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1章

这些话很快就传开了。

李华骏不论周遭生了什么乱子都没动一步,脸上也如覆了假面一般,一直隐隐带笑,看热闹看得很是专心。

这乐怀仁自私卑劣,与那乐小娘子不和得都要打起来了,但又怂得很,被揭穿了一回,知晓医理是骗不得人的,竟也说了些公道话。

那乐小娘子也有趣,众人声浪不小,她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做事。片刻间,不仅热好了石头,还顺手捣了些蒲公英汁。

之后便只是手握石头,安静地抬眼看向那柳玉娘。

也不多言解释。

那柳玉娘也出乎李华骏意料,先前讨水时连家族都不敢认的懦弱妇人,此刻竟坚决地道:“乐小娘子,你尽管放手一试,我信你。旁人都说我儿没救了,唯独你还愿意为他医治。我晓得如今缺药无针,已至绝境,你用何法我都听从!总强过旁人口中白白等死、听天由命的好。”

正好就说过等死、听天由命的乐怀仁不悦地抿起嘴,将头扭向一边。

乐瑶一笑:“好。”顿了顿又道,“柳娘子放心,我下手有分寸,绝不会伤了六郎的。”

柳玉娘道:“只要能救他,伤了便伤了!”

杜彦明原本有些犹豫,但看到妻子如此坚决,心也一横:是啊,如今还能有何法子?

不信也得信,死马当活马医了!

于是将孩子抱到乐瑶面前。

杜六郎此刻是醒着的,高烧使他双颊绯红,呼吸急促,正睁着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怯怯望着乐瑶。

乐瑶声调放柔,温言慰道:“六郎莫怕,阿姊待会用这小石头,在你背上开马车,你数数马车走了几圈,好不好?”

他望望母亲,又回头看父亲,见二人皆对他投以鼓励和肯定的目光,才乖巧道:“好。”

乐瑶让杜彦明协助,使杜六郎背对着自己坐好,轻轻撩起他后襟,露出了瘦骨嶙峋、肌肤发烫的脊背。

她又命杜彦明站到风口挡风,取过蒲公英汁,轻轻涂抹在六郎后背。

杜六郎被凉得一抖,小身子瑟缩了一下,但却乖乖没有挣扎,只是眼巴巴望着母亲。

柳玉娘没忘了还要盯着孩子的药,她强忍心中焦虑,回头对儿子露出安抚的笑容,柔声勉励道:“六郎不怕,乐家阿姊在救你,你乖乖听话,一会儿便好了。”

他便懂事地不动了。

乐瑶拿起石头,起初指端几乎不用力,只用石头圆润的边缘轻贴在皮肤上,先沿天柱骨从上而下轻刮。

一边刮,她一边观察杜六郎的反应。

他起初不太适应地哼了两声,好似有些痒,没哭。乐瑶便逐渐加重力道,杜六郎的皮肤也开始热了起来。

等他忍不住疼得哼哼唧唧时,周围的人也惊讶地发现他后脖子和背脊被石头刮过的地方,竟由浅至深,全都出现了一条条红紫痕迹,甚至还有血点似的,望之触目惊心。

众人哗然,杜彦明也没见过这阵仗,吓得直问:“这、这是怎了?怎刮出这许多血痕?这可如何是好?”

“六郎都没哭,你慌什么?”乐瑶斜了杜彦明一眼,冷静道,“这并非是刮破流血了,这是开始出痧了,也是六郎体内的热毒被逼出来了,这些痧痕过几日便会自行消退,不会留下疤痕,放心罢。”

见热毒排出,乐瑶又多刮了几下,在天柱骨和膀胱经上一共刮了两三百下,才放下他的衣裳。

之后她忙解下身上布袋,请周婆帮着将她挖来的沙装好,悬在火堆上,温热后再拿过来。

没有艾灸,只能用“沙灸”了。

乐瑶从容不迫地将热沙在杜六郎的后脖的大椎穴、足底的涌泉穴上温熨数次,他很快便开始出汗了,片刻后,更是大汗淋漓。

他一出汗,乐瑶便立即用衣物给他擦去。

灸完不到一刻钟,杜六郎脸上被烧起来的潮红便飞快褪去,原本恹恹无力的眼睛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乐瑶灸到最后,杜六郎也不哭了,甚至还微微扭过头,对着柳玉娘小声道:“阿娘……我饿了……”

这声饿了,对杜彦明夫妇而言,简直如同仙乐!

火光摇曳,乐瑶在众人目瞪口呆的静默中伸手探了探杜六郎的额头,又给他把了把脉,才转头对柳玉娘道:

“退烧了,命也算保下了,给孩子先吃点泡软的麦饼,再服药罢。”

第12章 你怎么知道 美味,美味啊!

无药无针的绝境,竟真被那乐小娘子用一双手、几块石子、一捧热沙给破了!

