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7章

杜六郎也吓坏了,见母亲跪下,他起初还想拉柳玉娘起来,拉不动,便也跟着跪下了。

老笀满脸不快,抬手命身后戍卒上前去处置。

那两名壮硕的戍卒粗暴地掰开了柳玉娘的手,将孩子强行扯出。病弱的杜六郎吓得大哭,却又被戍卒凶狠目光慑住,哭声噎在喉咙中,脸也憋得通红。

被带开时,他仍泪眼汪汪伸着小手,拼命想抓住母亲的衣角。

周围的流犯们面露不忍。

杜彦明看得妻子如此凄惨,几次三番想冲出来,却又被其他族人死死摁住,最终也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乐瑶心中揪紧,幸好那两个戍卒虽粗暴,却还是将杜六郎推入了杜彦明所在的队列中,他也被父亲牢牢接住了。

另一头,磕得肿胀流血的柳玉娘也被拖到了那许娘子身旁。

许娘子犹豫了片刻,还是俯身宽慰了她两句,将满身泥尘的她搀扶了起来。

老笀轻咳了一声,继续往下点名。

“乐怀良之女,乐瑶。”

“在。”

还分神看着柳玉娘母子的乐瑶心中一紧,忙向前走了一步,正要拿出那封荐书,却听老笀捻着毛道:“你就是那个救治了岳都尉的小女子?都尉已有吩咐,命你入医工坊。”

“是。”乐瑶感激地松了一口气。

昨夜李华骏飞马回苦水堡,一定顺带替她打点妥当了,不然路上那曾监牧不会为她呵斥解差,眼下老笀也不会对她这么客气。

听到乐瑶的去处,周遭流犯纷纷投来羡慕目光。

她身上这件厚实的衣裳格外显眼,往苦水堡来的路上,她因机缘巧合救治岳都尉而得了奖赏之事也早已传开,现下所有人都知晓她医术不凡,她有此安排也算情理之中。

余主事、乐瑶,都因身怀技艺而不必干苦力活,谁让自己没有这等本领?

“你站去柳氏、许氏那边,稍后自有医工来领。”老笀头也不抬地指向一旁,舔舔指尖,准备掀过一页继续分派。

乐瑶走出两步,瞥见远处哭得呛咳不止的杜六郎……又回望了眼失魂落魄的柳玉娘,脚步一点点慢了下来。

她也是泥菩萨过江,又何以庇佑他人?

但想到之前与柳玉娘等人在火堆旁的约定、想到解差扒她衣裳时柳玉娘紧紧攥住不放的手、想到杜六郎沿路分给她的、被他小小的手攥得温热的沙棘果。

她还是于心不忍。

杜六郎病势不轻,杜彦明又被分得是最繁重的苦役,六郎即便跟随他到了苦役营中,只怕也难以得到照料,一旦病情加重,必有性命之危。

柳玉娘身为母亲,恐怕已想到今日一旦母子分离,便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才会如此绝望悲恸。

医者仁心,脑中无数念头飞闪而过,乐瑶终究还是无法置之不理。

她脚步一顿,转身向老笀敛衽一礼:

“笀书吏,小女有一事相告。”

第20章 仗义伸援手 他这一路早已妒火中烧。

老笀见她停下,似乎便已猜到她要做什么,眉头一蹙,“我方才说少管闲事,你没听明白?”

乐瑶捏了捏拳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说了下去。

“书吏之言,小女听懂了,多谢书吏告诫……但有一内情,大人不知。这柳氏之子在路上刚发过高热,还是风热肺壅兼染伤寒之症,病情不轻,且这病最容易传染他人,若将他混杂在苦役营中,万一导致多人病倒,还会延误修城工期……小女是担忧书吏会受上峰责问。”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老笀神情,见他虽皱眉却未打断,语气便也愈发诚挚,话里话外皆是贴心地为老笀着想。

“您瞧,他年小体弱不成丁,搬石运木都做不得,但在医工坊学着晒药、抓药、熬药,却绰绰有余。不如让这小儿随我同去医工坊,一可防病疫扩散,免您日后麻烦;二也不白费人力。您看……可否通融?”

