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前衙有案子。”主簿来喊。
杜悯只能先去忙公务。
“要上课了是不是?望舟,去上课吧。”杜黎听见夫子的声音了,他嘱咐道:“你娘和你三叔的谋划你听听就好了,千万不要往外说。”
望舟点头,“我知道。”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杜黎问孟青。
孟青点头,她凑到他身侧问:“我的步子是不是迈大了?去年要是不聘请掌事人,不安排他们去外地建塾,按照以前的打算,老三去哪个地方任职,我去哪个地方开义塾,或许还真能在十年后实施这个计划。”
“要是这样做,意味着老三每去一个地方任职,都要像初来河清县一样,跟个瘟神一样天天上门吊丧。尹明府曾经说过,老三把堤防建好,有这个功绩,任期满了或许能接手他的位置。洛阳那是什么地方?他还能拦着高官宗室的送葬队检查陪葬品是否违制?都得罪了,他向上的路被堵死了。放大鱼逮小鱼吧,无法让人信服,到时候他的官声肯定臭不可闻。”杜黎说,“万一倒霉,得罪一个不该得罪的,保不准他要回乡教书了。”
孟青拍拍他的胸膛,“杜老二,你能耐了啊!说得头头是道,我都没考虑过这个事。”
杜黎抓住她的手,恭维道:“这要感谢孟夫子带我长见识,跟你一起见得多了,脑子也灵活了。”
孟青笑两声,她顺着杜黎的话思考,认清了一个事实,纸扎明器的确不适合再作为杜悯升迁的台阶,除非他能从县令直接升为礼部的官员。
“先别想了,回屋休息一会儿。”杜黎搂着她站起来,“走吧,我去叫水,你洗洗脚躺床上睡一会儿,我去找爹娘一趟,二老还不知道空慧大师已经落脚在白马寺了。”
孟青跟着他的步子走,说:“不想了,看老三怎么考虑吧。”
杜悯一琢磨就琢磨了三天,三天后,他跟孟青说:“二嫂,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两年的时间,我打算尽快把堤防修砌完成,争取借此能提前升迁。”
他吃不到这口肉,是抓心挠肺的难受。
孟青面露思索。
“义塾不要再往其他州县扩张了,今年义塾要是盈利过多,你分出一部分先去其他州县置下铺子和房子,明年再发力赚钱。明年年底,你押送几十万贯钱财赴京,以此为诱饵,让礼部和吏部同意你的谋划。”杜悯已经把后路想好了。
“行,我试试。”孟青答应下来。
杜悯长吁一口气,他双手紧握,面露恍惚,“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不见得吧?心里惦记着提前升迁,没升迁之前,你能睡踏实?”杜黎笑问。
杜悯笑笑,“睡不踏实能睡着也是好的,我这几天压根睡不着。”
“你陪采薇回门的时候记得跟你岳父打个招呼,免得他还费心为你铺路。”孟青提醒,“之前看他的意思,是想让你接任洛阳明府一职。”
杜悯眯眼,他捻着手指,沉思良久,说:“我到时候跟他透露一下这个事,看他怎么想,他若能进吏部或礼部,最低也能当个郎中,提前铺路,占着先机,或许也能捞到一块儿肉。”
“也行,你这边没什么帮手,望舟又还没长成,能和岳家搞好关系,对你是有利的。”孟青没意见。
尹明府能任洛阳明府,必定是得圣人信任的,他若能行走在御前,来日事成,在她谋求封赏时,他替她美言一句,远胜杜悯长篇累牍地赋文一沓。
望舟长长叹一声,他也心急,“我怎么还这么小?我也想当官。”
“你会有你的造化,吃不上这口热饭,以后还会在旁处喝到热汤。”杜黎开口,“你只要用功念书,能在科举试上榜上有名,你肯定能当上官。”
“你不用发愁,你的官路可顺遂了,你娘在你的仕途上又是铺路又是建桥,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朝廷要是接受她的谋划,你娘不仅能给礼部营收百万贯,还能解决上千个白衣进士无官无职无俸禄的难题,来日你走进官场,礼部和吏部都是你的贵人。若是走出皇城去外地任职,各处都有受你娘恩惠的小吏。”杜悯越说越激动,他走到望舟身边箍着他,咬牙切齿地嚷嚷:“杜望舟!你这个臭小子真是好命!嫉妒死我了!”
