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一笑,衣食不愁的闲散日子是养人啊,心眼子都被肥肉堵实了。
“你记得给你娘写信解释清楚。”孟青叮嘱一句。
“好,我这就回屋写信。”锦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迫不及待地离开。
孟青跟杜黎对视一眼,二人回自己住的跨院说话。
“你确定要把他给老三送去?”孟青问。
“不送行吗?他自己决定要去,我要是从中阻拦,他不记恨我?这是杜明的亲儿子,我可不信歪瓜能结好籽,我把他送上回吴县的船,他这辈子到死都记恨我挡了他的锦绣前程。”杜黎摇头,“我更害怕他赖在这儿不走了,我一看到他就堵心,好像过去蹚过的烂泥塘,又把泥点子甩我腿上了。”
孟青坐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杜黎瞧她一眼,强撑着底气辩驳:“这是老三招来的,他自己解决吧。”
孟青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她长吁一口气,不作声。
杜黎走到窗前,他看着窗纸上糊的窗花,去年望舟剪的窗纸已经褪色了,该换新的了。
“不管老三怎么做,老家的隐患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交给老三去做吧,杀威也好,利诱也罢,他当年留下的把柄,该他负责收尾。”杜黎说。
“嗯。”孟青不想再多想。
*
两天后,锦书带着一个硕大的包袱和两个护卫乘船离开了怀州。
从怀州到幽州,中途要经过九个州,越往北天气越冷,锦书行至邢州时打起了退堂鼓,他想他回怀州找个事做也行,于是跟护卫说要回怀州。但护卫出发前得了杜黎的吩咐,一定要把人送到幽州。
“大郎君,我们二人身上还有公差,不能折返。”一护卫出言拒绝。
“大郎君要是怕冷,我们可以在邢州暂停几日。”另一护卫提议。
锦书选择在邢州停留几日。
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路程,每过一座城,锦书都要入城歇几日。
等到了幽州,已是阳春四月,一行三人找去驿馆,得知杜悯在一个月前已经离开了。
护卫又带着锦书马不停蹄地前往蓟州,于半个月后,来到杜悯落榻的驿站。
“这是大人的侄子?”留守在驿站里的侍从打量着面前的人,没能在他身上发现丝毫跟杜刺史相似的地方。
“错不了,我们是从怀州来的,听杜郎君的差使送这位小郎君过来。”护卫回答。
侍从不得不相信,“行吧,大人今日出门了,还没回来,你们暂且留下,等大人回来听他吩咐。”
“你没听我三叔提起过我吗?”锦书问。
“没有。”侍从摇头,“你千里迢迢地追来,是为何事?”
“我三叔让我过来的。”锦书看出了他对自己的轻视,他愤愤地想一个下人,还摆起谱来了。但他只敢在心里骂,开口也只是问:“我三叔去哪儿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侍从不答,他领着人进门。
锦书从午后等到傍晚,一直到天色黑下来,也没等到人回来,只能揣着一肚子的话先睡下了。
夜深人静时,杜悯的身影出现在一座民宅的后门,他敲了下门,门立马从里面打开了。
“你们在外面守着。”杜悯低声吩咐一声,他抬脚走了进去,循着光亮找过去,进门看见郑宰相在伏案写字。
“来了?”郑宰相抬起头,“坐。”
杜悯没落座,他从怀里拿出一沓信放在书案上,“这是我在幽州收集到的罪证,范阳卢氏纵奴行凶,一个卢氏子弟在城外的官道上跑马,踏死了一个卖豆腐的货郎,货郎的家人找上门说理,奴仆挥棒打人,货郎的两个兄长如今还瘫痪在床。还有,杨树乡共十个村,其中六个村的田地都被卢氏占为族地了,村民都成了佃农,如今村民死后葬棺的坟地还要从卢氏手上买。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也有占地的情况,你在时,这两族给你面子,表明还地于民,但在秋末,这两族照样去收租子。”
“没有赵郡李氏的人犯事吗?”郑宰相问。
“暂时没查出来。”杜悯回答。
郑宰相盯他一眼,他拿起书桌上的信一一翻看,大到伤人占地,小到违令厚葬,幽州当地的世家大族,卢氏、崔氏、祖氏、寇氏等九个家族全部在案。
“你是怎么查出来的?”郑宰相问。
“借弘扬薄葬的名头去乡下跟乡民宣讲,接触到村里人,总有愿意透露的。”杜悯回答。
“我交给你一个事,蓟州的李都尉疑似贪污,你来查一查。”郑宰相吩咐。
杜悯一顿,“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的人收到消息,李都尉在去年把府兵开垦的九十余顷荒地改个名目卖给一个蕃商,助蕃商拿到了一个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郑宰相说,“如今拿不到证据,你试试能不能找到人证。”
“这个李都尉……”杜悯迟疑地问。
“是你侄子师父的侄子。”郑宰相将手上的罪证在桌上拍了拍,杜悯要让他朝他的姻亲下手,他自己可不能徇私。
杜悯:……
“我明日返回幽州,你在蓟州别偷懒,本官等你的好消息。”郑宰相说。
“知道了。”杜悯没有丧气,他日李氏若发现自己在其中捣鬼,李老大人若不愿意再指点望舟学艺,大不了让望舟再另拜一个师父。
“今晚是在这里歇下,还是回驿站?”郑宰相有意送客。
“回驿站吧。”杜悯不想明早还要对着这张老脸吃早饭。
连夜赶回驿站,杜悯回屋洗漱过后,听侍从说他侄子找来了。
“哪个侄子?”杜悯问,“叫什么?”
