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14章

不过也还有火种!乐瑶跟着师父去过天津,那里的三甲中医院还传承着古老的津沽疮疡流派,仍沿用中医特色技术治疗肛肠疾病、难愈性创面,乐瑶有幸围观过,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这对她来说算是一种新体验,也是她日后学习的一个方向、一种新尝试吧,以后说不定会有这样的机会呢!

劁猪,对她也是难得的练手机会啊!

乐瑶心想,这位朱大户的族叔估计也是这样想的,他八成是借劁猪来练手,保持手感,这样给人治疗外伤时,就不会手生了。

但不知这一切的柏川和卢照容,此刻都看傻了。

两人嘴半张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柏川是还没见过乐瑶看病,卢照容是看过了,之前锤人就吓他一大跳,但他也没见过她……劁猪啊!

一般人都会嫌弃劁猪脏污,没想到乐娘子竟然……呃……卢照容捏着鼻子想,他应当没看错吧?乐娘子怎的好似乐在其中啊?

很快,第二头小猪也被捉来了。

这次乐瑶连停顿都没有,按住猪、下刀、割蛋、止血、包扎,那叫一个手起刀落,很快又一对蛋蛋被乐瑶抛到了旁边的盆里,这世上便又多了一头没了世俗烦恼的小猪。

她这次比割第一头猪又快了不少,手法也肉眼可见地精进了,几乎都没怎么出血,草药一裹,头也不抬便喊下一头了。

朱大户搓着手,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了。

真是个割蛋神医啊!

他忙吩咐猪倌拿个小胡凳来给乐瑶坐,还一叠声去叫家里的仆从整治一桌热菜热饭来,让乐瑶一会儿劁完猪正好能吃上。

唐时虽公猪母猪都劁,但主要是劁公猪,母猪会留下更多用来繁殖,只有一部分看着奶点不够多的才会冒险劁了,以免发情耗损,专供育肥,同时也改善肉质。

所以几十头要劁的猪崽里,九成都是公的。

朱大户也是谨慎的,乐瑶虽劁得挺好,但母猪要开腹,劁不好风险甚大,他心下计量,最后还是决定剩的母猪都不劁了。

还是等他阿叔这个老手回来再说。

不管公母,能动刀的机会可不多,乐瑶哪里会挑这个?

能为猪猪们一刀解决猪生烦恼就很快乐了啊!

于是乐瑶头也不抬,一个劲飞快地割蛋。

后来猪倌抓猪都没乐瑶割蛋快了。

豆儿麦儿在旁边看得两眼溜圆、目不转睛,杜六郎则半个身子躲在了卢照容身后,与柏川、卢照容两个大男人一般,佩服中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害怕。

两大一小的男人们,听着仔猪在乐瑶刀下嚎叫,看看一对对蛋被扔到盆里,都已看得两条腿下意识微微往里夹住了。

这这这……怎么回事,怎么他们也觉得有点儿蛋疼呢?

就在乐瑶劁猪割蛋割得正上瘾的时候,猪圈外头急匆匆来了个仆从,慌里慌张地对朱大户道:“郎君!郎……郎君!大事不好!门外来了几个军爷,正拍门呢!小的扒着墙缝偷眼瞧了,里头还有个比墙都高的胡人,瞧着凶悍得紧!小人吓得没敢开门哪!”

朱大户一听便皱眉:“军爷?今儿什么日子,怎么又来一拨人!”想了想,他又定了定神,道,“没事儿,就算是打家劫舍的,咱们就住在兰州城门下的,打量他们也不敢在此行凶,你且小心些,将门开条缝,问清来意再做道理。”

“是是是……”

那仆人飞跑去了,不一刻,复转回来,又回禀道:“郎君,问清楚了,那几位是来找咱们家刀叔的。这回瞧清楚了,他们应当不是歹人,一行人风尘仆仆,模样狼狈,后头还背着伤者呢。”

朱大户松了口气,摆摆道:“原是寻阿叔治伤的。你再去说与他知道,族叔归乡探亲去了,这两三月都未必回转,教他们另请高明罢。”

那仆从又应声去了,不多时却又折返,为难道:“郎君,郎君,他们……他们不信小人说话呀!好似以为是小人故意推脱呢,里头有个生着狐狸眼儿、面皮白净的郎君还说,若朱一刀愿意出手,他们愿奉上二十金为谢!”

