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24章

其他人动筷的却少,除了甄百安跟着享受,一同品尝,其余几位医工皆无心饮食,目光灼灼,只紧紧盯着穆大人,想看到穆大人喝了汤,病情究竟会有何等变化。

尤其是成寿龄和许佛锦。

成寿龄目不转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随时跳起来说自己一碗既好!

许佛锦则一直悄悄打量乐瑶,眼里是不一样的震惊。

她……她怎么吃东西这般粗豪了?

她怎么变得这么能吃了!

许佛锦说起来只比乐瑶大三岁,但两人并没有真正相识过。

她父亲与乐瑶父亲是同僚,两家又都是杏林世家,许佛锦的母亲与乐瑶的继母便也偶有往来。

只是乐瑶的继母,不管是去许家赴宴也好,或是去旁的夫人家做客也好,每回出门都只带乐瑶那两个妹妹,很少带她出来。

乐瑶也不屑讨好继母,转而经常与她生母舅家的几个姊妹在一处玩耍。

但即便乐瑶的继母很少主动夸赞她,乐家的家世也只算中等,她在长安贵女中却依旧名声极盛,灼灼其华。

许佛锦便经常能听到母亲时时刻刻地说起她:“瞧瞧人家乐大娘子,你再瞧瞧你!你就不能学着些?不成器的东西!”

母亲总夸乐瑶貌美知礼,三岁识文,七岁通读,自幼便晓得帮衬家事,还能自修医书,为她父亲整理典籍案卷,如何灵秀,如何懂事。在母亲口中,乐瑶是持家算账也好,纵马击球也罢,抑或诗书琴艺,样样皆精。

若非兄长早已娶妇,母亲只怕恨不得将人聘回来做宗妇。

许佛锦的母亲对她十分严苛,母亲认为许家样样都比乐家好,也认为许佛锦样样都要比乐瑶好。

可偏偏,她是样样不及的那个。

读书不及、诗文不及、骑马不及、连打马球都打不赢。没错,她和乐瑶打过马球,被乐瑶打成了二十七比零,气得许佛锦回家哭了一宿,隔天起来母亲还冷嘲热讽,教她往后莫再出门丢人现眼。

但看样子,乐瑶却早已经不记得她了。

许佛锦冷冷地将眼前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是了,她也没从前那般丰润好看了,流放边关的日子可不好过吧?如今瘦得风都能刮走,再也不是母亲口中那秾纤得中,肌骨莹润的婀娜模样了,更是连用餐的仪节也浑忘了,像个粗俗的蛮夷一般,如此大吃大嚼。

她没法去怨恨生养自己的母亲,所以只能恨乐瑶。

就是因为她,她整个闺阁岁月都水深火热、备受煎熬。

乐家流放前,她的便宜郎君便堕马摔死了。

她又不得不顶着克夫的闲言碎语回到娘家来,只觉着天都塌了,觉着全长安的人都在笑话她。她不想面对母亲,不想面对任何人,便跑到姑姑家,躲起来学了几年妇人科。

只想着,宁愿以后自立门户,也不要再与刻薄的母亲同住。

后来乐瑶成了流犯!

她高兴极了,回到家中,却没想到,母亲仍然没有说乐瑶的不好,还指着她的鼻子说:“人家至少还有几分骨气,敢写血书为家门争最后一点体面!你呢?自家郎君在世时,连侍奉姑舅都做不好,还要累得你婆母到我面前来说三道四!如今郎君没了,也不说再嫁,整日里躲在姑母家,你难道还想躲一辈子?没用的东西,生了你,真快将我气死了!”

许佛锦泪流满面。

她恨死她了!

谁能想到,今年,穆家老夫人看在姑姑的面子上,请她来上门诊病,她还指望着借此扬名……竟又遇上了乐瑶!

乐瑶上前来与她见礼时,她浑身上下都在巨大的震惊中颤抖,却又不愿让她看出来,只能死死压抑着。

她这个流犯,没死在路上,也不知怎的学了医术,还学得有模有样的!为什么她也要学医!她父亲不是死了吗?

乐瑶并不知道许佛锦在想什么,也压根不在意。

她美滋滋连喝了三碗汤,舒服地长叹。

真是太好喝了!