她语速平稳,话里话外,半是请求,半是陈述利害,说得有理有节,听得老笀捻着痣毛的手都停住了,吊梢眼打量着她,沉吟不语,似乎正在心里权衡能不能开这个口子。

乐瑶见状,又轻声道:

“昨夜我为岳都尉诊治,听李判司说苦水堡缺医少药、人手紧张,今日见书吏处事明快、分派有度,才敢做此提议。若您认为不妥,便当小女妄言,不必多理会,一切仍由书吏定夺。”

她以退为进,适时收声,说完便不再多歪缠。

自打进了苦水堡,乐瑶便一直在暗中观察,包括老笀。

她从前是个盲人,视力衰退后,她不得不多依靠听觉、嗅觉来维持生活,渐渐变得对人的语气情绪极为敏感。这老笀虽生得模样凶恶,看似也很瞧不起流犯,但他在分派劳役时,却十分胸有成竹、语速很快。

显然,在曾监牧向他交人前,他便已得了驿站的传文、押解告书并早做安排。

方才派活时,他不索贿、也不轻薄女子,还会按流犯的出身、特长合理分配去处,浑身都写着早完事早下班。而且,柳玉娘哭求时,他甚至还暗示她不要闹大动静,免得自惹麻烦。

可见,他应当是个守职之人,正因如此,乐瑶才敢试探着出声。

若是张五之流,她即便心中再不忍,也绝不敢多话。

果然,乐瑶一扯起岳峙渊和李华骏这面大旗,老笀便垂了眼,沉吟了片刻,才重新抬眼凝视着乐瑶,冷哼道:“一个小儿,病死便病死了,对我何干?不过,岳都尉既然有话,我自当为大人分忧。这样罢!念在你医术尚可,医工坊也需人手,便允你搭上这小儿。但,他只能领半份口粮,且你二人还须额外耕种医工坊内的药田、照料堡中所有病马病牛。农忙时,也须下田刈麦,不得推诿。”

老笀这话一出,后头那些也跟着蠢蠢欲动的流犯顿时又哑了。

这么多活,岂不是要累死人?

乐瑶却想,得了举荐能安身立命,但她也没打算就这么一辈子在医工坊混日子,除了日常看诊,她自然是要为自己多谋出路的。

正好,种药、兽医,学会了也是技多不压身。

上辈子她有个师兄就是人医转兽医,她开诊所之前,还去他的宠物中医院帮过忙,给几只瘫痪的小狗针灸、做康复治疗,后来师兄的事业做得愈发红火,得了一堆救我狗命的神医锦旗不说,被人戏称为猫狗界的三甲医院,他挣得一点儿不比在大医院当医生的师兄弟们少,与小动物为伴,心情还格外舒坦。

这辈子嘛……马和牛倒没治过,但她可以学。

她便应道:“好,多谢书吏成全。”

老笀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从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乐瑶已连连作揖,生怕他后悔似的,赶忙过去将杜六郎牵到身边来了。

杜彦明早已哭得鼻头都红了,此刻也不住冲她作揖道谢,那头柳玉娘听见了乐瑶的话,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见乐瑶带着孩子走来,泪水更止不住,当下就要叩头。

乐瑶拉着孩子忙将她扶起来,低声道:“那日说好的,若有余力,便相互帮衬。以后你一人在大宅院里,自要珍重小心,六郎便暂时交给我,你不必担心,我会继续为他推拿针灸,尽力医治。”

柳玉娘连连点头,一手紧搂扑进怀里的六郎,一手抓住乐瑶手臂,语无伦次:“多谢……多谢你了阿瑶,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往后有机会,我定以命相报!”

“别这么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你与杜郎君才是六郎的耶娘,六郎终究还是要靠你们的,所以,你一定要保重,等着日后重逢之日。”乐瑶轻拍她的手。

柳玉娘含泪点头,低头不住地抚摸孩子的脸,又亲亲他,再三嘱咐他要好好听乐瑶的话,要养好身体。

乐瑶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那头,老笀已经继续有条不紊地往下分派活计了,眼看就剩最后几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子,除了乐瑶的叔父,也都是身无所长的,但老笀没有将乐怀仁单独提出来,而是合了簿册,干脆地全都派去垦荒。

话音刚落,就见有个瘦条条的身影急切地抢先冲了出来。

乐怀仁扑跪在地,高声喊道:

“大人!我也是乐家人啊!”乐怀仁猛地指向乐瑶,“我是她亲叔父,我在外行医已有十余年,治愈的患者不计其数,比她这小女子更通医道!我也愿为堡中医工坊效力!大人!”

