心涣散,怨声非议载道。更让朝廷对大江南边的掌控力进一步削弱,让秦北燕的起义军更加容易征伐四方。
上述的结果,还直接导致了后来南朝北征的绝佳战机。
秦北燕唯一牺牲了的,只是一个女儿。
没错,凤儿是秦北燕的女儿,最大的孩子。
秦北燕婚前就有两个相好了,都已经给他生下了孩子,其中最大的女儿,就是凤儿。
凤儿国色天香,绝代佳人,以青楼女身份出现在封京,十四岁结识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怀帝。后来被灵帝和司马卿争夺,司马卿一怒之下,毒杀灵帝又伪装其暴病而亡。后来怀帝登基三个月,他索性篡位了。
凤儿先做灵帝的妃嫔,司马卿篡位之后,又成了司马卿的妃嫔。再后来,司马卿老死,次子司马斌继位,又被囚禁在宫中成为司马斌没有名分的妾室。
再后来,小皇帝司马晏杀死叔父司马斌复仇成功,登上帝位。
小皇帝司马晏遭遇过其叔父暗算毒害,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他有皇后但很可能没圆房,他平日不近女色的,对红颜祸水凤儿也没有任何性趣,但他却紧紧囚禁着凤儿。
秦北燕在司马斌去世后,就想悄悄把凤儿劫回来,以绝后患。毕竟这件事只要一宣扬出去,秦北燕的名声立马就扫地了,毫无正义可言。
但司马晏第一时间就将凤儿擒住,并命人紧紧看守,多年来囚禁在碎玉轩。
秦北燕倒不是没有尝试过遣人北上封京,但去一个,失踪一个;去一双,失败一双。
司马晏很可能已经查到凤儿是他的女儿了。
只是司马家底蕴极深厚,明暗人手、臣将、近卫,什么都不缺,又南面称帝这么久。这些资源在司马晏杀死其叔父继位之后,这几年逐渐被他全部拢在了手中。
可不是郭琇的荆门郭氏可以相比拟的。
加上鞭长莫及,秦北燕一直奈何不了司马晏。
现在突然得悉凤儿不见了,秦北燕心中警铃大作:“加派人手!一定要查到司马晏把凤儿弄到何处!马上去!”
秦北燕眯眼:“必要时,可以杀死凤儿。”
冰鉴为这炎炎夏日的大书房带来沁凉之意,秦北燕一字一句冷冷说道,刘岩后脊蹿上一阵凉意,他咽了咽,他是知道凤儿的真实身份的,但他还是马上应道:“是!”
“去罢。”
刘岩低着头,俯身,匆匆起身从后门出去了。
秦北燕站起身,在偌大的书房内踱步,厚厚的团花地毯吸附了军靴落地的声音,整个大书房静悄悄的,让人心里发冷。
秦北燕为什么一定要接回凤儿?
当然不是因为父爱。
也不是因为凤儿这个人,毕竟口说无凭,谁能证明凤儿真的就是他的女儿?
而是因为,近年来,秦北燕发现,凤儿可能瞒着他藏着一些重要的东西。
——司马晏把凤儿钳制得这么紧,碎玉轩守卫力度甚至不亚于他本人身边。他又不喜女色。秦北燕几乎立即就猜测,这很可能是有什么重要东西被凤儿捏在手里了。
这个猜测一出,让秦北燕异常恼怒。
要知道,凤儿的母亲弟弟被他捏在手里,这个女儿又素来柔弱,他一向都认为对对方是绝对掌控的。
没想到,不知道何时,凤儿竟然隐瞒了他这么一件重大事情。
这让秦北燕生出一种极大的危险感。
他这些年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往北都宫里安插人手,一再试图遣心腹北上去劫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现在,在不久之后,他马上就要兵临封京平原的北偃关关门之下了。而在这个当口,凤儿突然不知道被司马晏弄到哪里去了!
这当即就让秦北燕警铃大作。
刘岩去了都不够,他立即下令秦祈,连续出动多股暗中力量,甚至包括了刀马营,立即奔赴封京。
不顾一切代价,把凤儿弄回来,必要时可以杀死!
把凤儿瞒着的那些东西弄回来也行。
不然就灭口!
“马上去!”
秦祈也是秦北燕的私生子,秦晋离开后,暗卫统领临时兼任刀马营大统领的,但秦北燕一直没找到真正合心意的人,这一兼任就是好几年。
他并不知道这个凤儿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闻言跪下锵声:“是!”
