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4章

岳峙渊心底郁沉,草原上的部族一向是谁抢的牛羊多、谁力气大,便能称王,但中原人却总是喜欢这样算来算去,岳峙渊即便是在大唐长大,还是没能习惯。

但他偏要回去。

那个将他捡回来抚养他长大的人曾对他说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不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守本心持正行,即便面对卑劣之徒,也不可屈节从之。”

岳峙渊小时听不懂,现下也不太懂。

但他隐约明白他现在做的,没有违背这句话,就行了。

至于疼不疼,他自小便在军中打熬,比这更重的伤也受过,何惧于此?

忍过去,疼到极致,麻木了,也就不痛了。

心已定,岳峙渊再无顾虑,点点头:“好,那便有劳乐小娘子了。”

乐瑶见他答应,也不再多言,两手交叉,转了转腕子,便扭头对不知何时缩到角落的陆鸿元道:“这位大夫贵姓?能否请你取来陶碗两只、烈酒一坛、夹板三块、麻布五尺、银针一盒;另再备艾草、当归、红花、乳香这四味药来。”

“免贵姓陆……”

陆鸿元自然是不情愿受这样一个女流犯差遣的,但又不敢怠慢,只好黑着脸把这小娘子要的那些都备齐,又依次递了过去。

“多谢,麻烦你了陆大夫。”乐瑶接过来,还习惯性朝他微微一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鸿元被这小娘子温和有礼的态度弄得不上不下的,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闷头回身接着备药。

乐瑶压根没留意陆鸿元神色变化,她已经兴奋起来了!

迅速用酒淋过陶碗,又跟李华骏借了火石,点燃艾草熏烤了银针,便捻着针试了试手感,对岳峙渊道:“请都尉先侧躺下来,我要先用针为您退热止疼,以免正骨时疼极而晕厥。”

岳峙渊颔首,依言躺下。

李华骏则有些好奇地在旁探头探脑,心里甚至在想,为何不让晕呐?

这般疼,晕了岂不是更省事些?

乐瑶用酒洗干净了手,一手捏着数枚粗细不同的银针,先对准了岳峙渊的大椎穴快速刺入,捻转针柄,促使银针深入,继而又在曲池、合谷二穴各施一针;这几针是退热的,接着她又刺了足三里穴与合谷穴,这两处可止下肢疼痛、神经痛。

李华骏看得清楚,只觉她运指如飞,轻灵迅捷,其余的便看不懂了,倒是陆鸿元离得远些,却看得心惊,这小娘子行针手法好生老练,不仅快还准,每个穴位都扎得分毫不差,看着手法……非但远胜于他,只怕比甘州军药院的许多大夫都要利落!

她还真没骗人,是有真功夫的!

陆鸿元不禁被其吸引,怔怔地向前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

转眼间,岳峙渊身上手上腿上便已扎了数针,乐瑶略等了等,估摸着有半柱香了,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搭在对方的额头上试了试。

岳峙渊的额头已渗出细汗,高热退了几分,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仍未完全退烧。

她便又立刻在他风市、委中二穴加刺两针,静候片刻,再次抬手试他额温。

经过针灸,岳峙渊此时已清醒多了,身子也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背对着乐瑶侧卧,面朝帐壁,虽然无人能看见他神情,但他仍觉有些不自在。

她的手指细长而瘦,落在他额上时却很轻柔温暖,她扎针也不那么疼,应当是扎得格外准的缘故,每次针捻进去时都格外酸胀,片刻后,被扎的穴位还会微微发热。

与以往营里其他大夫诊疗时完全不同。

此刻,他好似连脚踝上的剧痛也减轻了不少。

果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岳峙渊先前听李华骏夸乐小娘子医治杜六郎时如何高明,虽也十分惊奇,但却没有此刻感受得那般真切。

她的医术果真有些神奇,见效极快。

“差不多了,岳都尉,我现在刺您脚踝关节上二寸之处,你可有感觉?痛吗?”

