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换个时间,杜黎能就这个话题跟望舟畅谈一夜,这臭小子可算看清杜老三的真面目了。
“他有私心,我和你娘也有私心,大人的事你别插手,也不需要你插手。他是你三叔,他待你好,对你用心,你就得尊敬他。”杜黎提醒,“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长安的事,我在你面前说你三叔的坏话,你不高兴,你娘警告我上一代的事不能牵扯到下一代。这句话如今依旧管用,上一代的事不该牵扯到下一代,下一代也不该插手上一代的恩怨。你管他是自私还是歹毒,你娘又没让你替她断官司。”
望舟沉默。
“小杜大人,没人敲鼓鸣冤,早早睡吧,不用升堂。”杜黎玩笑一句,“我走了啊。”
望舟脸一红,怎么搞得他像多管闲事一样?
杜黎在门外站一会儿,见望舟没跟出来,他快步回屋。
“怎么去了这么久?”孟青已经躺床上了,“快来快来,我想死你了。”
杜黎心里激动,解衣裳的动作却慢条斯理的,他走到床侧问:“郡君大人,还看得上草民啊?”
“看你今晚的表现。”孟青朝他抛个媚眼,“好好伺候。”
杜黎笑了,他移步到床头吹灭蜡烛,下一瞬,身上的衣裳落地了。
一直到公鸡打鸣,屋里才安静下来。
*
翌日。
杜黎如往常一样,天一亮就醒了,孟青还在睡,他没惊扰她,悄悄起床,拿着衣裳出门穿。
望舟也被望川闹醒了,他拿着书靠在床上看,由着望川在床里侧爬来爬去。
杜黎推门进来,问:“望川没尿床吧?”
“没有。”望舟放下书,“快把他抱走,我的床要被他掘成猪窝了。”
杜黎笑笑,“你也起吧,你三叔今天要走,你去送他。”
望舟“噢”一声。
“昨晚的事想明白了?”杜黎还惦记着这个事。
“能接受但不能认同,昨天的事发生在我和我三叔之间,不完全算你们上一代之间的恩怨。”望舟较真地说。
杜黎把望川捞过来穿衣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望舟摇头,“不怎么办。你有句话说的不对,他是我三叔,他待我好,对我用心,我也会回馈真心,当个好侄子。但尊不尊敬就有点不好说了,我不能因为他的长辈身份就要尊敬他。”
杜黎想了想,“你说的在理,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他,行吗?”
“行吧。”望舟点头。
但杜悯压根不需要侄子尊敬他,如果尊敬的代价是伪装,他不需要。
“替我转告望舟,我能接受他真实的性子,包括好的坏的,他也得接受我真实的样子。”杜悯回答,“二哥,你该去劝望舟,你知道的,我一旦在他面前伪装了,我跟他就生疏了。”
“他才八岁,哪懂这些,在他眼里,你这个三叔千好万好,我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都要挨训。”杜黎忿忿道,“你对自己有点要求,要有个长辈的样子。”
杜悯笑着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长辈,让他早早认清,免得长大了跟我分道扬镳。”
杜黎暗骂他是贱东西,他果真没说错,不合适的时机,杜悯会对送上门的真心嗤之以鼻。
真是活该,杜悯糟践别人的真心,也永远得不到他渴望的真心。
“你在心里骂我?”杜悯问。
“对,你不在意吧?”杜黎问,“以后望舟长大了,他如果不尊敬你不服你,你俩的关系估计跟我俩的关系差不多,你挨骂的时候少不了。”
杜悯一噎。
“他也不是什么正直的人,之前我们在一起密谋各种事也没瞒着他,他可没说什么尊不尊敬的话。就是对家里的关系要求高,你不要在他面前说关于我们的事。”杜黎就一个要求,不要让上一代人的关系影响到下一代人对长辈的看法,“说严重点,会影响到下一辈人的关系。”
“行吧。”杜悯妥协了,“望舟知道你对他的看法吗?他还不够正直?”