匆匆下去了。
秦北燕脸色阴沉如泼墨,站立好半晌,才蓦地转身回大书案之后。
……
弦月如勾,银白月华无声洒在封京平原的山川河流和中心这座巍峨大城之上。
不管外头如何战火燎原,秦北燕和秦晋父子间如何暗流汹涌,在争夺着范州诸城池的控制权,封京皇都的探马如何每天匆匆出入,这寻常百姓之家也影响不大,最多酒楼茶肆多人讨论,街上也时时听闻一下罢了。
封京城内外,喧嚣平静依旧。
梁平冯涵当夜领命点了二十多个人之后,就带队悄悄离开了大营,他们换了衣着,佯装商队,过了北偃关的关门,之后就直奔封京城的方向了。
他们进了封京大城之后,也没有侦探什么朝堂局势之类,而是趁着夜色换了夜行衣,直奔白天就踩好点的东城废宫去了。
废宫原名昭和宫,是旧景朝众多行宫之一,这昭和宫不算很大,但位于封京城之内,怀帝被废之后,就被幽禁于此。
这座昭和宫自从怀帝也去世之后,就直接荒废下来了,已经有十几年了。红墙斑驳,没有守卫,杂草丛生,连瓦片都缺损破碎得厉害。
平日里都没有人走动的,最多有些胆大的附近小孩从狗洞里钻进去玩捉迷藏,不过晚上也各回各家去了。
梁平冯涵他们一队二十多人,夜里悄悄潜入,从废宫的主轴中心的九章殿开始找起。
大殿里面黑乎乎的,厚厚一层灰,桌椅帐幔全部都没有了,空荡荡的破旧宫室和宫墙,他们点上了带来的烛火,带着很大的希望,一寸寸寻找墙壁地面,不断摸索敲打,试图寻找到有可能存在的暗格。
可就在他们刚到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摸索寻找,花了半个夜晚把怀帝当时住的寝卧里外上下的敲遍了,并无所获,梁平和冯涵正皱着眉凑在一起商量,下一个位置找哪里呢?旁边的宫室?外面的庭院?
可正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见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宫殿的庑廊之下了,那人慢慢走着,几步就走到了破旧斑驳的门槛一侧,“你们,是在找遗诏吗?”
那是个很瘦削的人,身穿蓝衣,披着黑色的兜帽斗篷,银白的月光自庭院外投进殿门大开的大殿之内,那人就站在门口,他背着光,尘太大,他甚至咳嗽了两声,身边立即有人上前紧张想拍背,但被那人挥挥手,挥退了。
这是个少年,非常瘦削的少年。
梁平冯涵等人大惊失色,急忙抬头望去,又迅速聚集,匆匆一跃自破旧的红漆槛窗跃出,团团持刀站在外面的庭院里。
外面竟然来了很多人,都是高手,就在对面的庑廊之下,无声无息拱护在那个少年的身后。
“你是梁平?你是冯涵?……”那个少年转过脸上,眯眼看着他们,慢慢辨认着,将为首的梁平和冯涵都对上了号,“一个是秦晋的亲卫副统领,一个是秦晋如今手下专司刑狱的校尉。”
“你们都是简王秦晋的人。”
这个少年一动,黑斗篷和藏蓝色衣摆也动了,露出掩盖在黑斗篷之下悬挂在腰带的一枚压袍角的玉珏。月光明亮皎洁,那玉珏的丝线和绦子竟然是明黄色的!
——早在旧景开国,明黄色已是君王专用。
梁平冯涵等人眼尖,都见到了这抹明黄,大惊失色,难道这是小皇帝司马晏吗?
然而,不用多解释。
那少年皇帝转过脸来,皎洁月光之下,他一双漂亮到极点的瑞凤目,竟然和秦晋生得一模一样,而轮廓之间,和秦晋竟然也有两三分相像。
他脸色苍白,太瘦削,不然可能还要更像一些。
梁平早就听沈青栖他们闲聊时说过,秦晋眼睛长得非常像他的外祖父。
而来之前,沈青栖才刚刚和他们科普过,好让他们心里有底,小皇帝司马晏的母亲和静妃是亲姐妹,司马晏是秦晋的亲表弟。
——不是论什么血缘关系,大军压境,亲父子也没有情面可以说,更甭提从没见过的没感情的表兄弟。
沈青栖只是尽可能把自己的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好让他们不吃亏,也尽量让他们能顺利一些,最好能找到线索。
她和秦晋都寄予厚望的。
所以梁平冯涵是知道不少内情的,两人也很紧张,很希望能此行能获得一些重要线索,最好直接找到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