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中暑了,今日请假。”望川已经踩着梯子上树了,他动作灵活地爬上树,找到叫得嘶声力竭的蝉装进网兜里。
尹采薇看得心惊,“望川,快下来,喜妹,你不准上去,可别摔下来了。”
杜悯嫌她大惊小怪,“我们小时候都爬过树,哪那么容易就摔下来了。”
喜妹闻言,她兴冲冲地踩着梯子往上爬,坐在树干上,她嚷嚷着树上好凉快。
尹采薇在下面看得提心吊胆的,但好在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就是兄妹俩的衣裳被挂烂了。
到了晚上,尹采薇跟孟青和杜黎告状,结果这俩也在小时候爬过树,孟青甚至从土里挖蝉蛹炸着吃。
望川和喜妹一听,也要尝尝炸蝉蛹的味道。
有他俩爬树挖土地逮蝉挖蛹,刺史府里的蝉鸣声越来越弱。
日子一日日过去,转眼来到六月初五,尹采薇在傍晚发动了,于后半夜产下一子,杜悯取名叫望山。
望山洗三过后,杜悯带着林参军和府里的护卫动身前往幽州,怀州的一切事务全权托付给孟青。
酷暑时节,天干人燥,孟青新官上任,但没急着烧三把火,一切按兵不动,按照杜悯留下的规划按章办事。她如杜悯在任时一样,早上去书馆看看书,天热了回府,傍晚凉快了牵着狗去娘家坐坐,隔个半个月,再拖家带口去洛阳住两天看望在国子监读书的大儿子。
朝堂上的官员和怀州的官吏见状,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再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晃四个月过去了,到了十月,迎来了孟春的婚期。
王布商的小女儿王蕴乘船从吴县来到洛阳,王布商在洛阳置办了宅子,王蕴从洛阳发嫁。
五年前,孟春甘当马前卒替杜悯迎亲,如今他也身着一身青色的礼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他的新妇。
从洛阳到河清县,路过河清县再去温县,最后抵达河内县,来到孟家的宅子。
下轿时,孟春拦住冰人的手,他亲自扶着新娘下轿,“你从吴县来到洛阳,又随我从洛阳来到河内县,我这些年走过的路,你也走过了,接下来的路,我俩一起走。”
新娘在盖头下轻轻点头。
在亲友的围观下,两个新人走进充斥着鹅叫的府邸。
孟父孟母在正堂等着,二老盼了十年,儿子终于娶妻了,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
拜过高堂,孟春抬手打断礼官的唱和声,他走向孟青,“姐,你坐过去,受我一拜。”
孟青摇头拒绝,“我明早喝你和弟妹敬的茶。”
“茶要喝,礼也要受,这三十年来,你于我亦姐亦母,你在我身上花费的精力,不输于娘。平时没有合适的场合跟你道谢,今日让我尽一尽心意吧。”孟春恳求,“从婚期定下的那日起,我一直有这个念头。”
孟母起身,“青娘,你坐过来,你受得起这个礼。”
孟青只得坐过去。
孟春走过去,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郑重地磕下一个头。
新娘站在一旁俯身鞠一躬。
望川和喜妹挤在前方探着头兴致勃勃地看着。
“快起。”孟青扶起孟春,她看向礼官,礼官唱道:“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望川和喜妹赶忙跟上,来到婚房,新娘的盖头揭开了,兄妹俩看见新娘的容貌,满足地离去吃席。
“二嫂,新妇长得跟你有一点相像呀,这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尹采薇打趣。
孟青跟王蕴对视一眼,孟青笑道:“我俩都是圆脸,是有点像。”
王蕴点头。
“姐,三嫂,要开席了,你们去用饭吧。”孟春说。
孟青点头,“弟妹,我待会儿让人给你送饭菜过来,你填填肚子。”
“谢过姐姐。”
孟青看尹采薇一眼,妯娌俩一前一后走出婚房。
“我离十八岁那年也没过去多久啊,今日一见新妇,我突然发现我老了。”尹采薇感叹,“年少的机灵活泛劲儿,藏也藏不住,装也装不了。”
“我都没叫老,你可别叫,我比你大好几岁。”孟青说。
“郡夫人,尹夫人,与我们同坐一席可否?”路过招待送嫁的娘家人的跨院,孟青和尹采薇被王蕴的大嫂叫住了。
“亲家嫂子相邀,自然没有不行的。”孟青笑着应下。
尹采薇欣然作陪。
二人的到来,让席上的宾客纷纷起身,一番推让过后,孟青和尹采薇坐上了主位。
酒席上,孟青得知了一件事,锦书在两个月前找到王家,想搭王家的送嫁船来怀州,但被李红果拦下了。
“我记得他的婚期在冬月,临到婚期,怎么又要来怀州?”孟青不解,她打探道:“你们可知他为何要来怀州?”
