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31章

那小娘子果然如传闻所言,身形纤细,一张鹅蛋脸上嵌着双乌黑饱圆的杏仁眼,瞧着的确年纪尚小。

但与她稚嫩外貌截然相反的,是她那利落至极的动作。

她抓药非常快。

几乎瞥一眼摆在柜台上的处方,便能默记下上面抄录的大多药材,随即转身在药柜间穿梭,凭手便能抓得分量大差不差,用戥子飞快一称稍稍增减,分出剂量,眨眼间一人份的药便已配好。

她片刻不停,抓好药后,一边熟练麻利地扯过麻纸包裹、麻线缠绕,一边挨个细细叮嘱:“回去以后,三碗水煎成一碗,武火急煎,饭后半个时辰温服……”

她声音不高,软柔温和,却能听得人字字入耳。

因她动作格外快,吴大年只觉得也没等候多久,前头的人便已散去,轮到了他们,他便赶忙搀着袁吉凑上前。

那小娘子手上尚在包裹上一位兵士的药包,头也未抬,只温和道:“请将处方展开置于台上,我好早些为二位配药。”

吴大年和袁吉没有开方,只急切道:“并无新方,原先吃过的九分散,或是那什么定痛丸再各取一瓶便是。”

此时,乐瑶恰好将包好的药递与前人,顺手收回签筹。闻言,她疑惑地抬起头:“九分散?是……疏风定痛丸吧?不知是何症候,需用此等猛药?”

这两种药丸算传承千年的古方了,从晋代开始便有记载,直到现代也还有这两种药,但这两样药里都含有马钱子。

马钱子破血行气、消积止痛,止痛力很强,但马钱子与乌头、附子一般,都有大毒,药性极猛,过量服用容易导致患者肢体抽搐、呼吸衰竭,以前在诊所,乐瑶是轻易不敢开这类药的。

因为她实在不知她的病患回去会不会遵医嘱吃药。她先前便遇见过非要把两包中药和一块儿煎服,一次性喝完的犟种病人,问他为何不听医嘱,他还振振有词:“我觉得吃两包比吃一包更有效果!好得快些!”

有这等先例,乐瑶可不敢问也不问便将这等有毒的猛药抓给人吃。

吴大年不懂医术,只催促:“您只管给我们取来便是。”

见于他说不通,乐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旁蜷缩着身子、冷汗涔涔的袁吉脸上:“是这位军爷身子不适?腹痛?吃错东西了还是?”

吴大年只好帮着说:“是腹痛,但不是吃错东西了。他这是老毛病了,以前寻老陆看过了,也断不出根由,寻常的止疼丸压不住,只好又开了这什么九分散和定痛丸才见效。这回又发作了,特来再求些。娘子且莫再问了,快些予我等吧,人快疼死了!”

“又发作?你这是周期性的腹痛?”乐瑶微微蹙眉,那就不是简单的吃错东西了,可以排除急性肠胃炎、阑尾炎之类的急性腹痛。

那确实有些奇怪了。

她转身从药柜一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陶瓶,里头是桃仁丸,药效比九分散温和一些,也无毒,吃起来安全点。

乐瑶握着药瓶从柜台后绕行而出,先示意吴大年将袁吉扶到一旁用于针灸的矮榻上坐下,又快步去倒了一盏温水来。

“既已疼成这样了,又如何走得?来,先服一颗止疼丸,在此坐着缓解缓解再说。”乐瑶将药丸和温水递过,趁机细细观察起袁吉。

此人应当有快三十岁了,身形魁梧异常,比吴大年高出近两个头,肩宽背厚,有一张国字脸,他也没有留须,只有唇周生了些稀疏短小如绒毛般的软须,此刻因剧痛,整张脸已呈青白色,连太阳穴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

乍看之下,并无异状,乐瑶沉吟片刻,又向前走近了些,诚恳道:“军爷这病症,我也闻所未闻,的确很有些奇特。不知可否让我为你诊脉一试?权当是请教,不收取诊金。”

乐瑶走得近了,吴大年更为清晰地打量起了她:这小娘子真是生得一张娃娃脸,也不知有没有十八,还是个孩子呢不是!他心下那点不信任感更重了,尴尬地摆手推拒:“不必了,不必劳烦娘子,我等歇歇便走。”

“来都来了。”

乐瑶声音依旧温和,眉眼也温柔,看了看吴大年,又看向袁吉,“听二位方才所言,这病是屡次求医未果,既然如此,让我试试也没什么损碍。二位或许不知,我是打长安来的,我阿耶是太医署的医正,我自幼随他学医,说不定见过这个怪病呢!”

