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点头,她带着孟春走了。
“姐,你是什么想法?”跟牙人分别之后,孟春问。
“我不确定这个价是否合理,打算去问问市令。”孟青说。
“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孟春感叹。
孟青今日提前半个时辰去县衙接望舟,走进官署,正好是尹明府每日下午吃茶点的时辰,尹夫人陪伴在侧,听闻孟青来了,她让下人把人请进来。
“你今日来得早,望舟还在做功课。”尹夫人道。
“今日在锦绣坊看染坊,看完了时辰已经不早了,再拐去义塾不划算,索性就提前过来了,今晚也能早点回去。”孟青说。
“看染坊?打算买下?”尹明府接话。
“我兄弟打算买,纸扎明器用纸量大,销路还稳定,他说与其让外人赚这个钱,不如让他来赚。他要买下一座染坊,专门做彩纸的生意。”孟青回答。
尹明府点头,“这是个赚钱的生意。”
“是啊,他弄个作坊,以后洛阳附近其他县的义塾也从这里进货,规模不小,雇的工人指定少不了。我想着他赚义塾的钱,也该沾个义字,为百姓做点好事。尹大人,官府经手的案件多,估计也遇到不少苦命人,哑女聋女、失孤的孩子、或者死了丈夫没有依靠的寡妇,以及流氓和乞丐,这些人流窜在洛阳城如皇都角落里阴暗的影子,这类影子多了,免不了坏事。您若有意,可以安排官差把他们送到染坊里做事,能混个温饱。”孟青缓缓地说。
尹明府坐正了,“作坊需要多少工人?”
“二三十个吧,后期生意好了,估计还会增加。”孟青面上含笑,“除了染坊,我兄弟还打算开个竹坊雇人劈竹条,也需要二三十个人。”
“我待会儿就把这个事交代下去,让主簿领着衙役统计人数以及各个人的背景,人凑齐了,让你兄弟来挑人。”尹明府愉快地说,“你的义塾还缺人吗?也可以来挑。”
“如果有会竹编手艺的人,义塾也还能再收一二十个。”孟青回答。
“行,我帮你留意。”尹明府迫不及待地说,这都是他的政绩。
“孟娘子,喝口茶。”尹夫人递来一杯热茶,“你们是真正积德行善啊,帮苦难人渡厄是在救人性命。”
“我们是从穷苦的日子里走出来的,知道生活艰辛,如今有能耐有能力了,对困苦的人能拉一把是一把。再则,以后染坊、竹坊发展壮大,发展到需要二三百个工人的作坊,收尽洛阳苦难人,这对尹大人的政绩来说,是锦上添花。两厢都是好事,何乐而不为。”孟青看向尹明府,借杜悯的面子,不如靠她自己的价值来结交人脉。
尹明府捋一捋胡须,“真要有这一天,何止是锦上添花。”
“那招工一事就交给您经手,我催我兄弟早点把作坊定下来,等作坊定下来,就让他来挑人。”孟青说。
“作坊在哪儿?锦绣坊?”尹明府回忆孟青的话,他主动询问:“今天去看了是吧?没有定下?遇到什么问题了?我记得那个地方地段不错。”
“牙人报价一千四百贯,器具和染料另外作价一百二十贯,我们觉得价钱挺高,不确定这个价是否合理,而且坊主也不在,只有牙人跟我们交涉,我怀疑他瞒着坊主报高价了。”孟青说。
尹夫人眼神微动,她跟尹明府说:“让市令去打听打听,他出面能拿到实诚的价。”
尹明府点头,他看向孟青,说:“我回头跟市令说一声,以后你们再买什么铺子,直接找他,经营上遇到什么麻烦,也找他解决。他要是解决不了,你来跟我说。”
“有您这话,我以后可就不客气了。”孟青目的达成。
尹明府笑笑,“不用客气,于公于私,我都该照拂你们。”
*
过了两日,市令塞了一封信给望舟,望舟拿回去交给孟青,孟青打开信,纸上写着锦绣坊的染坊连房带器具和染料,一共作价一千零三十贯。
孟青转告给孟春,“省下近五百贯,等拿到房契之后,你自己出面邀请市令去酒馆喝酒,再给他塞个三五十贯作辛苦费。”
孟春点头,他试探道:“给了钱,我再托他帮我找合适的民房,并更改为作坊。事情做成后,再请他喝酒,并另付辛苦费。”
孟青赞赏地看他一眼,“对,把他结交为你自己的人脉。你背靠杜悯,要学会利用他的名头来结交对你有用的人。”