“我糊弄你的,你还当真了?”杜黎敷衍一句,“去吃饭吧,吃了饭赶紧走。”
杜悯要受不了他了。
“姐夫,杜三哥,吃饭了。”孟春来喊。
“气都气饱了。”杜悯深吸一口气。
杜黎推他一把,“走。”
兄弟俩入席,人已经到齐了,杜悯看望舟几眼,突然感受到当爹的压力。
第172章 我想自己挣个封赏……
“三叔, 给。”望舟捧着一碗米粥递给杜悯。
杜悯伸手接过,下一瞬看见望舟坐了回去,没再给谁盛粥端饭。他瞬间了悟, 这是望舟在向他低头,他乐得笑出声。
其他人纷纷看向他。
“没事, 没事, 吃饭。”杜悯心里畅快极了。
“这儿还有馄饨, 他三叔, 你多吃点这个,耐饿。”孟母招呼。
“不用招呼他, 他一不是外人,二不是孩子, 想吃什么该吃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不用三催四请。”杜黎说,“娘,你吃你的吧。”
“对对对。”杜悯点头。
孟青不搭理桌上的眉眼官司, 她端一碗馄饨去一旁吃,自己吃一点, 再喂望川一点。
半柱香后,杜悯吃饱了,他起身准备离开,“二嫂, 你去怀州前,提前给我捎个信,我打发人前去迎接,免得你们不知道地方。”
“知道了。”孟青回答, “我就不送你了啊。”
“我去送。”望舟站起来,“我吃饱了,我去送我三叔,顺道去官署上课。”
孟青点头,“去吧。”
望舟的书箱已经提前拿来了,他拎上书箱跟着杜悯出门。
走出孟家,杜悯伸手接过书箱,“这算有长辈的样子吗?”
望舟不回答。
“怎么不吭声?”杜悯追问,“你爹跟我说了,不过我不是很赞同他那个老古板的话,什么长辈晚辈,我又没费心管教你,算哪门子的长辈。我不需要你尊敬我,也容许你对我有意见,我俩怎么舒坦怎么相处,你觉得呢?”
望舟咂摸着他的话,一时没吭声。
“我不管教你,你也别约束我,就这么说定了。”杜悯大步走了起来,走了几步,他转过身倒着走,半真半假地说:“想管束我?你还不够格。你小子哪天爬到你三叔的头上来了,我才听你的话。”
望舟摆手,“我才懒得管你,也不管你们之间的事,你跟我爹娘有什么纠葛也别来跟我说。”
“可以。”杜悯点头,“你别管我们,但可以管你的弟弟妹妹们,你娘和你三婶生的,都归你管。”
望舟也是这样打算的。
叔侄俩来到官署,杜悯跟孙县令闲聊几句,见望舟走进小学堂了,他牵着他的大黑马离开。
“驾——”
马嘶鸣一声,撂蹄奔了出去。
*
“王嫂子,你出门一趟,去绸缎坊请两个口碑好的老师傅过门给我们一家量尺寸,我们每人要做几身绢布衣裳。”孟青吩咐。
王嫂子“哎”一声,立马起身出门。
孟父孟母下意识看向孟春,孟春摊手,“对,不包含我,我还不能穿绢帛。”
“不止你一个,还有我。”杜黎怕孟春心里难过,他赶忙说。
“你可以穿。”孟青出声,“官员的妻儿无封可穿绢帛,待遇和官员的待遇一样。我是郡君,你作为我的丈夫,虽然没有封号,但也能穿绢帛衣裳。”
杜黎心里高兴,但面上不好表示,如此一来,全家只剩孟春一个人不能穿绢帛乘车马了。
“这……”孟父叹气,“我都老了,穿不穿绢帛都行,圣人推恩要是推到孟春头上就好了。”
“我想自己挣个封赏。”孟春趁机开口,“我不止想让自己穿上绢帛,也想让我的儿女穿上绢帛。”
孟父孟母一听,齐齐皱眉,二人都认为孟春在痴心妄想,可这会儿又不忍心打击他。
