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掰着指头数:“就是寻常的粟米粥、蒸饼、偶尔一个鸡蛋,冲碗红糖水……再没别的了。”
平头老百姓,吃不了什么花样。
乐瑶心觉奇怪,母亲的饮食正常,孩子又吃奶,怎会脾胃如此寒湿呢?都已影响到脉搏了。
“不可能,指定是吃了什么的。”乐瑶又把了把脉,还是坚持,便换了个方向问:“家里除了你们夫妇,还有谁同住?这一个来月里,又有谁来看过孩子?带了什么没有,和孩子单独呆过没有?”
存子他娘被问住了,皱着眉使劲回想,嘴里边念叨:“家里就我跟我男人啊……我婆母在乡下呢……哦!上个月,我小姑子来过,她来家里帮衬做了几日活儿,呆了有四五日。有时啊,我要出去帮我家男人摆摊儿支摊儿卖馄饨,便将存子交给她带了,不会吧……”她说着说着声儿都小了,脸色惊惧,“那可是我家男人亲妹妹!”
乐瑶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惊疑不定的眼神,心头一动,脱口而出地问了:“你那小姑子成亲了么吗?自己可有孩子?”
存子他娘腾地就站起来了,火冒三丈:“她嫁人好几年了!一直没开怀,那时也是她婆母骂她打她,她才来我们家躲的!我和存子他爹还替她不平,拿上扁担棍棒替她去婆家讨说法呢!杀千刀的!原来是这黑心烂肺的!恩将仇报,竟敢害我的儿!”
乐瑶叹了口气:“你先别急,去问问她,到底给孩子喂了什么,让她一定要说实话,我才好对症下药。我估摸着是寒凉的东西,又或是未煮烂的粗粮。”
“多谢你了乐大娘子!我这就问去!”存子他娘一把抄起孩子,气得简直整个人都要点着了,转身就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乐瑶就从窗子里看见,她将孩子用布带牢牢缚在背上,也不等她男人回来,左手一把柴刀,右手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冲出了院门。
乐瑶看得两眼瞪圆,还是单夫人淡定地安慰道:“放心,存子他娘很能打的,我也是来了这儿才知晓,外城讨生活的女人有多能干、多泼辣,与我所见过的那些妇人截然不同。昨个刘三家的还打她家郎君呢,打得人嗷嗷叫,光溜着逃出来了。”
一个来时辰不到,存子他娘又背着孩子哭天抢地回来了,也不进自家门,直接就呜呜哭着敲乐瑶家的门:“乐大娘子!开门啊!那天杀的毒妇!她果真认了!她自个生不出孩子,见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心里便不得劲,竟……竟偷偷给存子喂甜瓜汁、梨汁!还用刚打上来的井水镇凉了,一勺一勺,喂了四五日啊!”
乐瑶一听,拉开门让她进来,果然如此,甜瓜、生梨皆性寒,井水更是阴冷,寒凉伤脾阳,这么小的孩子,又还不到吃辅食的月龄,这样吃下去怎么得了?脾胃伤了,无法运化奶食,自然会腹泻腹胀少食消瘦,腹中不适,夜里又怎能安睡?
“你别急,知道病根这病便好治了,我给你开健脾温中止泻方,先吃三日啊。”乐瑶看了眼存子他娘补丁叠着补丁的襦裙,斟酌着写下炒白术、茯苓、炒山药、炮姜、炒麦芽、炙甘草几味。
这都是便宜又对症的药,还嘱咐道:“这些药,先用温热的水泡上一刻钟,再开始小火煎,煎到水都快干了,就剩那么两三口了,离火放温,用小勺慢慢喂给孩子。”
存子他娘捧着药方,心疼得眼泪横流,又连连躬身千恩万谢:“多谢乐大娘子!你是我存子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一号脉就看了出来,我还不知身边竟有如此黑心烂肝的伥鬼!我们一家子待她这般好,她竟如此狠毒,即便存子这回侥幸没死,她将来必定还要害人。”
“能看清了人也是好事,是福报,你该高兴呢。”乐瑶温声安慰着她,“快别哭了,你还要喂奶,情绪大悲大喜,奶水会变少的。对了,你每日给存子喂了药后也可以抱过来,我给他推拿按摩,如此下来,三日必好,你放心吧。”
“是这话!”存子他娘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好受些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想起什么,怯怯地问:“乐大娘子,这……这你的诊金得多少?我……我这就去凑。”
乐瑶笑了笑:“不必了。你好好养孩子吧。”
“这怎么成!这怎么成!”存子他娘一愣,随即立刻就往下跪,“我给你磕头!我……我再拿鸡蛋来!我家还有鸡蛋!”
