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台阶,外面呼啸的寒风霎时便被隔断,乐瑶浑身一暖,不禁有些佩服当初建筑工匠的巧思,将屋子向下掏挖,没有多费半点柴火,便达到了既节省建材、又兼具防御与保温的效果。
前头陆鸿元刚推开一扇柱洞门,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灰鹅便扑腾着从门后飞了出来,气势汹汹:“嘎嘎嘎嘎!!”
“哎呦呦呦……黑将军,是我啊是我……”陆鸿元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忙不迭表明身份。
那大鹅见是熟人,才勉强收起两只翅膀,但仍拧着脖子,黑豆小眼警惕地扫视乐瑶和杜六郎,那脖子一伸一缩的,迈着大鹅掌把乐瑶还绕着二人逡巡了一番。
这狮头鹅养得极肥壮,灰羽白腹,黑喙黑冠,神气活现的。若不是陆鸿元在前头挡着,对它好言相劝,只怕它已追着乐瑶和杜六郎两个生人猛啄了。
杜六郎就没见过活的鹅,还是这么大一头,吓得直往乐瑶身后躲。
“医工坊里药材珍贵,既怕有人行窃,更怕有间人投毒,这才养了这只黑将军看家护院,它可比狗强多了!从前医工坊里那条蠢狗,总是鹅叫了它才叫,有一回还给贼开门呢,摇着尾巴把那贼好好地迎进来又送出去了,丢了我三根人参,气得我呀,隔日便将它送走了,省得白费粮食。”
陆鸿元一边解释,一边从门边的麻布袋里掏了点谷壳,给这黑鹅将军喂了两口吃的。
行了贿,乐瑶和杜六郎两人才得以贴着门边溜了进来。
谁知,进来了更是不得了。
乐瑶急刹住了脚,望着眼前景象,说不出话来。
连一直紧紧扒着她的杜六郎都惊呆了。
医工坊里头是传统合院的样子,房间都围在四周,中间围着个方正小院,这小院原本如晒谷场般宽敞,但此时却活像个牲口棚,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动物。
一匹棕毛白额的大马被拴在门石上,两只前蹄竟还被麻绳捆着,它正不甘心地低头,试图用牙啃开绳结。
陆鸿元心累地为乐瑶介绍道:“这马叫疾风,脚力很好,跑起来果真如疾风一般,但不绑不行,今儿不绑,一晚上它就能拖着这马石翻山越岭跑甘州去,逮都逮不回来。”
乐瑶瞪大了眼,正要仔细打量这疾风般的马,不远处,又有牛叫不止。
扭头一看,墙角草棚里,不仅有头半大的牦牛,还有头双峰大骆驼。
那骆驼半阖着眼睛,看似乖巧,却总冷不丁伸头去偷吃旁边牦牛食槽里的豆饼。
被偷吃了口粮的牦牛气得哞哞直叫,倒退几步,开始用自己还没长成的小牛角狂顶那骆驼的屁股。
但骆驼毫不在乎,也不觉得疼,不慌不忙嚼完那豆饼,还扭头冲牛翻起嘴唇,龇了龇牙,慢条斯理地嗥叫了几声。
乐瑶听不懂驼语,但小牛恐怕听懂了。
小牦牛彻底暴怒,挣断绳索,追着骆驼满院狂奔。
一驼一牛就这么在乐瑶眼前横冲直撞而过。
鹅飞驼马叫,如此的热闹。
这是乐瑶对苦水堡医工坊的第一印象。
从没见过这么活泼、生气勃勃的“医院”,把她看得饶有兴趣,也把杜六郎看得目瞪口呆。
“哎呦!这俩不省心的祖宗,又来了!”陆鸿元慌忙冲上去拉架,追在牦牛的屁股后面大喊,“阿呆!呆子啊!我的牛祖宗诶!恁这是弄啥嘞?别追嘞!我再给你喂!恁别气别气嘞……”
好不容易追上生气的牛,连哄带骗,重新给喂了豆饼,扭头一看,那骆驼又跑去帮马咬绳子去了,忙不迭冲过去把骆驼训一顿:“扶铃啊,求你了成不,别添乱了,你啥时候能不添乱!这么多祖宗里,就属你最精!吃的最多,还成日捣乱!你能不能消停点!”
乐瑶眨眨眼,别看陆鸿元骂得凶,但医工坊里养的这些用于负物、驾车、耕垦的动物们竟都有自己的名字,这和现代会给自家汽车、电动车取名有何区别?
