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寿龄懵了,左看右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好似被巨大的痛苦抽皮剥骨、已使不上力气的单夫人,小心翼翼将她背上重病的孩子过到了自己背上。
那孩子竟还醒着,只是浑身无力,明明话也说不出,明明自己那么疼,竟也睁着眼,望着乐瑶泪流满面。
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原来这母女、侄女儿三个,与乐瑶竟然是一家子!
这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儿?他……他竟然机缘巧合,救了他干娘的娘和姊妹?成寿龄因过于震惊,脑子已经不好使了,稀里糊涂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瞬间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那他岂不是又降一辈儿了?
呸呸呸!
他赶紧甩甩头,又想,既然乐医娘不提这事儿,他便也不提了。
成寿龄心虚地准备糊弄过去,却见单夫人哭了一阵,手下意识往身后一摸,没摸到乐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慌忙抬头,目光急切四下搜寻,看到乐瑾伏在成寿龄背上,才略松半口气。
随即又忙扑过去,眼睛通红地看着乐瑶:“瑶啊,你阿耶呢?你阿耶回来了吗?我们要等着他救命啊!”
乐瑶对上她的眼,一时喉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
单夫人见她不答,怔怔地看了她半晌,脸瞬间白了,抖着唇想问什么,又瞥见还抓着乐瑶胳膊在抽泣的乐玥,话到嘴边又不敢问了。
只剩眼里的绝望神色愈发明显。
但她总归是经历了诸多苦难的一个母亲,她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再哭哭啼啼,扭头看了眼神色古怪的成寿龄,又望了眼乐瑶,脑中又有念头荒诞地闪过,不由迟疑问道:“难道……成医工说的神医,是你吗?你……你会治癥瘕?”
癥瘕?阿瑾!乐瑶脑中一闪,想起小吏的话,也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成寿龄背上的、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形。
乐瑶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刚刚急匆匆的,甚至都没认出来那背上是乐瑾!
这下,她再也顾不上回答任何问题,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摸乐瑾那细若芦柴的腕子,又飞快观察着乐瑾的模样。
只这一眼一探,乐瑶便知她大大不好。
她脸上也露出了与成寿龄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没法管其他了,连声吩咐道:“阿瑾的病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万斤,附近可有能立刻安置病人的清净屋子?快带路!”
“外院东厢有几间洁净客舍,大夫人已吩咐,一应屋舍器物药材,但凭乐娘子取用。请随奴来。”刚传话回来的万斤机灵地扶起了单夫人,便忙在前带路。
单夫人如今脑中纷乱得很,阿瑶怎么回来的?又怎会在这般大户人家里头做客?她又怎的成神医了?郎君……郎君还活着吗?他们在甘州这么一年多又过得好吗?
她一肚子的疑问,可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只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牵起还在抽抽搭搭的乐玥,疾步跟上。
走到成寿龄身边,便瞧见乐瑾有进气没出气地伏在他背上,她眼眶深陷,眼却睁得大大的,激动地望着乐瑶的背影,满脸泪水蜿蜒。
她平时疼极了,都没有流出这样多的泪,是看到了从天而降般的乐瑶,也想问问自家阿耶与几个兄弟是否平安吧?