“太医署医正之女?”

吴大年听她如此说,神色果然一变,不再是方才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两只眼睛好似筛子,上上下下将她筛了一遍,似乎还在怀疑她这话是不是在夸大吹嘘。

乐瑶无奈,在后世,人们至多因她过于年轻而心存疑虑;可在此地,若不借原身父亲的招牌,在无数傲慢与偏见之下,真是寸步难行。

她不禁想起前世学医时读过的那些古代女医的著作,晋代的鲍姑,明代的谈允贤,清代的曾懿……历史那么长、那么浩瀚,能留下姓名的女医却寥若晨星。

即便是在这煌煌大唐盛世,她身为女子行医,依旧是那么艰难啊。

见吴大年仍是这般态度,乐瑶便也息了心思,病人无意,医者又何须强求?她叹了一声,便准备继续回去抓药去。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霎那,一直强忍剧痛、默不作声的袁吉,似乎听见了乐瑶情绪复杂的叹息,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有劳……小娘子诊脉。”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艰涩,但听起来声音竟不粗,反倒像少年的声音一般。只是此刻,他说的每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似的。

按理说桃仁丸见效也快,显然,他腹部的疼痛已经到了哪怕吃了药也难以忍受的地步。

但即便这么疼了,他的手臂虽疼得抖,却一直悬在半空,未有收回之意。

乐瑶一听他这么说,忙取来脉枕,又对陆续进来抓药的兵卒连声道歉:“诸位军爷稍候,我为此位军爷探个脉,片刻就好。”

今日来抓药的有不少也是南营房的士卒,好些人都认得袁吉。此人在军中素有勇名,演武时骑马射箭、刀枪棍棒的比试,在他们营中一向都是头名,大伙儿没有不佩服他的。

众人也知晓他这旧疾古怪,四处寻医都治不好,见乐瑶要为他诊脉,既不催促也不抱怨了,都生出了一腔子浓厚兴致,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反正只是来取药的,又不急。

此时也没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军中风气粗豪,又都是同生共死的袍泽,没一会儿便将这小药房挤得满满当当。

乐瑶难得捞着个病人,兴奋之下也没想到这一层,便在众人的围观下直接抬手搭脉了。

一搭了脉,她就傻了。

她猛地抬眼,再次仔细端详袁吉的面容:他生得眉骨高耸、模样硬朗,有一副关陇健儿的英武相貌,喉结虽不突出,却也依稀可辨,唇周的胡子、臂上汗毛也还算挺旺盛的。

第一眼,男的;第二眼,还是男的;第三眼,就是男的!

怎么回事,她赶忙换了手又再把了一次。

刚刚怎么会把出宫寒来了……

脉象中,男子脉左大为顺,女子脉右大为顺;男子脉多沉实,女子脉多浮细;落在具体症候里,女子在就诊时多有经期不顺,便大多会带有一种典型脉象:气滞的弦脉或是血瘀的涩脉。

但这人的脉却是沉弦之中夹杂涩滞之感,滑象又隐现于涩脉之间,既呈现出传统认知里男性的刚劲脉象,又有女子经期时宫寒气滞血瘀的特性,这脉把得她是眉头紧锁。

左右手都把了一遍,还是如此!

乐瑶愈发想不通了,这到底是什么脉啊?

指下感受着那清晰无比的搏动,但每一次跳动又都在挑战她固有的认知,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脉象在一个人身上呢?