也是这一日功夫,众人才知晓,原来治病除了吃药针灸,还有如此多样的法子可以一同施治,只是推拿、砭石之类的外治之法,没有医者高超的技艺或是敢于施为的胆魄,只怕没有这等疗效的。

何况乐小娘子施治时那手法便与寻常医家大不相同。

确实令人大开眼界。

众人是亲眼看着杜六郎从奄奄一息、呕咳不止到能一口气吃下泡软的半个麦饼,要不是乐瑶不许他吃太多,他甚至能吃下一整个!

旁观者大多不通医理,但都有一样淳朴的思想:只要能吃,能吃就能救回来!这孩子虽还未痊愈,但绝对已从鬼门关上被拽回来了。

这下他们对乐瑶的医术再没有质疑的了。

乐瑶能知道人们对她的议论,但还算淡定,毕竟前世这样的议论声也不少,从患病开始,她便活在旁人或怜悯、或好奇、或疏离的目光与流言蜚语中,长大后又因太年轻了,还是残疾人,病人及家属对她的审视、怀疑乃至轻视,更是从未停息过。

她从小便知道,自个一句抵不了旁人千万句,与其耿耿于怀,与其徒劳争辩长短,有那等时间,不如多看两个病人。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监督着杜六郎吃完那半个麦饼,又仔细吩咐杜彦明将孩子抱好,再让他搓热手掌,以肚脐为中心,顺时针轻揉腹部,帮助消食,略歇两刻,再喂他服下熬好的汤药。

临睡之前,她又特意来到杜六郎身旁,再次为他探了探额温,确认没再反复,这才放心,顺道再用推拿帮助他排了一回痰。

之后,孩子沉沉睡去,连咳嗽声都少了。

夜渐渐深了,大漠之上星河远去,四野无声,只有干牛粪燃烧、风卷沙海的声响。

众人犹如看完了一场名为“乐娘子妙手救患儿”的瓦舍大戏,都心满意足,纷纷围着破毡毯挤挤挨挨卧地歇息。

柳玉娘搂着怀中呼吸平稳、大为好转的孩子,不住地低声向乐瑶道谢,杜彦明更是心头卸下大石,给乐瑶郑重其事地行完礼,竟还忍不住咬住袖子呜咽不止,最后被柳玉娘嫌弃丢人,狠狠踹了几下才收了哭声。

乐瑶顺带还把陶罐底部剩下熬烂的药渣,用她随身那只布袋挤得七成干,裹成贴包,让柳玉娘给杜六郎贴敷背后的肺俞穴上,贴一晚巩固疗效,明日再揭掉。

忙完这一切,乐瑶才得闲坐下,寻了块略微平整的石块坐下,忽又想起答应为周婆诊脉之事,忙转向方才一直在旁默默帮助却默不作声的周婆,温言道:“周阿婆,如今都忙完了,我替你把把脉吧。”

机不可失,周婆忙将手伸过来。

乐瑶搭手凝神片刻,又观其舌,才问道:“周婆,你腿脚疼,应该并非近来之事吧?怕是在长安时便常隐隐作痛了吧?”

周婆两眼瞪圆:“你怎会知晓?”

乐瑶想了想这时的风湿该如何说,才道:“你的脉沉而紧,是寒湿痹阻已久才会有此脉;舌呈淡紫,苔白而厚,也是气血运行不畅、湿重寒盛的症状。”

周婆听得有心惊:“我得了风痹之症?”

“的确是。”乐瑶直言不讳,但也安慰道,“不过您也不必过于忧心,还不算严重。只是边关寒冷,往后要多保暖,多食用温阳散热的食物,如生姜、羊肉、茱萸等,不能再吃寒凉生冷之物,尤其是生鱼脍及其他河鲜,即便是晒制过的干货,也最好忌口。”

周婆听到“鱼脍河鲜”这句话,便彻底被乐瑶折服。

还未获罪时,家中殷实,她最嗜食各种鱼鲜美味:鱼脍、腌鱼、熏鱼、虾干、瑶柱等等皆是她挚爱,即便是冬季,也也会想方设法托南来的商队捎带、囤积好些晒制的鱼获,以供应日常吃用。

这一切私密喜好,乐瑶是绝无可能知晓的,但她却诊断得如此确切,一语中的!足见其医术之精了!

见周婆诊得准,米大娘子也忍不住凑上前来。她素来有眩晕之症,曾在长安多方求治无效,便也期期艾艾开口:“乐小娘子,我也想请你把脉,我被这头晕之症困扰已久了……”

乐瑶正有借行医之便与众人结交的打算,自然来者不拒。她示意米大娘子伸手,但指尖才刚搭上腕间不久,她便忽地一愣,下意识抬眸看向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见乐瑶面露古怪,又忽然沉默不语,连旁边的周婆、杜彦明等人见状也不免心生好奇,问道:“她怎么了?难道病得很重?”