“我跟我小弟商量好了,他在家歇个几天,就携财带奴回吴县,在苏州和扬州买纸坊、染坊和竹坊,借着这股春风,大肆租赁铺子开纸马店,在三五年内大赚一笔。”孟青开口,“怀州的水道难治理,黄河已成地上河,修堤易,保渠难,河渠只要从黄河引水,会年年淤积严重,一旦遇到下大雨的年景,河渠容不了水,水必会漫向田地。怀州的一部分地是保不住了,必会有一部分百姓流离失所。我在面圣时,女圣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提出北民南迁,女圣人没有驳斥,证明是可行的。”
“我先回苏州,趁机大赚一笔,待怀州发生大涝或是大旱,杜悯可以联合苏州刺史向朝廷上书,奏请北民南迁。这个时候,我拿出所有的家财在吴县买地,地皮用来建房,房子建好后和田产一起分给迁来的灾民。”孟春接话,“杜悯可以借这个事给我请封,我彻底改换户籍,子孙后代也可以念书科举。”
“捐出所有的钱,你不就成穷光蛋了?哪来的钱供子孙后代念书?”孟父问,“我可算明白了你大伯对你的批语,还真是伤己伤家。”
“你和我娘还是商户,你俩只要活着就可以经商,你俩赚的钱,我小弟可以拿去置办房产和田产,不能经商赚钱,但不耽误他成为一个地主乡绅。”孟青解释。
“在捐出所有的家财前,我会留一两个最赚钱的作坊过户在你们名下。”孟春说,“我在回吴县之前,会把温县的纸坊和洛阳、河清县、河阴县的染坊、竹坊过户到你们名下,这些都是我姐的。”
“这些作坊赚的钱,我也会用来置办房产和田产。”孟青说,“我还打算去洛阳买块儿地,用来建郡君府,不过对外我会说这笔钱是我娘家人给的。”
孟父和孟母思考一会儿,二人虽说舍不得钱,可也舍不得儿孙永远低人一等,再说孟春打算捐出去的钱也是他自己赚的。
“你们姐弟俩都商量好了,依你们的。”孟父没意见了,“我和你们娘争取多活几年,让你们打着我们的名头能多赚点。”
“等等,我有个疑问。”孟母开口,“钱捐出去了,一定会有封赏吗?还是说先有封赏再捐钱?”
“肯定是有个好名声才能请封,我不也是打出了好名声,才有资格索要赏赐。”孟青回答,“我们上面有人帮忙说话,这个事还是比较好运作的。”
“要不让你大伯帮忙算一卦?”孟父有点不踏实。
“不用算,就算最后没能得到封赏,我也认了。”孟春受不了爹娘如此磨叽,“前怕狼后怕虎,琢磨来琢磨去,风声泄露了,机会是人家的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的脾气也越发大了。”孟父摆手,“也对,有你姐操心,我还操什么心。”
杜黎有点想笑。
“我再歇两天,这两天的时间,我把河清县和河阴县的作坊都过户给我娘。”孟春自己拍板,“大后天,我去温县一趟,把纸坊和纸马店的盈利都运过来,去年买的五十个奴仆和陈管家父子三个都跟我一起运钱回吴县。这一走,两三年内,我是不会再过来了。姐,爹和娘跟着你走,他们老两口交给你照顾了。”
“放心去挣钱吧,我这儿一有消息就给你递信。”孟青说。
孟春深吸一口气,他攥紧拳头,跃跃欲试着要大干一场。
“郡君,裁衣的老师傅来了。”王嫂子带人回来了。
“请人进来。”孟青喊,“爹,娘,你们带个老师傅回屋,把身上的厚衣裳脱了,让老师傅量尺寸。量好之后,你俩跟老师傅来我们住的跨院选绢帛的颜色和花色。”
“好好好。”孟母高兴,“我这辈子值了,也穿上宫里赏赐的绢帛了。”
量尺寸、选花色、挑样式,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讨论了小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