她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好道:“请张口伸舌。”

袁吉照做。

“把舌头卷起来,我看看舌底。”

舌质微紫,舌底隐布细小瘀点,舌苔薄白而腻,舌根部苔黄,则显示湿郁日久,舌象倒也是寒湿内蕴、血行瘀滞的舌象。

围观士卒见乐瑶面露难色,眉头自打把了脉就没有松过,那神情与往日陆鸿元给袁吉诊脉时并无区别,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几个相熟的军汉还凑到吴大年身旁低语:

“果然,也是一样。”

“瞧这神情,怕是又要说‘脉象古怪’四个字了。”

吴大年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叹了口气:“看来……阿吉这病连这长安来的小医娘也没法子。”

那戍卒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早该想到的。上官博士不也说阿吉的脉象古怪,闻所未闻?几十年经验的老医官尚且如此,何况这般年轻的女娘?倒也怨不得她。”

众人议论纷纷,乐瑶皱着眉没说话,她反复搭脉四五次,又将袁吉从头到脚又细细打量了数个来回。

此时,服下药后腹痛终于有了些微缓解的袁吉,虽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双眼却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乐瑶。

“阿吉吃了药是不是好些了?不过他怎么这个神情?嘿嘿,他不会看上这小医娘了吧?”

“少胡说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成日里都想着姑娘吗!”

“你清高,你不想媳妇?”

“我不想,我家离得近,已请得周校尉的许可,下月能告假归家两日。”

“可恶至极!揍他!”

乐瑶慢慢在周遭愈发飘远的谈笑调侃声中收回了手。

她还是觉得她没把错。

乐瑶无法怀疑自己十数年寒暑苦读、从医那么多年磨砺出的医术。

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必然是真相……她抬眼去看袁吉,才发现他也一直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之时,乐瑶忽而想起了路上女扮男装的赵三郎,心中好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周围因觉无望而渐渐散开的士卒,此时,连吴大年也被迫走开了两步,被相熟的袍泽拉着说话。

“稍等,我再看看脖上的人迎穴。”

乐瑶假意探身,作势要查看袁吉脖颈处的穴位,实则借机逼近他耳畔。

药房内外人声嘈杂,那些戍卒不知又勾肩搭背说了什么,忽而莫名其妙地朗声大笑起来,正好掩住了她压得极低的声音。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她靠近了,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直视着袁吉的眼,一字一句地问: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第30章 治或是不治 你……你可会笑话我?……

随着时辰推移, 日头弱了,天也蓝得愈发静且幽,看久了总觉着好似盯着的是一片河, 耳畔也仿佛能听见泠泠的响声似的。

风从苦水堡中肆意穿过,将医工坊诊堂内垂挂的苇帘都吹得噼啪响。

陆鸿元抬眼看了看窗外,为最后一个病患后腰的肾俞穴起了针,才从容起身, 舒展着酸麻的肩臂,又转了转腰腹。

乐瑶将分药、取药的活计一应揽去, 又定下了这发签问诊的新规矩,今日试行起来甚好,他顿觉肩头重担轻省不少。

他再不必如往日般被围得满身大汉, 还要应付此起彼伏的催促询问。

陆鸿元伸了个懒腰, 分外满意地环视这间诊堂。

这间诊堂平日甚少启用, 本是预备给重伤不得挪动或需彻夜观察的伤员所用, 故而颇为宽敞,靠里侧整齐排列着四五张胡杨木的矮榻, 榻与榻之间都悬着素麻布帘, 平日也供针灸、艾灸的病人使用。

他将医案文书搬来后,又依乐瑶之言, 用两副醋柳木架支起一卷苇帘,将堂内一分为二:帘子左侧是那几张床榻,帘子右侧便是他问诊的医案, 在门前两三步的地方, 还加设了一道门帘,武善能或是杜六郎会将到号的病患领到门帘外候着。

因立马便能轮上,又有武善能虎视眈眈, 来到门前的人也都不会乱闯了。

如此陆鸿元看完一位,再扬声叫下一位,他的桌前便能始终仅有一两人,丝毫不乱。

因此,现下他这么看过去,只觉诊堂内是又安静又宽敞,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他方才为戍卒拔罐薰艾留下的草药味,淡淡的,夹杂些许烟火燎味,却并不难闻。

至少,再不会被那群粗豪军汉挤得满室皆是汗浊之气。

更令他惊异的是,往常这般时辰,他最多能看完二十来位需上手诊治的病患,今日竟已诊了四十余人!

陆鸿元清点完案旁叠起的处方笺,不由得咋舌。

乐娘子不过是将这发签子的法子略微细化、完善,便能收到如此奇效。方才孙砦还探头进来说,已无人挂号,小院里坐着候诊的也只剩寥寥数人,估摸着天黑前便能都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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