他还总苦口婆心地跟它们讲道理,而不是一鞭子了事。
乐瑶抿嘴一笑。
陆鸿元不知自己的脾性已被看透,气鼓鼓地把这些祖宗东一只、西一只都隔开栓好,忙得满头大汗,才气喘吁吁回来找乐瑶说话。
拿衣袖擦了擦汗,迎上乐瑶艰难忍笑和杜六郎呆滞的目光,他苦笑道:“见笑,见笑……这都是家常便饭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二位,跟我进来吧。”
穿过隔离得大老远还能吵架的动物小院,陆鸿元推开了东边头一间房的门,正要开口介绍,脚都还没进屋呢,就听里头一声怒吼声:“咄!孙二郎,老陆还没回来,谁让你偷吃呢?”
紧接着“哐当”一声,像是什么被打翻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斯文些的声音响起:“谁偷吃了?谁偷吃了?少血口喷人,臭秃驴,平日里就属你吃得最多!真是唯和尚与小人难养也。”
陆鸿元一听就痛苦地闭上了眼。
乐瑶垫了垫脚,越过陆鸿元的脑袋往里看去。
屋里陈设简单,铺得土砖地,当中一个半埋地下的火塘,火上吊着只底部烧得黑黢黢的陶瓮,正冒着热气,旁边围坐了俩人。
一个身高如塔、满脸虬髯、穿着油腻破僧袍的光头和尚,正指着另一个身穿羊皮对襟胡服的长脸青年咆哮。
“我明明数着下了八片肉的,现下只剩六片!定是你趁我上茅房的功夫偷吃了!待会儿这粥里的肉可没你的份了!”
“岂有此理,你哪只眼见我偷吃了……咦,老陆你回来了?咦?这又是谁?”
两人听见动静回头,猛然也发现陆鸿元身后的乐瑶和杜六郎,一时忘了争执,都惊讶地围过来上下打量着乐瑶二人。
那光头大和尚疑惑地问道:“老陆,你不是去接新来的医工了么?从哪捡来俩小孩儿,生得细脚伶仃,跟豆芽菜儿成了精似的。”
乐瑶:“……”
她低头瞅瞅自己,又看看杜六郎。
嗯……人家也没说错。
原身年纪本就不大,半饥半饿走了大半年,个子瘦小又苍白,此时穿着这件肥大的皮胡袄,袖子还挽了两折,的确很有些滑稽又孩子气。
陆鸿元瞥了眼这俩人吵架时打翻的陶碗,地上还有两人烧火做饭时没收拾干净的饼屑、枣皮、葵菜根,额角青筋挑了挑,强忍着没发作,先指着乐瑶道:“她正是新来的医工。”
和尚与那长脸闻言都瞪圆了眼,难以置信,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似的:“她?”
这瘦小稚嫩的小女娃子是新来的医工?
女医?
不,她才几岁啊?
中医这行啊,自古以来便是越老越吃香、发量越少医术越高,也是最不外貌协会的一行。
病人宁愿自个的医生是秃头地中海、白胡子老花眼,也不想医生长得过于年轻美貌,乍一看跟刚毕业的实习生似的。
乐瑶都习惯了,大方地站在原地,微笑着等他们震惊完毕,才正式自我介绍道:“南阳乐氏,乐瑶。二位郎君有礼了。”
“哦哦,洒家武善能。”
“在下孙砦……”
那大和尚和长脸都下意识也拱起手来,礼行了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人同时“嘶”了一声,再看乐瑶时,眼神便不同了。
南阳乐氏,虽不及五姓七望,但也是有名的门阀豪族,没想到这落魄的小女郎,竟然是此等名门郡望之后!
而且……乐氏的确是医药世家,自打魏晋时起便世代行医了,之后几乎代代都有名医传世,传闻乐家还有无数秘方验方呢。
武善能虽是贪吃酒肉被逐出山门的野和尚,早年也曾云游四方,见识过一些世面;孙砦家道中落前是富商之子,耳濡目染,对这些高门亦有所耳闻。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然而,惊讶归惊讶,两人心中都想,就算出身名门,这么年轻一娘子,又能学到几成家学?
何况,都被流放到苦水堡了,只怕是家中犯了什么忌讳的大罪吧?
于是他们态度又默契地疏离起来,相互道过了姓名,便各自坐了回去,干巴巴地拾起筷子,尴尬地埋头喝粥。
陆鸿元倒是这里头唯一对世家不甚了解的人。他出身在甘州一户药农家里,家里兄弟姊妹太多,他不是最长也不是最小,夹在中缝里的孩子顶顶不受待见,自小便被送去医馆里当学徒。
他是被师傅又打又骂、吃尽了苦头才有了今日的,连这陆鸿元的名字,都是出师坐堂后,花了五十文,请个老秀才改的。
原本他叫陆丰收。
因此,小民出生的陆鸿元,压根不知道南阳乐氏是什么玩意儿。
他心思倒也简单,反正到了苦水堡,不是流犯便是流犯家眷,管他什么士族呢!
