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骏昨天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水土不服吧。”岳峙渊揉了揉额角,他是头一回来长安,三月的甘州还大雪纷飞,长安却已花气熏人,日头暖得人发慵,他只觉着又热又闷,人也困困的。
他都有些怀念甘州那干得人流鼻血的冷风了。
“那都尉再歇片刻,进城前我唤你。”李华骏说着,又抬手抿了抿鬓角,他还臭美地抹了些许发油在头上,这样显得发丝光洁齐整些。
看得刚刚整队回来的度关山也无语了:“李二郎,你这都收拾小半个时辰了,还没捯饬完呢?”
“你懂什么,”李华骏扬眉,“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小娘子会来看我呢!对,我得把翎羽再扎得紧一些,到时候鲜花鲜果扑面而来,可别把我的羽毛打掉了。”李华骏又把帽子摘下来继续捯饬。
度关山哭笑不得:“你得了吧,还多少小娘子来看你,来看阿岳的还差不多。”
在甘州,李华骏虽也算俏,但大多女子都更喜欢岳峙渊那等肩膊阔朗、矫健悍勇的皮相,李华骏在甘州只算稍稍受小娘子青睐追捧罢了。
李华骏扬起下巴,点点度关山:“等着瞧吧,一会儿进了城,今日掷向我的香花香囊,必定是最多的。”
度关山才不信呢,调转马头去检查队伍了。
这时钲声长鸣,传令骑兵腰悬小鼓,持着令旗穿梭于各营之间,朗声大喝:“列队入城!列队入城!”,岳峙渊与李华骏神色一凛,挺直腰背,紧随苏将军的那乘驷马龙首大纛战车,缓缓踏入明德门。
凯乐随之奏响,全军踩着鼓点,气势震天。
一路欢呼声如浪潮滚滚,刚一入城,便已有百姓从楼阁上便抛下第一阵花雨,簌簌落在众将士的盔缨与马鬃上。
待大军完全汇入朱雀大街,中军令旗再次挥动,岳峙渊所率的骑兵营应令向两侧雁翼展开。他与李华骏引军向左,度关山向右,中央御道瞬间让出,让主帅仪仗与各色旌节、宝鼎、俘车庄严通过。
“来了来了!”
御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鼓角声声高扬。
京兆府以彩绳划出的观礼区内,没订到凉棚的百姓们便都挤在围栏前,人人肘挽竹篮、怀捧布帕,里面盛满了新开的春日花朵、彩缕系成束的柳枝,还有不少绿李、含桃、棠梨。
唐字大纛迎风舒展,金鳞耀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大唐万胜!王师归来!”欢呼声便如星火燎原,直冲云霄。
“掷啊!快掷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里,鲜花鲜果如流霞碎雨般纷飞而出。高台上的贵戚观礼棚里,无数锦缎裹着的花束小果也被抛了下去,还有不少香囊、剑佩、手帕,一时如天下大雨一般。
幸好所有将士都头戴盔帽身披铠甲,连战马也装扮一新,这些从边关头一次来长安的士卒们,被哗然倾泻的锦绣鲜花砸得浑身噼啪响,起初这些黝黑的汉子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也被这泼天的热情感染,忍不住喜笑开颜,眉眼间也尽是得胜归来的荣光。
这便是他们舍命守护的长安!是他们守护的大唐!
人人意气风发。
李华骏昂首挺胸,恨不得变出个开屏的孔雀尾巴来,每有香囊罗帕朝他飞来,他因目力极好,回回都能抬手接住,姿态翩然地收入马鞍上斜挂的草囊里,得意极了。
前头的马背上,从小草原上长大的岳峙渊却有些怔忡。
漫天纷扬的花瓣、巍峨如神山的城楼、拥挤的人潮,风中狂舞的无数彩绸……原来这便是长安啊。
此时大军正行经世家扎堆的北段凉棚区。
掷下的花果锦缎陡然倍增,如盛夏骤雨纷纷袭来,噼里啪啦砸得人人都忍不住想抬手捂住盔缨了。
度关山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冲这成倍的热情四处供手,直到他仔细一听:
“李二郎!看这里!”