单夫人不禁心头一酸,见乐瑶又急切地回头看自己,忙哽咽地将乐瑾的病因说了出来:
“阿瑾是在掖庭里折磨病的,她与你婶婶几个都是被分到染坊里做活儿,我们起初也还羡慕呢,捣染料、晾布匹的活儿比舂米轻省多了,后来才知道,那儿不好!终日都是刺鼻的丹铅浊气、草木蒸炙之味,弥日不散,能熏得人眼痛喉痹。听说,那儿与阿瑾一般长了肿物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不治而亡。”
单夫人声音低下去,在掖庭的日子令她不堪回首,哪怕只是回忆都觉痛苦万分,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
“阿瑾半年前发病的,起初,只是觉着肋骨旁摸着个指头大的硬结,还以为是叫虫咬了,也没在意。谁曾想,不过数月,竟膨大如拳,石头一般,摁也摁不动,这便开始疼了。耗得人日渐枯槁,食不下咽、卧不能眠,最可恨是那些管事的宦者,见阿瑾病重无用,便想将她丢出去等死,还是阿珏冒险求了太贵妃,又暗中托人送来银钱,这才让阿瑾能跟我们一块儿出宫……”
乐瑶听得眉头深锁。
唐代只有矿物与植物染料,染坊常用的矿物丹砂、铅丹等都含有剧毒,丹砂含硫化汞、铅丹含氧化铅,长久吸入其粉尘或皮肤接触,就会导致重金属蓄积中毒,加上植物染料蓼蓝、茜草、栀子等蒸煮时也会产生刺激性气味,叠加这些矿物染料的毒性,很容易引起器官损伤。
民间小家庭作坊为避免中毒,会建在高处、河边,利用自然风驱散刺激性气味,还会分工作业、轮换劳作,并在裸露皮肤上涂抹猪油麻油,穿戴防护的衣物。但罪奴低贱,谁也不会为她们考虑这些,终日身处其间,无遮无挡,长期暴露,才会导致这类病症如此高发。
乐瑾很可能是毒性物质刺激细胞异常增殖,才导致腹部长出来某一类肿瘤。乐瑶边走边给乐瑾把脉,再看她暴瘦如此,手背皮肤上长了好几块淤血斑,心里更是有种不详的猜想。
她的脉如蛛丝一般,轻取则涩,往来不畅,如刀刮竹;重按则微,似有若无,几不可寻,全无半分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冲和之气,已是正气耗竭、元阳将竭之象。
再把得久一些,恐怕是因肿瘤压迫胸腹脏腑,致使心肺脾胃血气不通,她的脉还有些缓迟,时一止复来,止无定数,停停顿顿,已是气血欲脱。
几人匆匆踏入客舍,将乐瑾小心平置于榻上,乐瑶便立刻上前查体,其他人也都紧张地围上来看。
乐瑾呼吸很是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竭尽全力,就好像肚子上压着块大石头一般,她的面色惨白带黄,摸起来干涩起皮,在下颌骨、颧骨的地方还有几块暗青的淤色斑块。
单夫人见乐瑶上手轻按那些淤青部位,连忙道:“这些淤青都是自个长出来的,不是平日里磕碰的。”
乐瑶点点头,她摸出来了,再看乐瑾的头发,更是枯疏发黄,年纪轻轻鬓角都已见稀疏,目眶深陷,目睛乏神,唇瓣苍白干瘪,指甲淡白失泽,按之良久难复红润,显然是气血亏耗到了极点。
除了脸上,四肢、腹部也有淤斑。
而最突出的,是腹胁间凸起的一块硬如石头的肿物,按下去,乐瑾立刻便痛彻骨髓般地惨叫。
单夫人紧张地攥着手,一会儿看看乐瑶,一会儿又看看乐瑾,小声补充道:“白日里还好,只是不碰着,不牵扯到腰背,大多时候都是酸麻坠胀的隐痛,还能忍受,但只要入夜后,痛势便会变得猛烈,不仅腹疼,后背也疼,肋间也疼,疼得人蜷缩在卧榻上发抖,冷汗涔涔能浸湿衣褥,翻侧不得。”
说着说着,单夫人又想流泪了。
这样的痛苦,她们不过是旁观者都觉着摧肝裂胆,何况乐瑾,她年岁又这么小,真不知她是怎样捱到今日的!
乐瑶心里愈发有不好的念头,她瞥了眼一旁也弯腰看着的成寿龄,他眉头也皱得死紧,每听单夫人说一句,他便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阿娘,你可记得旁的?阿瑾除了身上的痛,还有没有其他症状?”乐瑶还是怀着一丝侥幸,转过身继续问单夫人,“最好从最早发觉不对劲时说来。”
单夫人回忆了会子,犹豫道:“我记得,在掖庭里,阿瑾肚子里的肿物还未长起来,她便有些倦怠少食了,后来肿物变大,渐渐能摸着以后,她便时常呕吐,腹中雷鸣胀痛,常一连数日不得便解。也是从这会子开始,她暴瘦如骨。”
乐玥也清楚些情形,低着头,悄悄多说了一句:“阿瑾的头发也是那时起大把大把地掉,她曾经最爱护她那一头秀发了的。”
“再往后,她便常常昏倒、耳鸣、看东西也模糊不清。四肢枯软无力,稍动一动就喘不上气,终日蜷卧难起,但她的手足心又常烫得像揣了火炭,夜里盗汗,衣衫尽湿,白日里又常发低热,汗出了热也不退。后来……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低微,断断续续,身子不时抽搐,人也昏昏沉沉,时明白时糊涂。再到如今……”
她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乐瑾,长叹一声,终于忍不住别过脸,“便是这般整日嗜睡,气若游丝的模样了。”
单夫人自责又疲惫:“我们娘仨出宫后,身无分文,只能舍了脸面,挨家挨户去扣门,求你阿耶的故友同僚援手,凑了点银钱,在外城赁了间小屋,与人洗衣做饭勉强过活,虽拮据,却想着要救阿瑾,汤药未曾断过,只是不知是不是没遇着良医,这药吃进肚子里去,如泥牛入海,丝毫不见效啊!”