等众人都吃完了晚食,穆大人略出去走走消消食,便哭笑不得地被一群想知道这昆布汤到底有没有效果的医工七嘴八舌地半请半催,让他快快回屋睡觉去了。

穆大人只好又回偏厅里的小卧房睡觉。

想到那么多人等着他睡着,穆大人便愈发睡不着,辗转反侧,还起来上了两趟茅房,才又躺回去酝酿睡意,继续在榻上瞪眼属羊,折腾了半晌,才终于睡着,鼾声大起。

偏厅里,成寿龄一听鼾声便大喜:“这药没用啊!打鼾了!”

许佛锦也轻轻呵了一声,她用绢帕优雅地按了按唇角,几乎忍耐不住的得意爬上了她的眼底眉梢。

不管这乐瑶得了谁的真传,哪怕是乐医正流放途中倾囊相授,看来也不过如此。

到底……如今样样不及的,可是她乐瑶了。

杨太素小心推开纱橱隔扇,几人往里探看,穆大人睡得正熟,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甚至好像比中午还响了。

“看来乐娘子所言的一剂见效,未能应验啊。这鼾声还比之前更严重了。”成寿龄差点笑出声来,太好了,害他担心了半天,现在脸皮掉地上的可不是他。

许佛锦唇角勾起,心中快意得很。

乐瑶却并未看向他们,侧耳静静听了听穆大人的鼾声,片刻后,平静地道:“这不是起效了么?没听见他的鼾声不再像拉锯子了么?也再没有忽断忽续、中途停顿了啊。”

她抬起眼,清亮的眼眸看过众人。

“他已不再憋气了呀。”

成寿龄笑容僵住,冲上去扒拉开杨太素,仔细地听。

还真是,穆大人现在呼噜打得……好生丝滑,隆隆而来,滚滚而去,响雷一声接着一声,之前打着打着就会突然停顿憋气,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般,这回还真的没了!

杨太素也点头:“是不同了,听着好似气顺了不少。”

甄百安耳力很好,针灸要学到精,不仅手要稳,耳力也要强,他静静听了会儿,笃定道:“没错,气道一定是开了不少,不然没有这样的气流声,虽还在打鼾,但已不再像曾经那样危急了。”

乐瑶道:“明儿接着吃,连吃三天,必还会更好,接下来正经吃些玉壶汤慢慢调理即可。”

许佛锦也急急地凑到前头听,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不会真叫她治好了吧?

几人又听了听,穆大人的呼吸都十分顺畅,没有任何停顿。

甄百安偷偷瞄了一眼呆滞的成寿龄,还是笑着转向乐瑶,心悦诚服地长揖一礼:“小娘子果然一剂见效,不,是一碗汤见效了!太厉害了!百安今日,实在是大开了眼界,深感佩服!”

乐瑶微微一笑,还礼道:“甄医工过誉,日后若有机会,再一齐治病交流,医者不分你我,医道方能精进啊。”

甄百安一怔,这乐娘子……好宽广的心胸啊。

杨太素也凑过来恭喜乐瑶汤到病除,邓老医工更是扬眉吐气,捻着胡须暗笑:什么常州许州的,到头来,还不是我甘州的大夫厉害!

哇哈哈哈!

成寿龄却仍是不肯相信,死死扒着那纱橱门扇,将耳朵贴得紧紧的,仿佛要这扇纱橱都听出一个窟窿来。可是他听了很久很久,听到后面穆大人的鼾声都将他吵得脑仁嗡嗡作响,他也没等到穆大人憋气。

他真的不憋了。

就这么一碗汤,甚至都不算正经药,为什么……凭什么啊……

又荒谬又挫败,成寿龄深受打击,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脚下虚浮,竟是真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跌在地,发出好大一声闷响。

将厅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乐瑶伸头一看,促狭道:“呦,要认娘了?可我不想认你呀!”

成寿龄气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廊下突然急匆匆来了个婢女,语气惶惶,在门口躬身回禀道:“郎君可在?老夫人使奴婢来问,家里是不是还来了旁的女医?老夫人想请这位新来的女医,即刻移步后宅,为雨奴瞧瞧病去……说是……说是……”

那婢女小心地瞥了许佛锦一眼,还是直言道:

“说是吃了许医娘的药,更是不好了!”

许佛锦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

第79章 肺炎脓毒症 必死,我也要救!……

穆大人被门外声响扰醒, 迷糊着撑起身来,一听是雨奴不大好了,睡意顿时全消, 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询问自己方才睡得如何、是否还打鼾憋气,慌忙抓过榻边外袍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急问:

“雨奴怎地了?你细说!”