望舟的脸被他揉搓得变形,他含糊不清地说:“三叔,你的命也不差。”
“比不上你!”杜悯抱着他呜呜叫,“你这小子真是好命。”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他看向她挺起的腹部,这也是个好命的。
当然,他也是好命的。
杜悯跟望舟闹了一通,心情平复下来,他灌一盏温茶,说:“我决定了,我要从农户手上买地,用来挖沟修渠。”
“买地之前先考量好,借地势决定河流的走向,可别出现开渠放水时,水淹没农田的情况,要做就做到最好。”孟青嘱咐,“别怕花钱,你募捐的善款用完了,可以向朝廷要钱。”
杜悯点头,“我已经把折子写好了,要向工部借懂农事和水利的官员,借机奏明我要挖沟修渠的事,方便以后伸手要钱。”
孟青闻言不再多说。
杜悯把公文送出去之后,他把衙门里的事务交给孙县丞,自己带着司户佐和主簿以及一干衙役在黄河沿岸以及附近的农田打转,看何处适合修大渠。
半个月后,大渠的选址定了,考虑黄河水位深浅,大渠的选址跟河里沙洲隔水相邻,此处的堤防砌一个凹口,黄河丰水期带来水患的时候,水流经此地漫过凹口流进大渠,避免水淹沙洲。再则,黄河水在此分流,河中泥沙沉积,沙洲地盘可以拓宽,到了枯水期,役工可以走上沙洲,在裸露的河床上挖掘泥沙。
杜悯望着河中的沙洲,扭头跟主簿说:“经年后,沙洲面积日益扩大,若是遇到一个大旱的年景,黄河水位骤减,此处河床大面积裸露,那时会是在黄河里修建堤防拦水的好时机,就此绝了下游的水患。”
主簿不懂水利,他心想堤防把水拦住了,黄河断流,下游岂不是没水用了?他不懂不敢多问,再则也是没影的事,问了也没有意义,便笑着点头:“大人走一步看三步,实在是厉害。”
杜悯对这句屁话无感,他望着河面,心情激昂地放话:“本官有生之年若是能遇到这一天,我一定亲自来督办建堤之事。”
“那时大人必将穿紫戴玉,下官若是还活着,定去三十里外亲迎。”主簿拍马屁。
杜悯对这句话满意,他赞赏地瞥主簿一眼,说:“三月中旬了,各县的春麦种得差不多了,人手都清闲了,你安排衙役去各个县雇人吧。”
“是。”主簿应下。
杜悯看向对岸,赵县令那个老贼还真坐得住,对岸的堤防还是往年修的,没加高也没加固。
*
四月初,杜悯独自一人骑马前往洛阳,他先去拜访尹明府,赔罪道:“伯父,我收到我大哥的来信,我爹娘和我大哥大嫂无法在我大婚时赶来观礼,在信里,我爹娘让我代他们给您和伯母赔礼。”
“出什么事了?”尹明府皱眉。
杜悯无奈地笑一声,“说来好笑,我们本是水乡的人,二老却无法适应长久的水上生活。您也知道,大船的船舱都在甲板下,行船时,船舱里的人能清晰地听见水流声,我爹娘年迈,精神不好,二老睡在船舱里听着水流声压根睡不着。日夜都不能合眼,船行到扬州,他们已经受不了,扬言要跳船淹死求个痛快。没办法,我大哥大嫂只能带着二老在扬州下船,来信说他们打算在扬州歇个几天,再走陆路返回吴县。”
尹明府松口气,“年纪大了的确是受不了船上的日子,让你爹娘以身体为重,不能来也算了,以后遇到机会,你带采薇回乡拜见公婆。”
杜悯应是,“我恩师能来,大婚时,我请他代坐高堂,见证我和大娘子的婚礼。”
尹明府又松一口气,有个长辈在就行。
“我还打算请郑刺史去为我主持婚礼,一定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杜悯又说。
尹明府满意,“郑刺史答应了?需要我出面邀请吗?”
杜悯点头,他正有此意。
第145章 恭贺杜大人大喜
翁婿俩联袂登上刺史府的大门, 郑刺史心知这二人上门估计是为了给他送喜帖,但万万没想到,杜悯竟有意请他主持婚礼。他心情复杂地看杜悯几眼, 一时敬佩他没有羞耻心。
“大人,请您见证下官的婚事是为私事, 还有一桩公务, 这才是邀您前往河清县的主要目的。去年下官曾上折在黄河北岸河清县地段修堤防, 您是知道的, 近来下官又有意挖渠掘沟,引黄河水到田间地头, 方便农事灌溉。挖渠一事已开工,择地段挖河沟要等工部派官员下来指挥。您要不要去河清县巡视一趟?给下官提几点宝贵的意见。”杜悯抛出诱饵。
郑刺史坐直了, “开渠掘河?”
“黄河迎来丰水期,水位日渐上升, 河床渐渐被淹没,劳工无处挖泥筑堤防,挖渠掘河既能方便农户灌溉, 又能掏泥筑堤防,一举两得。”杜悯讲解, “下官有一个兄长,他去年在距黄河五里外的旱地引水种稻,秋末收稻一石有余。河渠若是修成,河流附近的田地在收了冬麦之后, 可引水犁成水田,五月中旬种稻,十月下旬还能收一季稻子。”
郑刺史坐不住了,他走下来, 问:“你去年筹集了多少善款?敢折腾这么大的工程?”