“鸡蛋留着自己吃,你身体好了,孩子才有奶吃,才能好得快,你不用忙了。”乐瑶扶住她。
但存子他娘不听,乐瑶怎么说都没用,她力气又大,一把就甩开了乐瑶飞奔回去找鸡蛋了。
不一会儿,将家里剩的鸡蛋鸭蛋鸽子蛋鹅蛋一股脑凑了一篮子,往乐瑶门前一搁,人又跑了,立马背着孩子去药铺抓药了。
没到傍晚,院子里便飘起了淡淡的药味儿。
吃过药,存子他娘便来找乐瑶推拿,乐瑶就像当初在甘州一样,一边推一边教她,推完,乐瑶又将存子抱在怀里,教她将孩子翻转过来,以整个手臂为支点飞机抱,就这么轻轻摇晃两下,整日里都哭个不停的孩子竟直接睡着了。
乐瑶顺手就给搁在床榻上,还随意地摆手摆脚。
看得存子他娘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她这段时日哄孩子,夜里就没怎么睡过,存子抱在怀里都哭,更别提放下了。好不容易哄睡着,每次要把孩子放在床上,她都是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轻得又轻,这种时候,她男人别说动弹,连呼吸重一点,都能被她杀咯!
所以刘三家的狗老是叫,她才会这么生气。
推拿完,又帮忙哄睡了,乐瑶便将存子还给存子他娘,让她也赶紧回去补个觉去。
“哪儿有这样的好福气,家里还有一大盆衣裳要洗呢。”存子他娘笑着走了,虽然如此,但孩子能睡着了,即便自己还歇不下来,她也已很满足了。
入了夜,存子他娘又来了。
她脸上喜滋滋的,又端了一碗自家做的米糕来谢乐瑶:“乐大娘子,存子吃了你的药,打从下午被你哄好,存子睡到现在才醒!醒来了也没哭,两只眼乌溜溜看着我,还噗噗放屁,肚子也没那么鼓了!你可真是神医啊!我这回真是拜着真佛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乐瑶先前还说三日必好,可今日才一剂药下去,就已经如此见效了!这样厉害的医术,怪不得能把快死了的人都拉回来呢!
他们这大院还真是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就在这时,大杂院那扇歪歪斜斜刮地的院门忽而被人迟疑地推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听得人耳朵发麻的吱呀声音。
夜色朦胧,乐瑶正与存子他娘说着话,不由都回头看去。
巷子里昏暗,只能看到一道异常高峻挺拔的剪影。
一看,存子他娘就先大嗓门地哎呦喂了一声:“天菩萨哎,这人生得能把天戳破了,怎么能有人生得比院墙还高呢?他还推啥门嘞,他从墙上跨过来得了!”
乐瑶:“……”
虽然看不清脸,但这骨架子她可太熟了!
他怎么来了?不是身子还不舒服吗?
这平民聚居的永平坊,院墙大多低矮,不过一丈有余,岳峙渊站在那儿,真如存子他娘说的,那墙只堪堪到他肩膀往上一点。
岳峙渊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平头百姓,生得又这么威武,在这破败杂乱的大杂院门口,简直像一颗明珠滚进了煤堆,引得大杂院其他人家也好奇地推门推窗,走出来看了。
“谁家来客了?这模样……是军爷?”
“哇,真高啊!跟一座铁塔似的!”
“这是找谁的?”
众人窃窃私语,动静越传越大,乐瑶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自家屋子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单夫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窗前,豆儿麦儿的小脑袋也挤在下方,乐玥的影子好似也趴过来了。
乐瑶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心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连忙赶过去了。
岳峙渊一见她来,嘴唇微动,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乐瑶急得一脑门汗,什么也不管,赶紧飞快地抓住他手腕,飞快地把他从院子门口拉走:“嘘嘘嘘!你先别说话!”
被乐瑶手一拽便自发跟着走的岳峙渊顿时心都沉了,满心委屈地想。
乐娘子怎么又不许他说话呢。
第92章 今夜静悄悄 不仅仅喜欢骨头
单夫人疑惑地走到被豆儿半支开的窗前。
支窗的那截短木有些松脱了, 她伸手将窗再推开了些,晚风立刻拂了进来。
夜色沉浸,院子里纵横交错的晾衣绳阻挡了她的视线, 她只看到存子他娘和一群看热闹的邻里站在院里探头探脑的,可先前与她说话的乐瑶却不见踪影。
再往外眺望,院子外那条昏暗狭窄的小巷里,似乎还有个极高大的背影被拉扯得踉踉跄跄, 在黑暗中忽闪而过。
单夫人不由问道:“阿瑶去哪儿了?”