乐瑶默默搬了张胡凳,在榻边坐下,听完这一切,她点点头,却沉默下来。
她心乱如麻,无力得很,不知要如何是好。
结合刚刚听到的症状、病史,以及乐瑾肿瘤生发部位,如果她猜得没错,阿瑾八成得的是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癌症与急性白血病一样,在儿童及青少年中间高发,除了遗传因素之外,散发病例的核心诱因都与患者所处的环境有关。
长期接触重金属、芳香族化合物,都可能诱发交感神经嵴细胞变异,而这个病比白血病凶险的地方在于,它早期隐匿性更强,很多患者确诊时已发生远处转移,导致预后极差。
在后世都预后极差,何况现在?
乐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都因紧张而发凉。
如今坐在这里,她比当初救雨奴、救穗娘时都要无助……
这一次,她毫无把握。
成寿龄也拖了张凳子坐过来,看着紧锁眉头的乐瑶,他也跟卢照容一般,吞吞吐吐、结巴小声地问道:“呃……乐乐…医呃……娘啊。若需大量附子,我可立时遣人取来。”
乐瑶无语地睨了他一眼,看来连成寿龄也知道她那些事迹了。
成寿龄扯了扯嘴角,他是回到长安后才听甄百安与杨太素说的,当时听完,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要是早知道,他绝不会把话说得那般满、那般绝!
但那会儿实在是气血上头了。
谁知道啊!
他还以为乐瑶胡来呢,旁的都好说,胡来乱治病人怎么能行?
乐瑶叹了口气:“如今绝不能用附子,没有其他的办法,唯有峻补,用大剂填补,或许还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成寿龄眼一亮,乐瑶这话一下说到他心坎里!
他猛点了好几下头,语气激动得仿佛遇到了知音:“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行医这么多年,治了不少体内生了癥块的病人,得出的也是这个结论!偏好些人都不信我!他们都说癥瘕要用峻猛之药攻伐消癥。可我却认为,其他的病可用猛药杀伐,唯独癥瘕不可!这病越下猛药越要速死,病人体内的正气早已被这些肿物蚕食干净,脏腑亏虚,气血殆尽,整个人如一具空壳,此时若再一味投以破瘀、逐痰、攻毒之剂,无异于拆梁卸柱,病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说到此处,神色透出几分见惯了生死的苍凉:“说来或许残忍,但治这等病,到了这步田地,便不能奢求痊愈了,只能力求延命。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的功德;能多挨一月,便是上天垂怜啊。”
成家祖传了好几种专治癥瘕积聚的方,都是大补方,但这些方子没有完全治好过一例病人,最好的一例,是成寿龄的父亲治的,他为一个癥瘕病人延续了十年寿命,后来那病人即便去了,家人也敲锣打鼓来送匾额。
到了成寿龄这里也一样,他竭力留下过很多的病人,但也无一例外,又也都好好地送他们走了。
乐瑶闻言,不禁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成寿龄。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超时代的认知。
与她前世和导师探讨晚期恶性肿瘤综合治疗时的核心观点,简直不谋而合。她与导师都主张:化疗在晚期肿瘤治疗中具有必要性,但化疗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几个疗程过去,癌细胞控制后,身体也遭重创。这时候,就不应该继续化疗,而应切换治疗重心,引入中医辨证调理。只有通过中医药的免疫调节,最大程度激发人体自身的修复与抗病能力,才能实现提高生存质量、延长生存期的目标。
但这事儿也颇有争议,毕竟好中医难寻,这类病人大部分病程进展都极快,他们已没有时间也没有底子试错,是最拖不起的,最终,最后还是只能采取化疗。
后世有许多人都误解传统中医没有治疗癌症的经验,或是曲解中医自古以来没有癌症的观念,这是大错特错的。