朱大户吃惊道:“二十金??”

他咽了咽口水,心都因金子颤了一下,很快又无奈起来:“罢了罢了,我亲自随你去说吧,唉,二十金啊!阿叔怎就不在呢!哎呀!心疼得我呀,这都够我卖多少头猪了!”

乐瑶正埋头割蛋呢,前头倒还没怎的,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头不知怎的一动,军爷?比墙还高的胡人?狐狸眼?小白脸?最重要的是,这个狐狸眼小白脸也有那么多金饼!

“等等!等等!”

乐瑶赶忙扯掉最后一对蛋蛋,敷药包扎,一气呵成。一边洗手,一边匆匆叫住已转身欲走的朱大户:“我随您去,门外那几位军爷……听来我好似认得呢!”

朱大户一愣:“啊?娘子是与他们有约么?”

乐瑶摇摇头:“不是的,只是方才听贵仆所言形貌,有些像我认得的几位友人,所以得跟您亲自出去瞧瞧,才能安心。”

“成,那走吧!”朱大户说着,还回头看了看满屋子打了蝴蝶结的猪仔,略一清点,竟已料理了三十余头!

这小娘子的手速,眼看要赶上阿叔了!

这太快了!不,是太好了!

朱大户心里又美了。

乐乐瑶转头对卢照容几人匆匆交代两句,教他们不必在此等候。朱大户也周到,立时又唤来一个仆役,命他引客人们先去厢房安顿。

目送他们离开,乐瑶还下意识看了看豆麦和六郎三个孩子,见三个小徒都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大多都是好奇,并无太多的恐惧与嫌恶,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这个师父啊,将来要教给他们的东西,或许与这世间的大夫都有所不同。当她的弟子,将来八成也要上蛙蛙或是兔兔解剖课的,没点胆子可不行。

乐瑶与朱大户匆匆穿过宅院。

仆从跑得快,一溜烟赶在前头去开门。

待乐瑶与朱大户刚穿过最后一道门廊,匆匆迈入前庭,两扇厚重的木门也恰好被仆从用力向内拉开。

夜已深了,门内的灯笼落下晕黄的光,照亮了那几个伫立在黑夜中的、伤痕累累的熟悉人影。

乐瑶整个人便像被钉住了一般。

瞬间泪如雨下。

第74章 得剔肉疗伤 乐瑶差点都快认不出是他了……

远处黄河的水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浑重, 这座村庄早已陷入黑寂,只有零星几点窗隙里的灯火,证明着人间烟火未熄。

朱大户家门楣下那两盏灯笼流泻出去的光, 就成了乐瑶能看清他们模样的唯一光源。

每个人都瘦脱了形。

那并非正常的削瘦,是身体里的肌肉脂肪在严寒、疲惫和生死一线中的极端代谢模式后的病理性耗竭。

乐瑶几乎都能想象到他们的身体是如何被迫代偿、皮质醇水平飙升,脂肪先被消耗精光后,连原本维系体态的骨骼肌蛋白被强制分解供能。

只有这样, 才会短短数月不见,就瘦出这样的脱相感。

所以, 他们每个人在灯下,都是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茬凌乱的,脸上是冻伤愈合又破裂的红肿皱痕, 那样的痕迹甚至是新旧交叠的, 刚长好又冻烂, 反反复复。

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没有伤痕的。

他们身上各处都泛黄或渗血的麻布。

但这样的伤势, 在他们之中竟然已经算是最轻微的了。

猧子被两个人搀扶着,几乎无法站立, 他的双手双足被裹成两个硕大、笨拙的布团, 有些地方洇出浑浊的黄水,即便隔着厚厚的包扎, 也能看出那四肢肿胀得不成形状。

乐瑶因太震撼难过,脚步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了天井的阴影里。

朱大户没察觉, 已先一步迎了上去, 与他们低声交谈。

有个人站了出来,急急地与朱大户相问。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渗出来的眼泪眨掉, 因为那个走出来的人,是李华骏。