老笀眯起眼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名册在手,他岂会不知这乐怀仁的来历?之所以没将他派入医工坊,他是多留了个心眼。

若此人当真医术高明,为何岳都尉腿伤发作,会宁愿选个年轻女子诊治,反把他这经验更丰富的老医工弃了?

这人,不是庸医便是品行不端,并不可信。

苦水堡虽只是个小小的边关戍堡,但也驻守了数千边军将士。将士们拿命护佑大唐疆土、百姓安危,本就多有患病受伤者,堡中的医工坊已很艰难,仅有一个正经大夫拉着俩半桶水勉力维持,但那俩半桶水虽不成器,好歹心肠不坏。身为医者,滥竽充数都罢了,最怕混入心术不正之辈,他不谨慎些,岂不是要害了这些忠烈性命?

那他老笀这辈子才叫造孽。

正因如此,老笀方才见乐瑶挺身而出为那母子说情,才会松口应允。除了顾念她有上官举荐,也是看重她身怀为医者那难得的仁心。

至于这乐怀仁……老笀是故意按下不提的。他本打算将乐怀仁先分去垦荒,再察其行、观其心,若真是踏实可信,重新分派调往医坊也不迟。

没想到,这人竟耐不住先跳了出来,还一副不平不公的样子!

乐怀仁伏在地上,恨得牙关紧咬。

他这一路早已妒火中烧。

尤其得知乐瑶因救杜六郎得了岳都尉青眼,还为其正骨、得写荐书,他眼睛都快滴血了!

早知道……早知道他也救那杜六郎了!

谁知道那岳都尉竟然有腿伤?若他知晓,定也会在贵人面前抢着显摆医术!乐瑶必是被张五拖走那夜,意外看出来了,才故意借医治杜六郎大出风头。

怪不得呢!乐怀仁可算是想通了,怪不得她突然转了性肯出手救人,还敢当众忤逆他,敢情是把他当垫脚石,为自己搏前程呢!

可恨他现在才想通!

眼看乐瑶轻而易举便逃脱了苦役,甚至还拉上了一个孩子,自己却将沦为垦荒劳作的田舍汉,乐怀仁再也顾不得,也不管会不会被鞭打,赶忙出声毛遂自荐。

他可不想做那些!

老笀蹙眉打量他片刻,转身与身后戍卒低语几句。

戍卒快步离去,不久便请来一位身着深青官袍、神色倨傲的年轻官员。

老笀恭敬行礼:“见过卢监丞。”

那卢监丞居高临下地扫了乐怀仁一眼:“便是你自称知医?”

第21章 怎么又是你 麻烦嘛,丢得越远越好。……

“是!是!小人姓乐,贞观年间的太医令乐仲明便是家父,小人嫡亲的兄长乐怀良是太医署医正,小人此前也才在长安经营医馆多年,人称杏林世家的南阳乐氏想必您定有耳闻……”

乐怀仁几乎是抢着开口,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比面对老笀时还一脸愤愤不平,此刻见到卢监丞,他脸上堆起了谄媚而急切的笑,仿佛要将毕生所有能抬高身份的筹码都在这一刻尽数抛出,生怕说慢了一句便失去这唯一的机会。

然而,卢监丞也只是漠然地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緑帻臂鞴上的皮鼻,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不等他说完,便猛地一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恼人的蝇虫:

“行了,行了,那正好啊……”他声音冷淡,“上官博士正在征调到阵前效力的医工,你既有这份忠心,我便派你去大斗军戍堡与其他征调的医工汇合,事不宜迟,今日便随辎重营一同出发吧。”

说罢,转身便走。

去阵前?

乐怀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去阵前岂不是九死一生?更何况他是罪役之身,说不准还会被推到战场上去抬伤兵!

那还不如留在苦水堡做苦力呢!

“为、为何?大人!为何定要小人去阵前?”他猛地又扑前两步,“方才……方才那位笀书吏还说苦水堡医工坊人手不足啊小人……小人是真心实意愿留在此处效力啊!小人愿为堡中将士尽心诊治,以医赎罪!求大人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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