如今他烦恼的是怎么安顿这二人。
想了半天,陆鸿元也只能对乐瑶道:“小娘子,医工坊里连院带房拢共十二间。两间药房,三间诊房,两间库房,外加灶房、茅房、柴房各一间。剩下两间住的,我和孙二郎挤一间,大和尚自个住一间……”
他越说越尴尬,讪讪道:“今日虽知晓要来新医工,却不知是位小娘子,更不知还多分来个小童。白日里事多,我只粗略收拾了一套铺盖出来,原本想着让新来的与和尚挤一挤便是。但眼下,这……”
乐瑶主动说:“陆大夫不必为难。如今天色已晚,不必再折腾了。今夜我和六郎暂时先住诊堂里吧,想来诊堂里也有针灸推拿所用的床榻,明儿得空了再商量便是。”
“是是是,先将就一晚,明日再议。”陆鸿元松了口气,他已累了一天了,本就不想再麻烦,这乐小娘子倒还挺善解人意的,他再看她也顺眼了几分。
他踹了一脚还堵在火塘边的武善能,让他挪开些,又从墙边立着的木质碗橱里取出两只粗陶碗和两双木箸,递向乐瑶,语气热络了些:“小娘子想必还未用晚食吧?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一同用些?锅里虽没什么好东西,好歹是口热乎的,暖暖身子也好。”
陶瓮里是稀得能当汤喝的粟米豆粥,加了几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羊肉,撒了一点点的盐,算是有了些肉味。
但对于饥肠辘辘、连啃干硬馕饼都是奢望的乐瑶和杜六郎来说,这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了。
乐瑶道了谢,双手接过了碗筷。
她先给杜六郎盛了碗,吹了吹,才递给他。那孩子看了看周围,小声谢了乐瑶,才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乐瑶自己也盛了碗,热粥呼噜噜地喝下肚,彻底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她珍惜地一口一口吃完以后,几乎要满足地叹息出来。
其他三人自然也早已端起了碗,吸嗦呼噜地喝着粥。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鹅叫,以及一声声盖过鹅叫的急切嚷叫声:
“有人吗!来人呐!快来人啊!”
众人捧着碗箸,听见动静都是一愣。
还没反应呢,声到人也到了。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东屋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了,原本只是随手卡住的门栓都被撞得掉在了地上。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着黑夜里的寒风撞了进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的一条裤管上竟还吊着那只尽职尽责、追咬不松口的黑将军大鹅,黑将军两只鹅翅扑棱着,还嘎嘎乱叫,又多添了几分混乱。
来人是个彪悍边兵,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比他小上一圈,模样看着更为年轻些,此刻双腿软软垂下,肿胀得惊人,尤其是左小腿,皮肤肿得绷紧发亮,仿佛里头灌满了水似的。
那人已神志模糊,口中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呓语。
“刘队正?”陆鸿元捧着碗,吃得脸颊边都还有粟米粒,他一边捻下来往嘴里送,一边愕然抬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武善能心里咯噔一下,瞧这架势,八成是来找孙砦麻烦的……他连忙端起碗,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那被唤作刘队正的军汉没空答应陆鸿元,怒气冲天地扫过屋内,把目光钉在了神色异样的孙砦身上:“孙大夫!你昨儿开的嘛破方子啊!你瞅瞅!俺兄弟都叫你治成嘛样儿了!”
陆鸿元眉头一皱,一把将支支吾吾的孙砦扯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昨夜出门后,你还接诊了?今儿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我忘了嘛……”孙砦小声辩解:“当时他是自个走着来的,精神头看着也还行,说是先前在马铺烽值守了俩月,在烽燧上头冻得腿疼。我……我翻了翻《千金方》,觉着……觉着这症状有点像寒湿痹症,便……便开了三服通络止疼的川穹肉桂汤,让他先回去吃着看了……”
“觉着”“有点像”
这家伙!
陆鸿元又气又急,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只好上前安抚道:“刘队正,你小别急,来,快将这弟兄背到对面诊堂安顿,我来看看。”
刘队正也知道此时救人要紧,狠瞪孙砦一眼,这才一路抱怨不休地跟着陆鸿元往外走,执着凶猛的黑将军依旧吊在他裤管上,又被他拖着一起挪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