“娘,水烧开了。”望舟在院子里喊。
听到望舟的声音,孟青立马闭上嘴,免得让他听到他们利用他三叔,又要不高兴。
*
过了两天,杜黎和河清县的衙役押着十五辆马车送来一万贯钱,孟春立马拿钱去买下染坊,并在两天后过户一座价值七百贯的民房。
杜黎和孟青一人负责雇工修缮房屋,一人负责大手笔地购买染料、纸、炭盆、炭、铁铲和竹子。
半个月后,工人和货物全部到位,染房和竹坊进入开工状态,两个作坊由孟春盯着,孟青闲下来张罗着寻觅纸坊。这天,她在街上碰上陈明章的两个儿子,还是他俩先看到她叫住了她。
“孟娘子,你怎么在洛阳?我还以为我认错了。”陈二郎大喜,他一直想找孟青和孟家人,五月底写信回吴县,一直到现在还没收到回信,万幸让他在洛阳遇到人了。
“我爹被顾家人状告孝期宴饮,你能不能为他作证他当天不在场?”陈二郎迫不及待地问。
孟青奇怪地看着他,“你们没收到洛阳明府送到长安的信?”
“收到了,我们就是收到信才赶过来。你也知道我爹被烧伤的事?”陈二郎反应过来,“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他的伤好了吧?”
“只收到了一封信?我领你们去衙门吧。”孟青说。
陈大郎察觉到不对劲,“还有第二封信?去衙门做什么?我爹出什么事了?”
孟青什么都没说,“跟我去衙门吧。”
第127章 你二嫂在对岸等你……
“孟娘子, 我爹是不是出事了?”陈大郎越走越慌,他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双腿发软。
孟青环顾一圈,周遭人多, 是个适合引发一场热闹的地方,她同情地看陈大郎一眼, 说:“他烧伤严重,在一个月前不治而亡。”
“不可能!”陈二郎大吼一声,他指着孟青的鼻子骂:“你这个恶妇, 你在骗我!”
街上的人闻声聚过来看热闹。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有人打听。
孟青担心他暴起打人, 她后退几步,说:“我骗你什么?你问街上的乡亲,他们都知道你爹的事。”
“他们的爹是谁?”有人问。
“陈明章陈大人是他们的爹。”孟青解释。
洛阳城里天天有新鲜事发生,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大多数人已淡忘,压根想不起来陈明章这个人。
“陈明章是谁?”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一个月前陈大人因醉酒导致驿站失火,他也被烧伤, 烧伤之后伤情恶化, 在几天后不治而亡。”孟青提醒,“他病亡后, 由他的学生代子扶棺回乡。”
“噢!我想起来了, 他的学生是那个铁头县令,忠孝两全之辈,我儿子从私塾回去跟我提过他,他的夫子很尊崇铁头县令,说此人有子贡之风。”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高声说。
提起铁头县令和弟子为老师扶棺运柩一事,周围的人都想起来了。
“你们的爹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了。”看客开口。
“客死异乡,也没个亲人在,好在还有个学生在身侧, 他一手操办丧事,葬礼办得可风光了。”
“对,那几天好多人去吊唁,可热闹了。”
“还用上了圣人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
陈大郎和陈二郎头晕目眩,二人不敢相信他们听到的话。
“出什么事了?都散开!”市令带着巡逻的衙役赶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市令走进来,他看见孟青,诧异道:“孟娘子,出什么事了?”