天刚黑, 屋子里虽点了灯,但也不甚明朗, 穆大人心焦如焚,下榻时未及细看,迈过碧纱橱门槛时, 一脚踢到气急攻心而昏迷的成寿龄, 自己差点摔个狗吃屎, 幸好旁边杨太素眼疾手快搀了一把, 他才站稳了。

穆大人低头一瞧,见成寿龄直挺挺躺在地上, 也是愕然:

“成医工这把年纪, 睡得这么好么?怎的随地而睡呀!”他此刻实在无心管照这些,只扬声道, “快来人,将成医工抬回他住处去!”

说完又急急掀了帘子到门口问那婢女:

“雨奴怎的了?你再说一遍!”

婢女跪下来呜呜地抹泪:“郎君啊,小娘子方才浑身抽搐, 将服下的药全吐出来了, 之后便仰倒在踏上了,底下……底下便溺俱下,双腿僵直, 气息奄奄,眼看……眼看就不成了!老夫人都要哭死了!先前甄医工明明为小娘子以金针吊了命,说了还能撑几日的,可今日吃了许医娘两副药,竟就不成了!”

穆大人听得潸然泪下,重重顿足,长叹一气:“唉!”

许佛锦脸皮煞白,声音都抖:“你……你此言何意!先前老夫人请我来时便说了,那孩子本就是油尽灯枯之象,只不甘心就这么发送了她,才广求医家,希冀延续几日性命罢了!如今怎能全怪罪于我?”

她来时,穆老夫人这叫雨奴的外孙女,便已病得奄奄一息,听闻把医案都递到她父亲伯父手里,被她伯父批了个“药石无医、束手无策”后,才被她姑姑得知,姑姑便让她过来瞧瞧的。

许佛锦学了几年医,其实还不算正式出师行医,以前都是姑姑带着她在长安各贵妇人内宅诊治,她在姑母身边打打下手。

今日是她头一次挑大梁,借着许家一门三御医的响亮招牌在同道与病人面前亮相。

她虽也年轻,但因许家名声比乐家大多了,且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她来这里时,待遇便也比乐瑶要好多了,成寿龄根本就不敢拿她的年纪说事儿,还对她礼遇有加呢。

雨奴这病虽重,但姑姑说了,让她来,就不是为了让她把人治好的,穆家大肆在长安、洛阳等地搜罗良医,各世家名流子弟齐聚,她过来正好与他们多多交游,混个脸熟。

日后若贵眷内宅有妇人隐疾,自会有人想到她许佛锦。

这样的重病即便治不好,那也有话说,对外就说使尽手段治过了,帮着续了多少日的命,如此重病都能续命,哪怕仅有几日,传扬出去,谁不赞她医术?往后要在世家贵胄里行医,还愁没有人脉么?

可她万没料到,穆老夫人竟当众指责,说是服了她的药方致病情恶化!那岂不是败坏她名声么?许佛锦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辩白道:“我开的都是中正平和之药,绝不可能吃了便有不好,可不干我的事儿,是她命数如此……”

甄百安一听就皱了眉头,默默挪了两步,离她远些。

这婢女口中曾用针灸为雨奴吊命的医工就是他。

因此他很知晓这孩子的病情。

那叫雨奴的孩子,才九岁,她母亲是穆老夫人的女儿,但她父母在她襁褓时便已故去,只能托庇在穆老夫人膝下,本就是个可怜孩儿。

加之,雨奴还是早产的孩子,娘胎里便有不足,听闻她襁褓时胎禀怯弱,乳食难化,竟吃不得奶,一吃便长疹子、发热,不管是人奶牛乳羊乳狗乳全都不成,是穆老夫人遍求医家,想方设法,以米油、豆汁、细糜,佐以各样温养药膳,一匙一勺,小心喂养,才养大到这岁数的。

小小人儿,为求活命已尝尽苦楚,不料今年开春,又不慎染上风寒,来势汹汹,突发壮热不退,伴寒战、面红目赤,咳嗽频繁剧烈,夜不能寐,肢体酸楚乏力。

可怜她用了多少良药也不能退热,之后便喘促加重,呼吸急促费力,端坐时才能呼吸,不能平卧,咳嗽时胸痛剧烈,口唇开始发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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