以往总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嘻嘻的他,没有穿任何鲜亮的衣袍,身上只有一件破破烂烂、来不及清洗,还沾满尘泥与深色污迹的甲胄。

一路奔波,他的衣襟已经被风吹乱,露出了脖颈到锁骨处好几道被草草缝合、皮肉翻卷的刀伤,像爬了几条蜈蚣在那里,每一次他说话,喉结微动,那缝合得并不好的伤口都跟着抽搐一下。

李华骏这样跳脱、娇气的性子,也曾令乐瑶好奇过,为何岳峙渊会将他带在身边呢?还是那回在大斗堡,她倒在雪地里被岳峙渊捡了回去,两人曾天南地北地闲聊过一会子。

岳峙渊告诉她的。

原来这个整日将自己收拾得如同孔雀开屏的少年,目力极强,是个箭无虚发的神射手。岳峙渊说,只要他出手,哪怕相距一两百步之远,也几乎能百发百中。所以,他一直是岳峙渊麾下,用来潜伏在远处,以弓箭在乱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那个人。

所以……所以……乐瑶深吸口气,别过头去,紧咬住了唇。

那在旁人口中令人值得大肆庆贺的大胜,那潜伏在雪中的三日,那以为没有援军之后的冲锋,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又到底是危急到了怎样的程度。

才会连李华骏这样擅长远距离狙击的远弓手、重弩手,也已冲上去与敌人拼白刃,拼杀到连脖子都差点被割断了。

她几乎都快认不出他了。

还有……岳峙渊。

若不是他依旧还是那么高大威赫,乐瑶也快认不出他的模样了。

此刻,他没有看到站在黑暗中的她。

他正与朱大户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低哑,传到乐瑶的耳中,听不清说得什么,却能听出来那一声声的,竟带着几分恳求……她怔怔地望向他,又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

方才远远的看不清,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上的银片甲都碎了,露出底下染血的深衣。浑身上下也都是大大小的伤口,光手臂就包裹了三处,大腿处也是。

露出的手背上纵横着无数细密的、已结痂的划痕。

他脸上也冻伤了,颧骨与鼻尖处皮肤粗糙发红,裂开了好几道皲裂的血口子,一道不知是刀还是箭留下的痕迹,从眼角斜斜伤到太阳穴,若是再偏一点,他的眼睛就保不住了。

方才朱大户过去前,他的腰背似乎还绷着一股劲,明明自己都千疮百孔,却还是撑着身为将领不能倒下的尊严,为自己的部下四处求医。

可这会子,或许是朱大户再三说明了什么,他的身子渐渐躬了下来,平日里那样冷峻俾睨之人,哪怕已得知了最不愿听到的答案,却依旧还是不甘心,仍低声下气地向朱大户再三请求、确认朱一刀的行踪,或是询问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擅长治外伤的大夫。

朱大户面露难色地摇头又摇头。

岳峙渊不再说话,他整个人都疲累了下来,神色沉沉,连拖在身后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沉重。

李华骏也垂下头,满脸失望。

他们之所以会快马赶路过来,便是因为留给猧子的时间不多了,他们还想要尽可能地保住猧子的手脚,不想让他们截肢……

没想到竟然朱一刀也不在!

他们出发前是做了两手准备的,兰州与凉州的官道宽阔平坦,星夜兼程不停歇的话,一日便能到,比去苦水堡更快些。

他们决定先带猧子过来,同时也派人去苦水堡请乐瑶。

但半路上,派去苦水堡的人便追了上来,说是刚到甘州便打听到听乐医娘已被邓老医工请到洛阳去了,她都已走了好几日了!

那便没有退路了。

他们便只剩朱一刀这一个指望了。

可是!怎么连他也不在!

“真的……再无他法了?那朱一刀可还有弟子?或是附近可还有其他擅治外伤的郎中?朱郎君,还是劳你再想一想!他才十几岁,将来没了手脚该怎么活?”李华骏也一样不肯死心,还把着朱大户的手臂,不住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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