“叫杜锦书,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杜悯一顿,这叫什么事?他都打消念头了,人质又跑到他跟前了。
“您认识吗?”侍从问,“他是被府里的护卫送来的,据说是杜郎君的吩咐。”
杜悯一听,立马说:“把他给我喊过来。”
锦书从睡梦中被薅醒,一脸睡意地被带到杜悯面前,看着面前身着里衣披着银黑色披风的男人,他一时不敢说话,甚至遭不住他的眼神,下意识想要后退。
“你怎么把自己吃成这个模样了?过年待宰的肥猪都不如你膘厚。”杜悯一脸的嫌弃,“几百亩地的收成都吃进你肚子里了?你小时候也不这样,你娘就没管你?”
锦书讷讷地说不出话。
“你能把自己吃成这个德行,竟然还有志气来投奔我,真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过来?过够了肥得流油的日子?”杜悯真心询问。
锦书气得满脸通红。
“算了算了。”杜悯摇头,他问起关键的:“你去过怀州?见过你二叔二婶?”
“是,我去年腊月二十抵达洛阳,下船后被我二叔接去了怀州。”
“你二叔竟然还认得出你?真是好眼力。”杜悯佩服,“然后就派人把你送到幽州了?中间有没有出什么事?”
“我二叔起先有意让我回吴县,后来收到你的信,我自己决定要过来,他就没阻拦。”锦书回答,“不是我二叔去洛阳接我的,是他派了人在渡口摆个寻人的摊子,我下船看见了。”
“你过来,你二婶阻拦了吗?”杜悯关心孟青的态度。
“没有,只嘱咐我给我娘回封信。”
杜悯敲敲手指,他陷入了沉思,他二嫂二哥真信了他在信上写的糊弄鬼的话?
“三叔,我能跟在你身边做事吗?我不想再回村里了。”锦书小心询问。
“你来都来了,我总不能把你再送回去。”杜悯心想这都是天意,他之前都放弃了,老天硬要让他留一手。
“跟你娘去信报个平安,之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杜悯朝外喊一声,等侍从进来,他吩咐:“这是我老家的侄子,把他交给我的护卫,半年内,让他瘦下来。”
侍从应是。
“别因他是我侄子就对他有优待,苦活儿累活儿都带上他,办不好差该罚就罚。”杜悯直接当着锦书的面交代。
第250章 总有用得到你的时候……
“不怕累吧?”杜悯像是突然想起正主还在自个儿面前, 他敷衍问一句,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说:“怕累也忍着, 来到我这儿就要听我的话,受不住就回吴县去, 回去了就别再来找我。”
锦书讪讪一笑, 他这会儿已经后悔了, 这跟他想象中的场景不一样。他在家连收两封他三叔的信, 心想是他三叔发达了,要提拔自己的亲人, 他过来可以过上使奴唤婢、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凭借这个信念,他咬牙熬过了风餐露宿的苦, 从南到北,一走就是半年,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待遇。
“要回去吗?”杜悯试探。
锦书搓搓手,“算了,我都已经来了。”
杜悯冷笑一声, “呦?你还真心动了?你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不仅不会看眼色, 连正反话都听不出来,小时候看着还有几分机灵气啊。”
锦书闭上嘴。
杜悯抬手打发侍从出去,他扯了扯披风在床边坐下,随口问:“你爷奶还健朗吗?”
“健朗, 能吃能睡……”
“不会跟你一样吧?一个人有两个人粗。”杜悯觑着他的体型,真是糟蹋了他当年用心取的好名字。
“村里人都说我这是有福气。”锦书忍着气愤小声解释,“而且我还瘦了,已经瘦很多了, 至少有二十斤。”
“你的日子过得的确舒心。”杜悯看出来了,锦书害怕他,但在承受他的贬低时,会忍不住想要辩解,这意味着他在村里的日子是没受过打压的,甚至受村里人的吹捧,导致他对自己有过度的自信。
“都是托三叔的福。”锦书奉承一句。
“说你爷奶。”杜悯不吃这套。
“我奶圆润了一点,我爷还是干瘦的,他气性大,动不动就不吃饭。”锦书说。
“因为什么生气不吃饭?”杜悯盯着他问。
“他喜欢乱跑,经常去村里的族学捣乱,我爹娘和村里人管他,他就生气。”锦书目光闪烁。
杜悯听出来了,什么气性大不吃饭,应该是他大哥大嫂气老头子不消停,罚他饿肚子。
“你爷奶的嗓子有好转吗?”杜悯盯着他问。
“没有……”锦书下意识看向他,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他吓得赶紧扭过头,反应极大。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吃人?”杜悯站了起来。
锦书吭哧着说不出话,急得出了一头的汗。
杜悯不作声,看着他抓耳挠腮。
“是、是村里人胡说八道,有人说我爷奶是你弄哑的……”锦书的声音越来越低,随后又高亢道:“我是不信的,我还跟那些满嘴胡吣的贱人打过架,他们都被我打服了,没人再敢胡咧咧。”
“你打架,你娘没训你?”
“没有,我娘让我去打,我打了之后,她还上门指爹骂娘地骂。我娘骂过之后,我大爷也会上门训斥,威胁他们不能再去族学读书了。”
杜悯可算听到一个舒心的消息,“明日我让余侍从给你娘和你大爷买点好东西寄回去,你今晚把信写好,明日和包裹一起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