“啊!二郎接住我的香囊了!”
“你终于得胜归来了!李二郎!”
成群少女们清亮激动的呼喊,几乎压过了鼓点,度关山愕然扭头,李华骏已经被无数花朵锦缎淹没了,身上头上马鞍上全是,还有一方手帕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他帽顶上,随风轻扬,像个红盖头似的。
度关山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呦,这小子竟没吹牛,他还真是受长安小娘子们的欢迎呢!
在长安,没有人认识岳峙渊,也没人认识度关山,在一片倾倒似的李二郎欢呼声中,连立在战车上的苏将军都听见了,笑着回头看了李华骏一眼,又嘿笑着摇摇头。
年轻真好啊!
岳峙渊也好奇回头一看,被丢得满头锦绣的李华骏恨不得站在马上回应所有的呼声,张臂四处挥舞,又引得四处惊起一阵阵雀跃欢呼。
他失笑摇头,随即又低下头来,将翻上来的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是困。
就在这时,微微低着头的岳峙渊头上肩上忽然也被精准地砸了好几下,几捆花束弹到了马鞍上,最后,是一个满是药香的小药佩从他盔帽上骨碌碌滚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接,心口跟着一烫。
在四下此起彼伏、浪潮般一声声的李二郎欢声中,他做梦一般,竟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嘈杂中,听见了一个清清脆脆、带着笑意的呼喊:
“岳都尉!”
“岳都尉!这儿!”
他猛地转过头,仰起脸循声看去。
只见右侧一座锦帷高张,装饰得和李华骏一般花里胡哨的凉棚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出来用力地朝他挥手。
她似乎怕他看不见,整个身子几乎全探出了系着彩绸的扶拦上,春风鼓荡起她杏子红的披帛与月白幅裙,如那飞天一般。
她似乎误以为他一路行来无人识得,周身只有零落的花瓣,竟怕他失落似的,一脸认真地算着他打马经过凉棚下的时辰,见他过来了,一把抬起脚边满盛鲜花的小篮,将满满一篮春色尽数倾泻而下。
“都尉,我的花——全!给!你!”
“愿都尉百战百胜,岁岁平安!”
她笑着喊道,清亮的声音,直直落入他耳中。
绯樱桃白,落英纷纷,淋了他满头满肩。
岳峙渊就这般仰着头,怔怔地仰望着神采飞扬的她。
人群潮动,他却只能瞧见她了。
她今日……真好看。
额心贴了花钿,梳着时兴的偏垂髻,松松挽向一侧,鬓边簪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报春花,宽袖披帛,幅裙曳地,就像这春日的花儿一样。
队伍不能驻足,岳峙渊骑着马缓缓向前,他已过了乐瑶所在的高棚,那个探身挥手的影子渐渐远在身后,她的声音也已变得模糊遥远,他却依旧扭着身子,久久地回望着她。
天色碧蓝如洗,阳光透亮。
和着这漫天飞卷无尽的花瓣与绸带,这长安是如此繁华浓烈,可是,怎么……好生奇怪。
他恍惚地想。
她那双日光下笑得弯弯的眉眼,分明比长安的春日明朗多了。
第87章 去找乐娘子 他想去找乐娘子。
等大军游街结束, 在朱雀门陈列了俘馘与军实,行完献捷之礼后,又往太社、太庙行告奠之礼, 以谢神灵先祖庇佑。
最后,满城人听圣人手捧制文,说了一长串的话,大军中的大部分步卒便谢恩退出城内, 于城外营地整束。
接下来,他们由各亲王受诏代圣人举庆功饮宴, 再由部将分批率归原驻地。
其余功勋卓著的将校,则随主帅苏将军入宫,参加含元殿庆功大宴, 到时会在席间论功行赏, 按功劳封赏官职、爵位、金银、田地等。
含元殿宴毕后, 圣人又再在兴庆殿设内宴重赏功臣, 这次宴赏结束,要移驾旌忠祠祭祀阵亡将士, 并按各府营伤亡册籍核算发放抚恤金, 由主帅先行领受,等归营后再逐户分授阵亡者家属。
天子之赏结束, 便轮到礼部、兵部、京兆府等各府对有功之士一一再行宴庆,还择日于校场组织了数场边关将领与禁军的演武,以示军威。
总之, 岳峙渊与李华骏等人打马过朱雀大街后, 便跟随苏将军入宫随侍,自告庙、宴饮到演武,诸事环环相扣, 在里头呆了四五日都还没能出来。
乐瑶也就那日在朱雀街遥遥见了岳峙渊一回,他行在骑兵队列之首,本就显眼,再加上骨架子卓越,身上又是翅盔翎羽、簇新银甲,通身都被春阳照得寒光流转,真是望一眼便不会忘却的人。
那时,乐瑶遥遥望着他,心中却想着不相干的事儿。
她愣愣地想,他的汉名取得太贴切了,这么打眼看去,真如孤松峙岳啊!
