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那么大,贵女如云,互不相识再寻常不过,乐瑶压根没想过原身在对方心中,竟是这般深刻。
但乐瑶经过许佛锦身边时,她整个人都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即便乐瑶发髻散乱、浑身污秽腥臭不堪,可她莫名便觉着她才是那个被看扁的人,乐瑶看她的眼神都透着鄙夷一般。
直到两人错肩而过了,许佛锦才喘出一口气来,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自幼长于锦绣丛中,以前一向不觉得行医救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开方抓药,收取钱财,这本身也是一种生意,许家就经营了很多家医馆、生药铺子,甚至是胭脂铺,许家的胭脂也是大大有名气的。
可今夜,她目睹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救人原来是如此鲜血淋漓、如此脏污可怕、如此险峻急迫的!令人仅是远远旁观都不禁心胆俱颤,与她所向往的,如姑母那般身着华服,受高门礼请,于香闺锦帐间从容诊脉的风光,截然不同。
她姑母是她最憧憬的人,姑母每一次出诊前都会挑拣病人,还会提前议定诊金谢仪,寻常百姓,根本入不得其眼,更别提相请。许佛锦曾深以为傲,认为这才是一位名医该有的清高与身价,姑母这等妙手,岂是人人可轻易求得?
但乐瑶似乎总是上赶着。
她甚至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提诊金的事情。
许佛锦只觉着心头发闷发疼,心里高高筑起的那些体面与高贵,不知为何竟碎裂崩塌了一般,她缓缓垂下总是习惯性微扬的下颌,站了会子,终究觉着没脸,蔫蔫地进去和穆老夫人辞行了。
夜风拂过廊下,带着初春的凉意。
许佛锦想起母亲永远不满的呵斥,想起先前婆母挑剔的白眼,想起夫婿坠马身亡后,族中女眷那或同情或隐秘幸灾乐祸的私语。
她这一辈子,似乎总想证明给谁看,祈望能得到母亲哪怕仅有一句的赞许,可却总难如愿。
以前,她总会想,为什么母亲也不爱护她呢?为什么她总喜爱长姐、疼爱幼妹,却只挑剔夹在两人中间的自己呢?
后来夫婿死了,她彻底心灰意懒,也不再想了、不再求了。
原本,她在姑母身边学着治病时,还觉得自己或许还有一点用处,不至全然是个笑话。但今日,她又仿佛羞耻得回到了原点,又成了那个总被嫌弃的笑话。
她暗暗较劲着,嫉恨了多年的“别人家的女儿”,重新又站到了她面前,她乐瑶甚至都没有与她说过什么话,便一举将她那份借家族声势撑起的骄矜,砸得粉碎了。
即便乐瑶没有了家族,没有了父母,没了任何指望,可她凭着自己,却还是能深深地刺痛她。
许佛锦已快要委屈地哭出来了,她想尽快回姑母身边去。
许佛锦寻过来时,穆老夫人正一脸慈爱地跪坐在雨奴塌边,轻轻抚着她的发,与她略说了几句话,便劝她不要劳神,哄着她慢慢睡过去。
雨奴有了指望,还是穆老夫人此前几乎不敢奢望的指望!有了雨奴能真正好起来的希望,穆老夫人这会子也不计较许佛锦之前随意开方、不在乎雨奴性命的行径了。
当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穆老夫人不再关心则乱后,立刻便恢复了往日洞察世情的精明。这年轻的许娘子先前打的什么算盘,她此刻略一琢磨,便猜到了七八分,心下不免有些膈应。
但许佛锦身后毕竟站着三位位高权重的御医,生死病老无法避免,以后说不定还得往来,她不便直言斥责,只端起长辈姿态,言语敲打道:“老身托大,多说一句,许娘子可莫怪。医道一途,首重仁心。所谓’医者父母心‘,这’父母‘二字,便是说的,当大夫的,得有对病人一视同仁的怜恤与担当。许娘子往后若还想走悬壶济世这条路,以此谋生,可不仅仅是医术需精进,你这颗心,还要先摆得端正才是!”