豆儿趴在窗边,回头, 弯起乌溜溜的圆眼睛一笑:“师外婆,你别担心,师父和我们将来的师夫出去啦!”
说完, 她又极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扭头一本正经地问也趴在旁边也看得津津有味的麦儿, “姐, 岳都尉到底是该叫师夫,还是该叫师母呀?”
麦儿偏过头, 很认真地思忖了一下, 小大人似的认真回答:“难道不是师公?师父的郎君又不是母的,母对公啊, 应当是师公嘛。”
单夫人:“……??”
她被这俩小丫头片子的话砸得有点懵,脑中在“师夫”“师母”和“师公”等称谓之间飞快运转,很快终于抓到了重点:“什么?什么师公?方才那高高的人, 你们认得?”
“认得呀!”两颗小脑袋用力点得像啄米。
豆儿的嘴快, 麦儿帮着补充,两个孩子竹筒倒豆子般将那人姓甚名谁,与乐瑶如何相识、如何相熟、又是如何巧合从甘州追到了长安的, 全给说了,一点儿都不留。
这俩鬼灵精,早已知道岳峙渊还不是乐瑶的郎君了,先前是她们误会了,但好似也差不了多少了!
师父除了看病时精明,其他时候都是一根呆木头。
她自己都没察觉,豆儿和麦儿却早都看出来了!
穷人家的孩子,刚学会走便学着看人脸色,大多都早慧早熟,这俩孩子也算跟着乐瑶走南闯北,实在太了解自家师父了。
她回回见了岳都尉,嘴上不说,但总是开心的。
上回大军凯旋游街,满城喧腾,花雨纷飞,她为了将手中的花能倒给岳都尉、为了能与岳都尉说几句话,一脚踏在了护栏上,半个人都探出去了。
豆儿、麦儿正砸李华骏呢,一扭头,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赶忙扑过去,在后头直拽自家师父的衣带,生怕她栽出去。
何况,也不止她们俩,那位岳都尉身边极受小娘子们欢迎的李大人,也瞧出来了呀!
那会儿在兰州朱大户家,她们俩便早发觉了,都躲被窝里嘀嘀咕咕不知多少回了。
单夫人听得怔怔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再望向窗外,巷子里已没有那人的身影了,如此说来,乐瑶是与那……那什么岳都尉单独出去了?
天都这么晚了,做甚去啊?
她心里先是震惊,又是担忧,之后又漫上一点点庆幸。
阿瑶长大了。
想想,阿瑶如今虚岁也十九了,和她当年嫁人时一个年纪。
谈婚论嫁,爱慕郎君,也理所当然。
单夫人又沉思着慢慢坐回炕上来……岳都尉吗?
都尉是五品啊。
单夫人眼眸闪了闪,又仔细盘问了豆儿、麦儿一回,听得乐玥也拿乐瑾的衣袖蒙着脸,露出一双眼睛,听得笑嘻嘻的。
“原来大姐姐有心上人。”乐玥小声在乐瑾耳边说。
乐瑾只是笑,轻轻喘了口气,又与乐玥道:“至少是个都尉,不是铁塔张了。”
乐玥一听,差点笑倒在炕上。
单夫人听了,板起脸回头看她俩:“不许编排你们姐姐。”
两人忙笑着捂住嘴。
单夫人侧头去看这乱糟糟的院子,心中仍颇为复杂。
阿瑶选的路,毕竟与寻常女子不同。女子行医济世,听着甚是光彩,但内里有多艰难,她这做母亲的怎会不知?阿瑶一个女子终日抛头露面,医治的病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幼都有,最容易招惹是非口舌。单夫人知道乐瑶从此要走这条道儿,心中虽很为她骄傲,但也一直为她悬着心。
女子最难的,便是容易被人指摘,若是被人编排了什么,将来她可怎么活呢?虽说她也了解阿瑶,以她的性子不至于为那些闲言碎语寻死觅活,但总归是一件乌糟事儿。
单夫人心想,但若是将来,她有这么一个品阶不低、自身硬气的武官做依靠,还是旧识,知根知底……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流言蜚语,总不敢轻易攀扯到有官身庇护的医家娘子头上。
阿瑶肩上的担子,也能轻省许多。
这念头一生,许多细节便不由自主地串联起来。
单夫人顺着也想到了铁塔张,也是忍俊不禁。
长安的贵女,大多十五岁及笄后便要找婆家了,单夫人那会儿也再给乐瑶寻摸,正四处留心,暗暗相看呢,结果,有一日这丫头打球打得额发尽湿,一回来,大大方方地向单夫人与乐怀良昭告,她看上了一个毬场上打马球的,诨名叫铁塔张。
乐怀良正喝茶呢,一听,差点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