可是,周遭彩绸纷纷扬扬,欢声如沸,凯乐奏得震天响,比起旁边孔雀开了屏的李华骏,他身处这般热闹里,神色竟显得有些寂寥。
乐瑶看见他入街时还曾微微抬首,茫然四顾了一会儿,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繁华之地,之后又微微垂了眼帘。他一点也没有露出乐瑶想象中那样骄傲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反而有些格格不入、无所适从。
明明他才是白马照金鞍,将军得胜归的人呀,却叫乐瑶看得眼眶涩涩的。
乐瑶心头一热,将花篮整个扯过来,便将身子探出去了。
那一刻她也没想什么,就是希望他开心些。
这是多好的时候啊!
乐瑶为他倾泻了无数鲜花,看着他在漫天花雨中打马而过,看着他愕然地扭头回望她,看着他愣了许久,在兜头兜脸的鲜花里,他终于一点一点笑了。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来,她又踮着脚,目送他随着那些她熟悉的甘州将士们,一同登临高台,在旌旗与天威下受赏。
她心里满溢着替他们高兴的心情,可惜的是,乐瑶竖起耳朵来听了半天都没听见圣人说什么,更不知岳峙渊一众到底有没有升官。
至于圣人,乐瑶也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卢家的凉棚位置已经算很好了,但门楼上人太多,金吾卫将楼上楼下都围得铁桶一般,百官簇拥之下,天子身边的华盖宝扇还层层叠叠,将他遮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清瘦侧影,乐瑶算是看了个寂寞。
不然她真有些好奇圣人是何等模样呢!
等仪式也完了,圣人先被拥下了朱雀门,文武百官与苏将军等有功之人也相继下了城楼,便再也看不见岳峙渊了。
乐瑶心头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怅惘,慢慢将身子收回来。
一扭身,就见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肩并肩,两双眼亮晶晶、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乐瑶吓一跳:“怎么了?”
卢令仪嘻嘻一笑:“原来乐娘子不喜欢李二郎,是因为……”
王七娘子嘻嘻接话:“是喜欢异域胡风呀!”
乐瑶脸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岳都尉是我……”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卢令仪笑着打断,上前亲亲热热揽住她的肩,神色一本正经,但嘴里悄悄说的却是,“我知晓南市有一间瓦舍,里头跳舞唱曲儿的都是灰眸卷发或是碧眼金毛的胡伶,乐娘子,要不要一块儿前去观戏赏玩?我们家有一间长期留着的阁子,正对戏台,瞧得可清楚了!”
王七娘子也溜过来道:“我也去我也去!那家的胡伶有几出戏最好,上头只披薄纱,下头只穿纱裤,跳起胡旋舞来如飞雪流星,胸怀坦荡,可好看了!”
乐瑶:“……”
好个胸怀坦荡,这词儿竟是这么用的吗?不儿,你们年纪还小啊!长身体呢,这些可不许多看!
就这般看完了王师归朝。
圣人下旨,长安城取消宵禁三日,官衙亦休沐三日,与民同乐,武娘娘也有恩旨,准许官民在此期间燃放烟火。
此令一下,整座长安城彻底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