“近二十万贯。”杜悯回答,“近半年,劳工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七千人,每日工钱支出为二百一十贯,按照这个人数,可供我雇工两年半。可挖渠掘河要买下河流流经的田地,钱财要折进去不少。最后要是没钱用了,只能向朝廷伸手。”
“河清县这么富?还是你杜县令号召力大?头次筹款就有近二十万贯?”郑刺史开眼了,难怪杜悯敢想敢做。
杜悯自得一笑,“可能是下官号召力大?”
郑刺史心里有了些悔意,他看向尹明府,说:“尹大人,恭喜你喜得贵婿啊。”
尹明府只知道杜悯要修堤防,其他的事他一概不知,今日一听,高兴得红光满面,这真是个贵婿。
“还请刺史大人于下个月初六移步河清县衙门,为您的下属壮个声势,他父母远在老家来不了,兄嫂又年轻,没个长辈在,难免少几分风光。”尹明府出声请求。
郑刺史又看杜悯一眼,他点头应下,说:“尹大人,你先去隔壁喝杯茶,本官跟杜县令谈几句公务。”
尹明府退了出去。
郑刺史留意着脚步声走远,他走到杜悯身边踢他一脚,“我差点成了你的岳丈,你请我去见证你的婚事?做的什么事?存的什么心?”
“大人,下官是觉得您看重我,有收我当女婿的心,才起了这个念头。我们无缘做翁婿,您若愿意,可视我为子侄。”杜悯厚着脸皮说,“下官只是想着您能出现在我的婚礼上,我脸上有光,旁的想法没有。好比河阴县的赵县令,他也曾有意给我当舅兄,舅兄没当成,下个月还要陪我来迎亲。”
提到河阴县,郑刺史询问:“河阴县跟河清县一样,也在修堤防挖水渠?”
杜悯面露难色,他摇头。
“什么意思?”郑刺史皱眉。
“下官曾登门游说赵县令跟我携手修堤防,他拒绝了,认为这是劳民伤财的事。”杜悯偷觑郑刺史一眼,说:“赵县令可能崇尚无为而治吧。”
郑刺史冷笑一声,“崇尚无为而治还当什么县令,脱了官帽当道士去。”
杜悯沉默。
郑刺史皱眉思索,“你在北岸筑高堤,今年还罢,明年堤防竣工,洪水岂不是都涌去河阴县了?”
“今年赵县令的任期就满了,明年河阴县迎来新县令,新县令着手加高河堤,可抵抗一部分洪水。”杜悯上眼药。
郑刺史一听就明白了,什么劳民伤财,什么无为而治,赵县令是眼瞅着自己要挪位置了,不想做事了。
他瞥杜悯一眼,“来告状的吧?”
杜悯犹豫两瞬,他选择承认,“是,下官劝赵县令三次,都要闹翻脸了,他还是不肯筹款修堤防。下官不想为了政绩牺牲河阴县百姓的田地和屋舍,只能做卑鄙之事,向您告状,您的话他肯定听。”
郑刺史对他的做法很满意,他琢磨着他府上的长史年龄大了,是该换个年轻肯干的人了,杜悯当不成他女婿,来给他当下属帮他治理洛州七县的政务,也是极不错的。
“本官知道了。”郑刺史端起茶盏喝口茶,说:“五月初六大婚?”
“是,初六午时前要把新娘迎回河清县。”杜悯起身,“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不打扰了,这就退下了。”
郑刺史颔首,“我最晚初五傍晚抵达河清县。”
杜悯行个拜礼,他退了出去。
尹明府还在隔壁等着,等杜悯出来,翁婿俩一起离开。
杜悯在驿站过一夜,翌日又骑着高头大马离开洛阳。
他回到河清县,过桥时遇到来自温县的运纸车队,他驱马退了回去,让桥那端的车队先过。
驴车一驾又一驾通过河阳桥,杜悯盯着驭车押车的人,没有看见孟春。
“你们的东家回来了吗?”他问。
车夫摇头,“东家忙,没回来。”
车队离开,杜悯纵马过桥,他在临近傍晚时回到县衙,进门就听见望舟的叽喳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高声问。
院内惊呼声和笑声戛然而止,胥吏们的小孩纷纷行礼问好。
杜悯看七八个小子合力托着一张比床单还大的纸,他顿时明白了,“你舅舅托人给你捎回来的?”
望舟重重点头,“这是我舅舅补给我的生辰礼,这是最大的一张,还有几张小一点的。”
“真好,都惦记着你呢。”杜悯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