“令侄找到我时,称杜刺史给家里写信,有意让令侄去他身边做事。”王蕴的二哥解释,“事后令嫂又找上门,道膝下只有这一子,不想让他离家远行,让我们不用理会他的话,并托我们跟你说一声。”
孟青暗暗皱眉,李红果亲自出面托人捎话,看来信上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杜悯让锦书来他身边做事?他又打着什么坏主意?
“当叔叔的想提拔侄子,但侄子的亲爹亲娘不愿意孩子吃苦,只能作罢。”孟青给杜悯打个圆场。
*
此时,杜家又收到杜悯的第二封信,拿到信的人是锦书,他记下信上的地址,在五日后的一个深夜,趁着家里人都睡熟了,他悄悄地翻窗出门,揣着他三叔送给他的新婚贺礼,离开了杜家湾。
李红果在第二天的傍晚才意识到锦书跑了,她带人连夜乘船进城,在天明时分赶到渡口,但已经找不到人了。
李红果失魂落魄地站在渡口望着水面,杜悯勾走了她儿子,想换她做什么?
第245章 脱贫致富
“我今天听说了一个消息, 你家老三写信回去,信上说要让锦书去他身边做事。”孟青坐在铜镜前拆头发,她从镜中看着杜黎, “你说老三又在谋划什么主意?”
杜黎闻言一下子坐直了,“消息不假?”
“假不了, 你大嫂托王家的人给我带话了, 她知道老三的为人, 不相信他会心血来潮要栽培老家的侄子, 从中拦了下来。”孟青说,“她估计是想让我从中作梗, 让老三打消主意。”
杜黎沉默下来。
孟青也没再说话,她编个大辫子簪在头顶, 起身去隔壁的浴室洗澡。
杜黎独自在榻上坐了许久,等孟青出来, 他开口说:“老三在信上写的事没让你我知道,这表明他知道自己谋划的勾当见不了光,上不了台面, 必定不是好事。一计不成,他还会再生一计, 大嫂拦得住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时时防备,锦书若是个不知道自己斤两的,肯定会被老三抛出的勾子钓走。”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孟青在杜黎面前站定。
“锦书是个质子, 他想操控大嫂替他做事。”杜黎皱眉,他看向孟青,至于做什么事,二人心里都有答案。
“郑宰相用不孝的名声作为把柄威胁他, 他选择妥协,妥协后的情绪波动不大,以至于我忽略了这个事。”孟青在杜黎身边坐下,她唏嘘道:“我还是小瞧了他,我本以为他已经温驯下来了,哪想到是没触动到他的利益,阻碍了他的仕途,他下手比以往还狠辣。”
“你太纵容他了,对他予求予取,其他人对他的付出跟你一比,黯然失色。若说在吴县时他对他爹娘还有感情,这么多年不见,那丁点的感情在仕途面前变得一文不值。”杜黎摇头,“不过这么看来,老两口离世的确是根绝隐患的治本之计。”
孟青探头看他,“你是什么感觉?”