古代中医虽无现代所谓“癌症”的病名,却早已根据肿瘤的部位、形态、症状,以“癥瘕积聚”“乳岩”“噎膈”“恶疮”“石疽”等病名对应了不同类型的癌症,且都有系统的辨证方法。
不仅有内科的,也有外科的,《晋书》就记载“景帝目有瘤疾,使医割之”,这就是眼部肿瘤切除的案例。
而中医治癌,从不是“杀癌”,而是带瘤生存。通过补肾填精、健脾和胃等治法,激发人体自身正气来抵御残存癌毒。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就说了:“癥瘕危重者,正气存则生,正气亡则死,非药能祛邪,乃药能护正也。”
但说一千道一万,无论前世今生,都还没有哪个方剂、哪种疗法能根治癌症,若是早期或许还能拼一把,但现在……
乐瑶看向渐渐又有些陷入昏迷之中的乐瑾。
她的疼痛已蔓延至腰背,说明……很可能已经骨转移了。
乐瑶努力想了一会儿,又再次闭眼搭脉,这次她把脉把得格外久,细细感受了一番乐瑾的脉搏,她的脉真是风中残烛一般,断断续续,但却还顽强地跳动着……阿瑾还想活啊。
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脉还未绝,就不能放弃她。
咬了咬牙,乐瑶再睁眼时,眼里又变得坚定了,她转头,扬声道:“万斤,取纸笔来。”又对成寿龄道:“成医工,不论这一次结局是生是死,我们都得救一救!劳烦你,遣人回你家医馆中,取上好的艾绒与艾灸的器物来,再依我开的方,一并备上几味药材。”
就像成寿龄说的,不求根治,只要能减轻痛苦、能多活一日算一日,多活一月算一月,若是能活一年,那就赚了!
成寿龄见乐瑶准备上手医治,也精神一振,二话不说就应了。
乐瑶先写下了基础两个方剂,用大黄??虫丸缓攻,软化瘤体,祛瘀生新;再用四君子汤扶正,健脾益气、扶助中州。
这两方都是小剂量久服,一缓攻,一慢补,若三五日内有所见效,乐瑾能疼痛减少、神志略清,便是胃气来复之兆,就立刻追加独参汤浓煎频服,大补元气、救阴固脱。等阳气起来,能进粥糜,继续追加黄芪建中汤,温补元气、固护脾胃,进一步延长带瘤生存期。
乐瑶写下的每一个方剂都是环环相扣、紧密联合的。
成寿龄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频频颔首,等墨迹一干,立即接过方子,递给候在门外的仆役,还嘱咐道:“你速回馆中,照方配药,药材都选上品的拿来!尤其是参,年份久些的为好。”
乐瑶忙道:“多谢成医工援手,人参名贵,这些汤药的账都记我头上,万万不要垫付。”
成寿龄心里虽也有些肉疼,但他好面子,便大气地一摆手:“银钱琐事,回头再算吧!”
单夫人牵着乐玥,站在稍远处,看得也是心头紧绷,一方面为了乐瑾的病情焦灼,听阿瑶与这成医工的话头,阿瑾已无长命的希望了,如今他们开方也只求多延命而已。
连阿瑶这个当姐姐都这么说了……但……
单夫人看着乐瑶诊病如此沉稳利落,望闻问切、连开数方,连这全长安城以擅治癥瘕闻名的成医工,都甘愿听从她调遣,心里便隐隐有些疑虑,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阿瑶……她从前自然是聪慧绝伦的。
毕竟她一日十二个时辰,能有四五个时辰在打马球,再刨除其他时辰吃喝拉撒睡的,哪还有什么时间!可就真是这么奇怪,她不管是经史子集也好,琴棋书画也好,诗经楚辞也好,医书典籍也好,还就是样样都学得快、学得精,连郎君也信重她,将自己毕生的心血都交给她整理,但……她的确不曾正经学过医啊!
单夫人有点难以说服自己。
难道……是在那九死一生的流放路上,郎君倾囊相授,阿瑶迫于绝境所逼,反而将一身医术融会贯通了?可是,这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多光景!阿瑶竟能精进如斯?
单夫人思绪纷乱,一个荒诞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难道,阿瑶她真是个被马球耽搁的学医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