针灸时,还有一种穴位名叫“阿是穴”,此穴无固定位置,通常下针在疼痛部位或其附近 “按压痛点”,深刺阿是穴,用以阻断疼痛的神经连接,也能有效止疼。

果然一刺下去,岳峙渊便一愣。

“有知觉,但不疼。”他摇摇头,此刻他只觉浑身微热、紧绷酸胀,再过了一会儿,那些源自脚踝的痛意,似乎被这些银针阻断了一般,已察觉不到了。

不,不仅察觉不到疼痛,连脱臼的那只脚踝都跟蹲久了发麻似的,渐渐的连脚的存在都察觉不到了。

“好,那我开始了。”

乐瑶虽然这么说,却并未立即动手,只一边在他伤处四周轻轻按压,一边格外温柔地说道,“都尉再放松些,如今我虽已为您止了疼,但一会儿正骨时必然还是会疼的,岳都尉要一定忍住,不要动。”

岳峙渊严肃颔首,手默默攥成了拳,预备即将到来的剧痛。

但乐瑶却还是没动手,继续温声说道:“对了,我还未向都尉道谢呢。方才李判司来寻我,我心中很欢喜。都尉或许未将前夜之事放在心上,我却不能忘了都尉的救命之恩,多谢都尉的善心、麦饼与牛车……”

她的声音不算多么柔细婉转,但她的语调却特别舒缓,字字句句从容有度,令人不知不觉便沉浸其中。

李华骏与陆鸿元也被她的话吸引,莫名便走神了。

岳峙渊也是如此,听着听着,他下意识便放松了下来,正想对她说那些事不必挂心,他做这些不过凭心而行,并非图报……

但这念头刚在脑海中划过,他的意识便被一阵迅猛袭来的剧痛击穿,如被刀剑猛地捅进胸膛一般,疼得他脑中眼前都一片空白。

伴随着响亮的“咔”的一声,他只觉脚踝被人猛力向外旋翻拧断,尚未回神,又被人同时向内按压,又是“咔咔”两声,原本歪斜脱臼的踝骨又回到了原位。

岳峙渊猝不及防,霎时疼得冷汗涔涔,他紧咬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眼前已不再发白,而是密密麻麻瞒漫上黑暗,但他终究撑住了,紧紧攥着发颤的拳头,记得这小娘子的话,没有胡乱挣扎,也未哼出一声。

“好了。”乐瑶抹了一把汗。

这岳都尉果然很健康,骨头好硬,掰起来真费力。

取来夹板贴合脚踝两侧与足底,以粗麻布层层缠绕,包扎时还不时探头询问岳峙渊:“绑的松紧可还合适?若太松、太紧或何处不适,定要告知我。”

已痛到麻木,岳峙渊勉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缠好,她伸手探入夹板里,刚好能塞进去一指,顺手又便掏出了那条皮绳,将麻布彻底捆扎牢固。

这也算物归原主、物尽其用了。

乐瑶满意道:“如此便好,既可固定,又不碍血脉流通。我一会儿再开个消肿止痛、活血化瘀的方子……嗯?二位这般看着我作甚?”

李华骏和陆鸿元都半张着嘴。

看傻了。

这乐小娘子方才正轻声细语说着话呢,谁知,下一刻她便毫无征兆地下了狠手!且她正骨手法实在凶悍,掰腿时整张脸都狰狞了!

一下就把岳都尉的腿掰断了!

更教他们吃惊的是,她现下说话转眼又恢复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方才那般轻声细语哄人又咔咔掰断腿骨的人根本不是她。

乐瑶固定好岳峙渊的脚踝,起身开好方子后又与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起身来准备告辞,回过身来,才发现李华骏与陆鸿元还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她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忍不住一笑。

若此时她是男子,他们或许便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这算啥,乐瑶默默在心中想。

前世,她与众师兄随老师下乡义诊,听说看病不要钱,十里八乡连人带猫狗牛羊鸡鸭鹅,只要有点毛病的活物都来了,那会儿乐瑶最多一日能掰了十二条腿、十五只手臂呢。

老师也说,她做事儿利索,可比她那些没用的师兄们强多了。

此时的男人们啊,只是少见有女子如男子那般行医,才大惊小怪。

所以,她更要如此走下去。

女子自然也能悬壶济世、扶伤救危。

何让须眉?

第16章 寒夜赠我衣 他日……有缘再会。

半刻钟后,李华骏亲自提着羊角灯,将乐瑶送至毡帐之外。

夜色如墨,星子疏落,远处戈壁上的风呼呼地掠过营火,明明灭灭映着她清瘦的侧影。

乐瑶冷得又把手揣进单薄破烂的袖筒里,但还是一路仔细叮嘱:

“李判司,我听那位陆大夫说,你们明日便将返回甘州了,路上务必要为岳都尉备一辆稳便的马车,他脚踝刚复位,万不可挪动,若能劝他静卧休养几日那便更好了。

另外,内服的桃红四物汤加减方,剂量用法我也已写明,今晚最好便着人先煎一服与他服下,待到甘州城后,再服两日,届时便可再由当地医工诊视伤情,若红肿渐消,疼痛减缓,或可考虑调换为以羌活、防风、秦艽等药为主的舒经活血汤,更为稳妥。”