“这二位是陈大人的儿子,他们刚从长安赶来,不知陈大人去世的消息。”孟青解释。
市令顿时面露哀伤,“令尊于一个月前已病逝,他受伤的当天,明府大人给你们寄出头一封信,五天后,他去世的那天又寄出第二封信,第二封信送达时,你们可能已经离开长安了,没有收到消息。”
有官府的人出面证言,陈大郎和陈二郎怀揣着的最后一丝希冀消失了,二人直挺挺跪下去,陈大郎仰面痛哭:“爹啊——儿子不孝,竟没能送您最后一程。”
“爹,您怎么就没了?”陈二郎泪流满面,谁能想到,三年前长安一别,竟是父子三人最后一次见面。思及此,他嚎啕大哭,恨不得能以身替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堵住了路,妨碍车马穿行,市令安排衙役疏散人群,他搀扶着痛哭的二子,说:“陈大人临终前,杜大人日夜守在榻前,没让他孤独地闭上眼。杜大人也给陈大人办了葬礼,在葬礼上长跪不起,以儿子的身份答谢宾客,上门吊唁的宾客数以百计,刺史大人都上门了,可风光了。陈大人没有凄苦离世,这好歹是个安慰,你俩别自责,我们都能理解,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陈大郎和陈二郎哭得站不稳,但心里的确因为这番话好受多了。
“随我去衙门吧。”市令打算把人带走,免得在街上引人围观。
孟青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跟着一起去了。
走在路上,市令继续说:“陈大人的尸骨不在洛阳,杜大人不想让他的尸骨停在义庄,在洛阳停灵三天后,扶棺回河清县了。你们可要好好谢谢杜大人,没有他,等你们来了,陈大人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陈大郎此刻对杜悯恨不能跪下磕头感谢,他应和地点头,“杜大人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陈二郎还怀揣着一份怀疑,他了解他爹跟杜悯之间的恩怨,他爹认为自己于杜悯而言是恩大于怨,杜悯肯定不这么认为,在心有怨气的情况下,杜悯竟愿意做到这一步?
“杜大人在河清县任职?又怎么会出现在洛阳?”陈二郎问。
“他去刺史府述职,恰巧在洛阳遇到你爹,两人还同住一个驿站。”孟青跟在后面解释,她故意问:“怎么?难不成你们以为杜悯是存心在洛阳堵陈大人?接下来是不是要怀疑火是杜悯放的?”
“没、没有这个想法。”陈二郎的心思被说破,他结巴起来。
孟青哼一声,没有说话。
市令面上纹丝不动,似乎没听见这两句对话。
到了县衙,尹明府出面接待,他把卷宗拿给二子看,让他们了解事情的经过。
陈二郎仔细看,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大郎了解到他爹被烧伤的伤势,再一次大哭出声。
“听杜大人说,陈大人出现在洛阳是短暂停留,他要赶赴长安,听刑部传唤。他身上的官司你们清楚吗?”尹明府问。
陈大郎哭声一滞,陈二郎神色发僵。
“看来是清楚的。”尹明府拿回卷宗,“本官也问过杜大人,杜大人央求本官不要深究,想给陈大人保留身后的体面。你们作为家眷对陈大人的死亡若是没异议,本官这就结案,卷宗移交刑部。因被告人死亡,刑部的案件会被撤销,陈大人能以官身下葬。”
“没有异议。”陈大郎忙说,他爹能保留官身,死后仍可称润州参军,他们家还能受其荫泽。
陈二郎跟着点头,“结案吧。”
尹明府让二人签字画押,“丧榜已经被杜大人领走了,你们去河清县找他,再自行商议如何安置陈大人的棺椁。”
陈大郎和陈二郎应是。
孟青站在一旁沉默地旁观,人无能的时候,真是可怜得吓人。
离开县衙,孟青问:“你们什么时候去河清县?”
“这就去。”陈二郎回答。
孟青看一眼天,晚霞都出来了,她出声说:“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再动身,明天我和我丈夫跟你们一起去河清县,给你们带路。”
陈大郎犹豫,他看向他二弟。
“你们着急忙慌地走,不给长安的家人和远在润州以及吴县老家的亲人去个信?你们的媳妇和孩子要赶回老家守孝吧?”孟青提醒。
“对,是该如此。”陈二郎疲乏地说,“如此便劳烦孟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