“老夫人教诲的是。”许佛锦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掴过,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穆老夫人又随口敷衍了几句家中忙乱,招待不周的客套话,便顺水推舟应了她辞行之请,吩咐仆役领她回去收拾行装。
许佛锦也不好意思提要什么诊金与车马费,匆匆带上自己的贴身婢女与仆从,胡乱收拾了东西,凭许家的太医署公牒,顺利出了坊城,灰溜溜地连夜套车回了长安。
与此同时,乐瑶正将自己整个儿埋进大大的浴桶里,舒服得长叹一声,眯起了眼睛。
世家大族的浴间果然讲究,好舒服啊,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水汽氤氲。玉盘这小丫头劲头十足,拿了几块细布澡巾,蘸了澡豆膏子,竟主动在她背上卖力地搓揉起来。
乐瑶推拒无果,只好让她搓了。
搓着搓着,乐瑶也脸红红地发现了,自己……还真下灰啊。
玉盘也发现了,她震惊之后,两眼一眯,又招呼小丫鬟换来一桶干净热水,取来一罐细盐,将袖子挽得更高,眼神亮晶晶的,颇有不把乐娘子洗脱一层皮不罢休的架势。
乐瑶被搓得龇牙咧嘴,哎呦哎呦的,又疼又舒服。
苦水堡冬日酷寒,取水不易,大多时候都是拧个热手巾擦擦身,真要像这样泡在热水里,十天半月也难得一次。此刻被热水包裹,每个毛孔都张开了,积攒了一冬的尘垢被搓下,竟有些难为情起来。
乐瑶安慰自己:那不是下灰,是皮肤堆积的角质层。
是正常代谢!
她很爱干净的!她每天擦身都很仔细的!
但终于洗完,换了第三桶清水冲净,乐瑶觉得整个人仿佛都轻了好几斤,通体舒泰。玉盘又捧来一个精致的瓷盒,里面是香气馥郁的蔷薇混着牡丹香膏,就要细细地为她涂抹全身。
乐瑶赶忙缩在水里,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玉盘笑嘻嘻道:“乐娘子还害羞呢!”
但到底让她自个抹了。
后来,玉盘还要伺候她穿衣服,乐瑶更加耳根发热,忙再次道:“我自己来!你去外头等我吧!”
结果一看拿来的衣裳,又傻眼了。
怎么层层叠叠那么多呢?
里外各三层,交领、系带、蔽膝、披帛……这些东西原身记忆里有,但她对不上号,不会穿啊!
她在苦水堡都是穿皮袄胡服,就随便一套……勉强将中衣穿了,对着那些繁复的其他衣裳,又只能干瞪眼。
玉盘在外间等了片刻,听着里头没了动静,便机灵地重新进来,脸上还是那团和气的笑:“娘子莫与奴奴客气,侍奉您穿戴本就是奴奴分内之事呀。”
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将乐瑶收拾得齐整漂亮。
乐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泥金银线绘宝相花的锦缎半臂和郁金香染的杏红短小袄,还外罩了一件内里带着厚厚貂绒的蜀锦长袍、下头系一条间色的百褶襦裙,都有些不知怎么走路了。
穿完后,玉盘又按着她半躺半坐在一张美人榻前,挪来了个等人高的大铜镜,用细齿玉篦为她通发,以熏笼缓缓烘干头发,期间还用一枚温润的圆梳为她按摩头皮。
乐瑶舒服得昏昏欲睡,等着头发干透的工夫,竟歪在熏笼边的软垫上,舒服地睡了一小觉。
醒来时,她一头长发已完全干爽蓬松,玉盘灵巧的十指翻飞,为她绾了一个时兴的斜倾螺髻,并从不知何时搬来的妆奁中取出一套赤金嵌玛瑙的头面为她簪戴。
“这是老夫人吩咐的。”
玉盘见乐瑶目露讶异,忙解释道:“这套头面是老夫人年轻时的陪嫁,做工还算精巧,只是样式如今看来不算最时新了。老夫人说,赠与娘子,万勿嫌弃简薄。”
“这如何使得啊!”乐瑶赶紧推拒,怪不得她说脑袋这么重呢,原来全是真金子!只怕还是实心的,穆老夫人也太实诚了!
“乐娘子可不要为难奴奴,一会儿老夫人要怪我办事不利了。娘子就戴着吧!”玉盘飞快就给她簪上了,急忙护住她的发髻,不让她碰,撒娇道:“难道我们小娘子的性命,还抵不过一套头面么?您救了小娘子,这点心意算什么!老夫人说了,不许您推辞,若您不肯收,她后头还有更重的礼要送呢!”
乐瑶哭笑不得:“当真不必如此厚礼,何况一会儿我还要守夜,不大方便。”
玉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您与我说可不管用,好歹先戴着给老夫人瞧一眼,就当是疼疼奴奴,省得我回头要挨老夫人训。”
乐瑶只好暂且戴着,心里却打定主意,待会儿定要与老夫人分说明白,诊金她可以合理地收,但不能收这么多啊!
连玉盘给她找的这身衣裳,穿起来都价值不菲,全是金银线绣的锦缎!滑溜溜的,锦缎的表,衣裳里面是貂毛,裙子里也有皮毛!
可单她一人,又拗不过玉盘,她才十二三岁,嘴甜又爱撒娇。
乐瑶实在抵挡不住。
等她一头金光灿灿回到雨奴的闺房,屋内早已收拾得洁净明亮,异味全无,穆家仆人动作极快。
穆老夫人本来撑着额头在榻边打盹,抬眼看见乐瑶焕然一新的模样,眼中顿时露出惊艳之色,赞道:“好个标致齐整的人物!娘子合该这般装扮,瞧着多贵气精神!”