杜黎推开她的脸。
“我不确定我该不该插手。”孟青踢掉软鞋盘腿坐在榻上,说:“若真如我们猜测的,老三欲除去他爹娘,他这卑劣的一面被我们知道了,日后他位高权重时,就是甩开我们的时候。他不以自私薄凉为耻,但弑父弑母,这是有悖人伦,就是落在皇帝身上都受人诟病,他也会生疑心,疑心我们在背后对他不齿唾骂,这不利于我们的关系。”
“你别插手,我来管。”杜黎说。
“你怎么管?”孟青问,“你要阻止他?你今日阻止他,日后你爹娘一旦坏事了,他恨死你。”
杜黎长吐一口气,“他娘的,我养儿子都没这么操心过。”
孟青笑出声,“话别说这么绝对,你儿子还没到你操心的时候。”
“我哪天要是挡了我儿子的路,我自己想法子死了。”杜黎意味深长地说。
孟青啧啧称奇,“你爹不当皇帝可惜了,生的儿子都有进玄武门决斗的心性。”
杜黎拍她一掌,“想骂直接骂,别拐弯抹角的。”
“我是夸你。”
杜黎呵一声,他沉默几瞬,剖白道:“说实话,我跟老三的确是不孝之人,这是辩驳不了的,这么些年对老家的人和事不闻不问,也的确没把老两口的生死放在心上。即使是今晚知道明天要收到老家送来的报丧信,我今夜也不会睡不着,真要是掉几滴眼泪,那才是虚伪。在我心里,他们已经不是我爹娘了,他们作践我伤我心的举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也不会原谅。前二十年的情分早一笔勾销了,总不能说十年不见,又有父子母子情分了。”
“我理解,老话总说‘他是你爹、她是你娘’,似乎占个爹娘的名头,过往的过错就可以一笔勾销。”孟青没有批判他。
“对老三来说,爹娘这个词估计也名存实亡了。他见过斩首的场面,也亲自杀过人,如果把爹娘视为阻碍他仕途的对手,他对老两口下手,心里没多大的负担。”杜黎分析,他表明态度:“老三和老两口,我是偏向老三的。”
杜黎甚至有一种置身事外看热闹的心态,看吧,这就是报应,这才叫报应。
“我是觉得老三若做下这桩事,是又一次突破底线,日后不会再有任何顾忌。”孟青斟酌着说。
“你是担心他会有朝我们下手的一天?”杜黎戳破。
孟青是有这个担忧,她自言自语道:“你爹娘就算是一对陌生人,跟我们有仇,老三若想设局害命,我会不会阻拦?”
“这么说,我们是该阻拦。但换个设定呢?如果这对陌生人会断掉老三的仕途?你会不会选择阻止老三出手?”杜黎问。
“不会,我还会帮忙。”孟青回答,“看来我还是被道德人伦束缚住了?”
“这个事交给我来处理如何?”杜黎问。
孟青没回答,而是问:“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打算如何处理?”
“锦书没出过远门,若是直接去幽州投奔老三,想来是没那个本事。他或许不清楚我们还在不在怀州,我打算安排陈管家的大儿子去洛阳渡口守着,摆个摊子寻锦书,如果能拦下来再好不过。再则,我给老三写封信,点明大嫂托人转告你的事,我问他有什么打算,看他是什么反应。”杜黎说,“他如果意已决,我们就不阻拦了,不闻不问,随他去。如果改变了主意,日后老家有什么变故,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先试试老三是什么反应吧。”孟青说,她烦恼道:“这事就不该让我知道的。”
“你是日子过好了,心软了,无心再计较当年的仇怨。”杜黎说,“我爹当年的毒计但凡成功了,我们一家如今还在吴县偷偷摸摸地经商赚钱供养望舟读书。”
*
翌日,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和喜妹去孟家,喝了新媳妇的茶,孟青递上一个玉镯。
“谢谢姐姐。”王蕴当即把玉镯戴在手腕上,她笑道:“托姐姐和夫君的福,我也能光明正大地簪金戴玉了。”
孟青笑笑,她看孟春一眼,“好些年没听人喊过我姐姐了。”
孟春摸摸鼻子。
“以后我一直这么喊。”王蕴俏皮道。
“可以。”孟青观她是个大方的性子,说:“家里人口少,杂事也少,你来到这儿不要拘束,出门游玩也好,去洛阳探望娘家人也好,都可以,不要有什么顾忌。我爹娘的性子不错,也经得起说,你们之间要是有相处不舒服的地方,直接说出来,不要藏在心里,人和人初相识都是需要磨合的。”
王蕴脆声应下。
“姐,我们明天出发去洛阳,什么时候抵达洛阳什么时候算作回门的日子。我打算跟蕴娘在洛阳多住几日,能去国子监看望舟吗?”孟春问。
“当然可以,望舟巴不得有人去看他。”孟青露出个笑,“你们也去踩个点,过个十几年,该去国子监看望自己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