她搓了搓冻得厉害的手,仔细交代道:“总之,切记勿动勿压,安心将养,待关节重新长稳,才可尝试慢慢站立,绝不可心急。”

李华骏凝神静听,将她所言一一牢记于心,甚至低声复述了一遍,确认理解无误,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经此一事,他对乐瑶的医术深信不疑。

从他前去相请,到她入帐施治,再到最终正骨复位、包扎固定完毕,也不过短短两刻钟,她就这么利利索索地把这个难题给解决了。

都尉此伤若在甘州本不算什么,偏偏困在这荒芜边地,还在医药两缺时突然恶化,故而她这般举重若轻,格外令李华骏心安。

想了想没什么遗漏的,乐瑶便停了脚步,转身面向李华骏,敛衽一礼:“李判司请留步,我这便回去歇息了,明日仍要赶路,你与岳都尉也早些安顿罢。”

“乐小娘子,今日多亏有你。”李华骏随和地微微一笑,并未因她是戴罪流犯之身而有丝毫慢待,反而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这是小娘子写方子时,由都尉口述,托我代为执笔的,权作今夜诊治的谢仪,还望小娘子莫要推辞。”

乐瑶疑惑地接过来,借着李华骏手中羊角灯透出的光,展开一读。

这竟是一封写给苦水堡苦役营监丞的荐书!信中说明了她的家世且身怀不俗的医术,末尾还盖了岳峙渊的印信。

乐瑶诧异抬头看向李华骏。

“我原想赠些银钱酬谢小娘子,但岳都尉说,小娘子明日到了苦水堡,必会经多次搜检,银钱财物只怕难以保全,还可能为你招来祸患。倒不如给小娘子行个方便,凭此信请苦水堡官吏将你分派至医工坊中效力。

日后,你便可凭医术‘以医代役’,既可免除筑城、洗衣等繁重苦役,又能使你这一身好医术不致埋没,而苦水堡得了个好医工,对那儿戍守的士卒也是好事。于人于己,皆有利焉,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乐瑶实在惊喜,这正是她内心所期盼的!

她为岳都尉正骨疗伤,本是出于医者本分,兼有报答前夜他救命之恩的念头,哪能贪得无厌再索取什么报偿?

谁知,这位岳都尉心思如此细腻,竟设身处地为她眼下艰难的处境考虑,替她免去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李华骏随即又示意身旁的兵士上前,奉上一袭折叠整齐、颇为厚实的兽毛织毯,以及一套叠好的衣物:“此处暂时寻不到合体的女子衣裳,这套胡服与织毯,是我与都尉前来接收流犯途中,顺手缉拿一伙劫掠商队的盗匪时所获,应是未曾上过身。虽样式粗朴,但胜在厚实挡风,小娘子权且收下,聊作御寒之用吧。”

那织毯又厚又大,是草原上常见的以羊毛与牦牛毛等毛料防线粗糙织成的,十分实用;胡袄却不知是何种兽皮鞣制而成,皮毛向内,外表粗糙,隐隐散发着一股草原上皮革特有的臭膻气息,这胡袄还配有一顶相同皮质的胡帽,两侧带有护耳,摸起来毛茸茸的。

乐瑶心中一暖,她确实已冻得浑身发颤,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战,便没有虚意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随即后退半步,抱着衣物叉手于胸前,对着李华骏一揖。

顿了顿,她又转向那顶毡帐的方向,也深深揖了下去:“乐瑶拜谢两位大人厚意!明明蒙岳都尉仗义相助在前,为他诊治本是应当,却反得大人们如此周全照拂,实在惭愧。”

“都尉向来如此待人,”李华骏笑眯眯道,这也是他尊敬岳峙渊的原因,“说与你听也无妨,岳都尉是氐族覆灭时,唐军从狼群嘴下救回的孤儿,他是吃着军中百家饭长大,故而对我大唐子民,无论出身贵贱,有力所能及之处,从不吝啬援手。”

乐瑶听得怔怔的。

原来他出身氐族啊,怪不得生得一双那样的眼睛。

听闻氐人祖上是羌人别部,铁骑铮铮、悍勇善战。两汉以来,各胡族势颓,部众流散,氐人也渐渐成了流浪的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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