乐瑶张口要说金饰的事儿,穆老夫人却似早已料到,不待她说完便摆手笑道:“首饰衣裳皆是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我穆家送出去的东西,断无收回之理。娘子不必多言,这还只是些许心意,正经的诊金酬劳,稍后还要另算呢!”
“那诊金就不必了!”乐瑶赶紧拒绝。
穆老夫人却说:“那怎么能行啊!乐娘子以往出诊不知诊金是一日几两?我们请甄医官他们来时,定的是每日十两。可娘子医术远胜他们众人,老身思忖,便按一日五十两算,可还使得?”
乐瑶呆了:“……两??”
好陌生的词语啊。
她……她出诊一般都是按照“文”这个单位来的。
有时是几颗鸡蛋,有时是一点粟米。
穷苦点的,譬如穗娘家这样的,那都直接不收钱了。不过穗娘家里虽没有给诊金,但却给了她俩徒弟,也是弥足珍贵的。
“是不是太少了?”穆老夫人却会错意,懊恼道,“也是,娘子这般能活死人的良医,五十两如何够,不如直接按金……”
“不不不不!够够够够了!太多了!”乐瑶惊得连连摆手,不然她那颗心都要跳出来了,她吓得都结巴了,“不能再多了!”
在大户人家看病,都这么大方的吗?
她好生不适应啊。
几人正极限拉扯,一个要给一个不要,说话间,却见穆大人顶着蛙蛙眼,满面春风地快步进来:“乐娘子!真是又托了您的福了!您看看,是谁来了?”
乐瑶茫然,谁?她在洛阳没认得的人啊!
只见穆大人身后,又转出一张眼熟的面孔,正笑着与她招手。
乐瑶一看,惊喜道:“卢监丞?你怎的寻到此处了?”
卢照容笑嘻嘻道:“娘子往后唤我卢五便好!今日偶然听闻娘子在穆府看诊,便想着您或许需用附子,赶忙搜罗了五斤送来。谁知半路正巧遇上穆大人,才知此番需用的是别的,正好我家里有,回禀了双亲,便给送来了。”
乐瑶一听哭笑不得:“五斤附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怎么他们都觉着她要用附子啊!
“这都是娘子医术神乎其技,凡听闻者,无不印象深刻啊!”穆大人也笑着说,他路上也听卢照容说了一路乐瑶的故事,才知道这位乐娘子远比他想象中还厉害,没想到自己竟然歪打正着,因请邓老医工来,竟附赠了一个这样厉害的神医,心里庆幸不已。
如今药材顺利齐备,穆大人心头大石落地,见卢照容似有话要与乐瑶私谈,便识趣地告了声罪,转身进内室去,让穆老夫人去休息,他来看顾雨奴。
卢照容大步来到乐瑶身边,小声道:“乐娘子,等洛阳的事了了,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长安?”
乐瑶疑惑道:“为何啊?”
她本来打算洛阳的事情结束,看完诊了,户籍办妥,便与邓老医工一道返回甘州。
乐瑶并没有打算在洛阳或是长安久待。
她还是想回去,她想积攒些资财,在甘州或是凉州择一处合适的地方,开一家属于她自己的医馆!
洛阳、长安名医云集,地价金贵,她一是自觉难以攒够那般多的银钱,二是想着这里已经有那么多高明的大夫了,她更愿意去给那些寻常百姓、贫苦人家瞧病,这也是她的愿望。
在甘州、凉州落脚还有个好处,那样去苦水堡或是其他戍堡都很方便,她还能兼顾到苦水堡的士卒呢!
豆儿、麦儿两个小徒,也不必离自家亲人太远。
乐瑶已经打算好了,回了甘州便要一步步张罗起来。
卢照容临行前便大致晓得她的打算,便笑着劝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不去长安瞧瞧,岂不可惜?况且,苏将军、岳都尉他们已在入朝受封的途中了。乐娘子何不到长安,亲眼看一看那庆典的热闹与风光?届时再与岳都尉他们一道返程,岂不两便?”
乐瑶惊喜道:“岳都尉也要受封?”
卢照容消息灵通:“自然,这可是圣人登基以来第一次大胜,长安为此张灯结彩,那几日没有宵禁,更有献俘、宣捷、赐宴诸多仪式,热闹非凡。娘子何不去凑个热闹?”
乐瑶有点心动。
卢照容见她心动,又笑眯眯道:“而且,娘子到时随岳都尉他们回去,一路上安全不说,能省不少车马钱呢!”
是啊!乐瑶这回彻底心动了:“好,那便等雨奴病情稳当,邓老医工那位中风病患也诊治过后,我便随你去长安瞧瞧。只是恐怕还需在洛阳耽搁几日,可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