乐瑶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米大娘子立刻便知道她真把出来了!顿时面红耳赤,压着声问道:“小……小娘子瞧出来了?为了这事儿,我在长安已访过不少大夫,服药无数,却收效甚微,我这……这病,究竟该如何医治呢?”

乐瑶尴尬地嘿笑了两声,委婉道:“少看些书。”

周婆和杜彦明等人都听得稀里糊涂,这米大娘子看着也不像饱读诗书的才女啊?即便是读书,难道勤勉读书还读出毛病来了?

米大娘子脸更红了。

抄家时,米家其他人房中搜出的是金银宝器,唯独她的屋子里翻出一箱男男女女、女女男男相尽缠绵的书……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被她这些东西惊得僵硬错愕的神色,她至今都难以忘怀。

但那些……那些也是她四处搜罗来的大宝贝啊!这些东西可不好找呢,尤其是画工精良、故事又写得精彩的。

她那死鬼郎君去得早,回了娘家后,她原也想再嫁的,奈何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未遇着合适的。长日寂寥,孀居无趣,看看这些书怎么了?

而且……她自觉成婚后算收敛的了,想当年未出阁时,她还常约上几位手帕交,瞒着家人,偷偷跑去瓦舍看那些身强体壮的男伶演百戏呢,她如今都还记得,曾有个极为俊俏的胡人优伶,生得碧眼卷发、高如山峦,只披薄纱跳胡炫舞,实在是……

美味,美味啊!

见米大娘子竟当着她的面,眼神迷离,憨笑着神游了起来,乐瑶扶了扶额头,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

她才如梦方醒。

对上乐瑶那双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目光,米大娘子扭捏了一下,还是低声追问道:“……不瞒乐小娘子,我自家中获罪后便再未看过那些书,您怎的还能诊出来?”

乐瑶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大娘子啊,你是不是都看得倒背如流了?即便无书在手,也能在心中反复回味,那……那与看真书又有何区别啊?”

她刚刚那模样分明就又在回味了啊!

米大娘子呆了:“你怎么知道啊!”

乐瑶都被她逗笑了,咳了一声才忍住,认真道:“这样吧,等到了苦水堡,若那儿的医工坊里备有相应的药材,再看看能不能开上几服宁心安神、助益睡眠的方子,你且吃上几日,回头再慢慢地调理气血。”

米大娘子一愣,她还知晓她睡不好?

“你的病急不得,但也并非绝症,先把作息调过来,这样即便不吃药也会好起来的。夜不寐则心气耗,久虚则气无力,日久便易血亏,所以你才会头晕乏力,因此用再多补药也是虚不受补。”

米大娘子脉象不仅细弱还软,再看她面色,眼圈青灰,唇白脸黄,是典型的长期熬夜、还看某类图画书导致的肾虚阴损。

乐瑶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我猜,以往那些大夫给你开的是补益气血的药,药本是好的,只是你体虚不受,反助长虚火,故而服用无效还适得其反。你服用后可是头晕更甚,还时常伴有鼻腔燥热、流血,或是口腔内生疮溃烂的症状?这是因为那些大夫诊出了你血少脉细,便急于为你补气血,但却不知,你的病根不在气血上,故而我教你先调作息。”

中医就是这样,大多时候看的是整体,要阴阳平衡、气血周流,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不可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

“小娘子真如神仙一般,只是把了脉,竟连我先前吃过什么药、吃过药后有什么症候,都说得一字不差!”米大娘子听完乐瑶的话激动得都快结巴了。

神了!

乐瑶笑道:“你过誉了,望闻问切,最后才是切,我方才可不仅仅只是在把脉,也在观察你的面色、神态,聆听你的声音、气息。再说了,身为医者,辨症析因是基本功,何足道哉?好了,你便照我方才说的,先放宽心,到了苦水堡再从长计议。明日路上,若你还觉得头晕不适,我教你个简便的法子,可稍作缓解。”

说着,她便以指尖沾了些火堆旁的灰,拉过米大娘子的手,在其腕横纹上约两寸之处、两筋之间的明显凹陷处轻轻一点,留下一个灰色的印记:“此处名为内关穴,有宁心安神、宽胸理气之效。你若觉得头晕心慌,便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腹,用力按压此穴,持续片刻,直到感觉有明显的酸、麻、胀感为止,可以左右手交替进行。”

“多谢小娘子了!”米大娘子感激不已,连连道谢。在长安看病时,大夫们从不肯轻传穴位,即便针灸,也不知他灸的是哪个穴位,但乐瑶却这般随意便教了她。

这下不仅是她,如周婆、杜彦明等人也听得认真,还跟着在自己手上也按了按,把这法子都默默记在心里,都想着这法子实用,日后若有不适,或可一试。

此时,同火堆中生得最魁梧的郑山也忍不住伸出胳膊。

他便是方才那个站在乐瑶这边替她说话,与另一名流犯大打出手之人,此时模样很有些狼狈,浑身滚得尽是沙土,脸上还有被官兵训诫时,用刀鞘打得红肿起来的数道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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